怪盗侦探山猫

作者：神永学

第一卷 前夜 黑夜的猫

转自 推理学院

扫图：帆槁

录入：plug0804

一个男人站在大厦顶层，仰望着头顶妖娆的月光。

他脸上蒙着针织面罩，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容貌。

“是时候了。”

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板巧克力，咬下一口。

接着男人从肩上的登山包里取出一只形状类似猎枪的逃生绳发射枪。

这种枪可以依靠空气压，远距离射出绳索，广泛用于救灾等紧急情况。

男人夹紧胳膊，架起发射枪。

发射枪直指隔壁大厦的供水塔大罐。

射程直线距离30米，而且隔壁大厦高度要矮一层。

男人扣下扳机，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绳索拉动钩子直线飞向目标物，准确地缠在水罐上。

“成了。”

男人笑着说完，将绳索的一端固定在配电箱的金属扣上。

如此一来，通过这根绳索，两座大厦就被连接了起来。

男人从背包里取出滑轮，挂在绳索上。

“现在就出发。”

男人紧紧地抓住滑轮，站在顶层边缘俯视地面。

他距地面足有五十多米的高度。掉下去，必死无疑。但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抓着滑轮飞出屋顶。

滑轮飞快地滑过绳索，转眼间男人就到达了隔壁的大厦顶层。

“完美。”

男人得意地微笑着。

此刻男人脚下的这座大厦号称拥有最安全保险的安保系统。

大厦入口处有磁卡和静脉认证的安全门，进出大厦的记录全被保存下来。

若强行闯入的话，保安会立刻赶来查看。

但这只是针对地面的闯入者。

正因为太过依赖入口处的安保措施，反而让人放松了警惕——以为根本不可能有人闯进来。

安保系统也有个死穴。

男人从背包里取出电动螺丝刀，开始卸载连接电梯传动轴的配电盘。

男人手脚麻利地卸下配电盘，嘴里叼着钢笔手电筒闯入了电梯传动轴。

男人知道电梯传动轴内没有任何防盗措施。

这也是过分依赖防盗系统的死穴之一……

男人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绳索，一端系在柱子上，另一端缠在身上穿着的攀登服上。

“好嘞。”

男人按照攀岩的动作要领，矫健地从电梯转动轴上滑下。

下滑十米左右时，男人停了下来，小心谨慎地观察着转动轴的墙面。

“看到了……”

两个相邻楼层的电梯门中间，为了管道施工留有一条高约五十厘米的缝隙。大致相当于普通家庭的天花板里面的空间。

男人将身体挤进那个缝隙，解下绳子。

电梯门的前面，装有红外线防盗装置。若贸然打开电梯门，立刻就会被察觉到。

但是在管道预留空间里面却没有任何防盗措施。

男人清楚地记得大厦的整个平面图结构。他嘴里叼着钢笔手电筒，在管道预留空间里匍匐前进。

爬行了五分钟之后，男人看到了检修专用的配电盘。

男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下这个配电盘。

此刻，男人确认下方就是自己的目的地，兴奋得双目光彩熠熠。

此刻男人就在社长办公室的正上方。这是间在九百多平方米的事务所单独隔开的独立空间。

社长办公室的天花板上，能看到安装有一个半圆形的球状装置。

那是红外线感应探头。

它能发射出肉眼看不到的红外线，一旦感知到移动的物体，就会立刻传递信号给保安部门。

但这个看起来万无一失的感应装置也有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它并不能覆盖整个房间。

基本上，它只能朝固定的方向发射红外线。

在社长办公室，红外线朝向通往整个事务所的门口方向发射。

只要待在探头的后面，就不会被感应到。

另外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这个探头本身并没有任何防盗装置。

男人降落在社长的办公桌上，取出螺丝刀，卸下探头罩。剪断了一根从完全暴露在外的感应装置里伸出来的电线。

现在，它已经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破烂儿。

男人走向房间一角的保险柜。

“接下来只剩下搬运的问题了。”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第一卷 第一天 事件的开始

1

“你知道山猫吗？”

突然被这样问道，胜村英男一下子愣住了。

发问的是杂志副主编——水上。

胜村刚交上明日的稿件，正准备回家，听到这话，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搭，朝水上的办公桌走去。

“你是说濒临灭绝的猫吗？对马山猫或是西表山猫之类的吗？”

胜村一副调侃的语气。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水上尴尬地笑道。

“不是吗？”

“嗯。驴头不对马嘴啊。”

“是维斯孔蒂吗？”

那是一九六三年上映的一部意大利电影。

那部电影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胜村却没能坚持看完，中途就睡着了。

“那可是部不错的电影啊。”

“哦……”

胜村的回答模棱两可。

“但非常遗憾，也不是维斯孔蒂。”

“那是什么呀？”

胜村摸着黑框的眼镜边问。

“你知道三天前发生在三轩茶屋的盗窃事件吗？”

“知道。”

报纸上对这一案件进行了连载报道，所以胜村多少知道些。

盗贼进入三轩茶屋商业大厦的一家系统开发公司，偷走了存放在公司保险柜里的一亿日元现金。

据说现场没有一丝凌乱，直到社长打开保险柜人们才发觉到失窃了。

很显然，这是老手干的。

“据说那起案件的罪犯，就叫山猫。”

“是吗？”

胜村点头回应。

“其实，虽然报纸上没报道，但这起案件还有后话。”

水上笑着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后话？”

“对。今天，那家的社长被逮起来了。”

“失窃公司的那个社长？”

胜村皱了皱眉头。

“对。就是被盗的那家公司的社长被抓起来了。”

水上故意停顿了一下，点上一根烟，慢吞吞地吞云吐雾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胜村动了动身体，躲开飘来的烟雾，追问道。

“那家被盗的公司，还做一些其他的业务。”

“其他的业务？”

“那家公司从事顾客信息的系统管理，但他们擅自使用业务中获取的顾客个人信息，进行金融诈骗。”

“那算他们倒霉。”

胜村耸耸肩，笑着说。

不仅保险柜被盗，还暴露了自己见不得光的罪行，以致被抓了起来。

真是活该。

胜村在心里嘀咕。

“不，不是这样。这次事件不只是他们倒霉那么简单。”

水上用他胖胖的像香肠一样的手指戳戳胜村的鼻尖。

胜村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

“不是他们运气不好……”

这是什么意思？

胜村使劲想，也没想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服输的姿势。

“保险柜里还留了个纸条。”

水上故弄玄虚。

“纸条吗？”

“是纸条。是盗贼留给警察的口讯。”

原来如此。

胜村大概能想象出是怎么个情况了。

“也就是说……”

“盗窃犯山猫以纸条的形式，向警察告了密。”

水上抢在胜村之前说道。

真是胆大妄为的行为。

但是，仍有一事让胜村感到不可思议。

现代社会中，也有像鼠小僧和石川五右卫门那样的侠盗存在吗？

“这就像都市传奇故事里讲的一样。”

“你觉得可疑吗？”

胜村很想诚实地点头回应，但他还是赶紧摇摇头，挠了挠鼻头。

“有什么证据吗？”

“所以我才想让胜村你去调查，写跟踪报道的嘛。”

“让我去？”

“对。我们报社虽然主导娱乐新闻，但这样的新闻肯定受欢迎。”

水上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紧接着又点燃了一根。

水上就是这家报道演艺圈丑闻、时尚信息、电影内幕等面向普通大众的周刊杂志的副主编。

这家报社曾经也做新闻追踪报道，但新社长上台后，经营方针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现任社长认为，报道社会消极事件，不如加大报道明星丑闻的力度，才能提高杂志销量。

自称山猫的盗窃案，虽然也是有价值的社会案件，但总感觉和现实有些脱节。

水上是打算服从现任社长的意志吗？

“胜村你在今井社长在的时候，做过社会新闻的报道吧。”

“是的。”

水上说得很对，在前任社长今井时期，胜村主要就是负责社会新闻的报道。

胜村就职出版社后，第一个领导就是今井。

所有采访的知识技能，都是今井教给胜村的。对胜村而言，今井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师父。

两年前，今井离职自立门户，但两人至今仍旧会一个月一起喝一次。

“我觉得你行。”

“好吧。我做。”

胜村痛快地答应下来。

好久没做采访了，胜村欢欣雀跃，对大盗山猫更感兴趣了。

“那拜托你了。”

水上叼着烟，身体嵌进椅背中。

“你给我多长时间采访？”

胜村从背包里取出记事本，问道。

“我想在下期杂志推出这个连续报道的头篇。”

“也就是说，我有五天时间。”

胜村盯着日历确认道。

“希望你能在三天内交稿。”

“三天？”

时间太紧迫。

“我不是说信息要全面。只是希望能有个书面的东西出来。”

现在需要调查事件的大概情况、确定采访对象、进行采访。还要查找现场照片，警察的调查进展情况也要了解。

胜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在这时，水上的手机响了。

“好久不见了啊。嗯。方便，请讲……”

水上捻灭了烟，仿佛完全忽视了胜村的存在，讲起电话来。

胜村犹豫着要不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他还是一直站着等待水上讲完电话。

“啊？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一次要抢占先机。真是太好了……记者就在这里，我立刻让他赶过去。能告诉我地址吗？”

水上说话的分贝高了起来，似乎很兴奋。他顺手拉过办公桌上的记录本，奋笔疾书。

虽听不清电话的具体内容，但胜村预感到一定是出事了。

“胜村。太巧了。又出事了。”

水上挂了电话，兴奋地把记录递给胜村看。

“是山猫吗？”

“对。是山猫。”

“但，你怎么确定就是山猫呢？”

胜村看着手里的记录地址，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说是留在现场的自首书上，写着山猫的名字。”

“自报家门吗……”

以前曾有报道说，有盗窃犯为了留下自己作案的痕迹，而故意在犯罪现场排便。

包括这次案件出现的山猫，似乎所谓的盗窃犯都是一些有强烈自我彰显欲望的人。

胜村从包里取出便携地图，确认地址，突然的发现让他万分惊奇。

这个地方他知道。

2

雾岛樱抵达时，现场已经像过节般热闹非凡了。

案发现场在七号环线上的一栋八层写字楼内。

写字楼门口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现场警戒，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和记者。

“还是晚了啊。”

樱懊恼地叹气道。

樱知道周末晚上的七号环线格外拥挤，所以才抄近道赶来。结果反而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樱把车停在附近的路边上，穿过人群朝写字楼走去。

“出了什么事？”

一个尖鼻蓄胡的杂志记者模样的男人询问道，樱什么也没回答，继续前行。

樱刚刚才赶来现场，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提供给他们。

樱把工作证出示给制服警官，就进入了黄色警戒线的里面。

“怎么这么晚？”

是同事福原的声音。

他皮肤雪白，就像抹了厚厚脂粉的艺伎一般。

福原好赌，外表看起来吊儿郎当。他若出现在赛马场，没有人会想到他竟是名刑警。

“福原，你第一个到的？”

“我十五分钟之前刚到。”

他人虽不坏，但讲话方式很具个人特色，没完没了。

“救护车都来了，有人受伤吗？”

樱用皮筋把及肩的头发绑成马尾，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手套，问道。

“死了一个人。”

福原小声说道，竖起食指示意“1”。

“死了？”

“刚才救护人员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太惨了……”

樱一副害怕的表情。

“作为一名刑警，不要有普通群众的反应。你不至于现在还害怕尸体吧。”

福原讥讽道。

樱非常厌恶他这种态度，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工作关系，樱以前看过无数具尸体。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几小时前，还自由呼吸、吃饭聊天的人，瞬间就变成了一块失去生机的肉体。

樱不喜欢频频看到这种情况。

“对讲上说，这次是一个名叫山猫的盗窃犯所为……”

樱问道。

“嗯。绝对是他。这次他也在案发现场留了纸条。”

山猫总在自己盗窃过的现场，认真地留下署有名字的纸条。

他是个愿把自己伪装成侠盗的偷盗者。

“怎么会出现尸体？”

樱不明白这一点。

山猫不是强盗，他是盗窃犯。盗窃现场出现尸体，让人感觉怪怪的。

很多人把强盗和窃贼混为一谈，其实他们完全不同。

简单说来，从别人那里强取豪夺是强盗。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抢走那就叫盗窃。

“这说来话长了。”

福原懒洋洋地应道。

“好好回答我。”

“这个还不是十分清楚，大概山猫以为这里没人才来盗窃，结果却与遇害者撞了个正着。

“也就是说他是临时起意杀人的？”

“应该是。盗贼因为担心被人看到了，才在慌乱中勒死对方的吧。”

福原做出自己被人勒住脖子、伸出舌头的恐怖样子。

“是被勒死的吗？”

“嗯。说是用绳索缠住了脖子……”

“死者是什么人？”

“是这栋大厦里一家公司的社长，名叫今井洋介。四十岁。大厦保安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听起来一切都合乎情理。

可是，不知为何樱心里总有一团疑云。只有亲自看过现场之后，她才会消除疑问。

樱戴上白手套，朝大厦入口处走去。

她搭电梯去往案发现场所在的七楼。

到了七楼，樱下了电梯，来到走廊上。那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着。

樱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着走廊来到尽头的一间房间。

“这么乱啊……”

樱看到眼前案发现场狼借一片，忍不住脱口而出。

五十坪大小的事务所里到处散乱着各类文件，桌子的抽屉全都被拉开了。

好似暴风席卷过一般。

樱走到房间最里面，看到靠窗边的地面上有个用白粉笔描绘出的人形。

今井就是在这里被杀害的。

樱跪在人形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一定要抓住犯人。樱坚信这一点。这是自己唯一能为死者做的事情。

3

胜村前脚下车，停在大厦门前的救护车后脚连警报都没拉，就开走了。

胜村有种奇妙的不安。

救护车不拉警报，那是因为没有必要。

理由有二：一是没有必要救治，二是伤员已经死亡。

胜村核实过这次山猫盗窃的公司地址后大吃一惊。

因为那里也是今井现在经营的出版社的地址所在。

但仅凭这些就下结论未免太过草率。

今井公司在那座大厦的七楼。山猫偷的也许是别的楼层。

胜村如此安慰自己，排解不安。在出租车里，胜村拨通了今井的手机。

可是，他并没有听到等待的铃声，今井的手机已转成了留言模式。

这种时候，人的本性都会往坏的方向想。

胜村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挤进警戒绳的前面。

“有人受伤吗？”

胜村呼吸急促地问道身旁一个看起来像是摄影师的男人。

此人长着意大利人的尖鼻子，嘴巴四周胡须茂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山羊胡。

他戴着编织帽，皮肤浅黑，身材十分结实。

“好像是啊。说是撞上了盗贼，被杀害了。”

男人面露不快之情回答道。

胜村视若无睹地又问道。

“遇害者是谁？”

“这个，可能是在这工作的人，也可能是保安人员。”

“被盗的是几楼？”

“好像是七楼。”

男人的这句话，让胜村有种突然从悬崖坠落的感觉。

“你说的是……骗人的吧。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胜村抓住男人喊道。

“你让我如何说呀……”

男人不悦地说，架起相机随便按下了快门。

谈话到此结束……男人的举动表明了他的态度。

胜村只好放弃继续追问男人，转而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别的求证方法。

“啊！”

胜村看到从大厦入口处走出来的女性，不由得叫出声。

雾岛樱……

胜村大学时候的学姐。

可为什么樱师姐会出现在这里？

胜村脑海闪过一丝疑问，很快他就想起大学毕业后不久，樱学姐就当了警察。

学姐将头发高高扎起，就像时装表演的模特一样，走起路来英姿飒爽，感觉她的存在和案发现场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学姐长相不错，而且为人不做作，性情直爽，很好相处。

喜欢学姐的男生，据胜村所知，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

就连胜村也曾经暗恋过樱学姐。

“樱学姐！”

胜村挥舞双手大声喊道。

樱一边在头脑中梳理着得到的信息，一边走到了大厦入口处。

围在警戒线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或许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看到有人聚集在此，只是跟着凑热闹吧。

就像扑向光源的夏日飞虫。

“真是……”

樱嘀咕了一声，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樱学姐！”

不敢妄加确定的樱四下张望，就看到警戒线前面有个男人在拼命地挥舞双手。

果真是胜村。

和大学时期没有任何改变。

充满活力，欢欣雀跃。

大学毕业后，两人已经有五年没见面。想到这儿，樱严肃的表情不免放松下来。但她立刻又正经严肃起来。

若是两人在马路上偶然碰到，樱一定会说“好久不见啊”，然后热络地聊起天。但这里是案发现场，而且自己是警官。

樱决定无情地装作没有听到，离开这里。

“那个，等一下，樱学姐。是我。我是胜村。”

胜村顺着警戒线，拨开聚拢的人群，追了过来。

此刻的场面就像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在车站惜别的情形。

太丢人了，别喊了。

樱在心里恨恨地想，可胜村并没有停下来。

樱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她强忍住怒火，大步走到胜村的面前。

“你终于听到了，太好了。”

胜村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胜村看起来很老实，甚至让人感觉有些不靠谱，但其实他内心很坚强，也很固执。

不仅如此，有时他做事不考虑后果，横冲直撞，让人担心。

这种性格的人容易激发女性的母性本能。

胜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上大学时，很多年纪比他大的学姐都喜欢他。

樱的朋友也曾经多次拜托她介绍胜村给她们认识，但樱从未答应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

樱逼近胜村问道。

“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是杂志记者。”

“杂志记者？谁是？”

“我。”

“别骗人了。”

樱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杂志记者的工作和警察一样辛苦，都要求肉体和精神上有极强的抗压性。樱没想到阳光开朗的胜村竟当了记者。

“我可没骗你。这是我的名片。”

胜村从衣服里翻出名片，递给了樱。

名片上，那家大型出版社的社名下面，写着记者胜村的名字。

“也就是说，胜村记者你，在案发现场偶然看到了我，想要打听什么吗？”

樱故意说得很难听。

一想到若自己不是警察，或许胜村就不会和自己打招呼，樱就有点莫名的伤感。

“不是这样……”

胜村苦恼地皱皱眉，一副无辜的表情。

这表情会让人愿意为他做点什么。如果这是胜村的小伎俩的话，那他可以算是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虽然我也想跟你说点什么，但我也有纪律，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等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吧。”

说完，樱就要走开，胜村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误会了。”

“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今井先生现在有没有事。”

胜村双眼死死地盯着樱，一本正经地请求道。

“难道你认识今井社长？”

“认识。他是我的恩师。”

原来是这样。

樱恍然大悟。

胜村不是以一个杂志记者的身份，而是作为今井的友人，担心着今井的安危。

这让樱更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胜村发生了什么。

可是，现在不告诉他，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胜村早晚都会知道。自己亲口告诉他或许更好一些。

樱想了想，咽了口唾液，再次看着胜村。

“很遗憾，今井社长死了。”

话一出口，噩耗让人感到格外压抑。

“啊！”

胜村大惊失色地喊道，表情透露出无比的伤心。

4

离开案发现场后，胜村来到了经堂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这家酒馆就在农大路上一条小路的尽头，那家有名的拉面馆的旁边。酒馆很小，只有吧台边的高脚座。

胜村总是和今井在这家喝酒。

喝的东西只有啤酒和烧酒，饭菜也不是特别好吃。胜村到现在也不明白今井为什么特别喜欢这家店。

“欢迎光临。”

站在吧台里面和胜村打招呼的并不是胜村熟悉的店长，而是个像是在此打工的年轻男孩。

看到胜村面露疑惑之情，男孩解释道，因为有家人去世，店长回老家了。

胜村无法一个人承受今井遇害的噩耗。

所以他才会来到这家酒吧，打算和这里的店长一起凭吊死去的今井，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您要点什么？”

胜村让服务生取来他和今井联名保存在这里的酒。

那是一瓶芋烧酒“雾岛”。

平时，胜村总会加乌龙茶饮用。但今天他只加了冰。

胜村小口抿啜。

胜村虽不是滴酒不沾，但不胜酒力的他，却完全品不出酒的好坏。

与众不同的酸臭味冲进鼻腔，胜村只觉得空空的胃里充斥着酒精液体。

喝酒就要喝到吐，这样才能练出酒量来。

这是今井常说的一句话。

每次，胜村总会反驳说，不喝酒的男人更省钱。他们常常为此争论。

这些虽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一想到今后再也不会有了，胜村的眼眶不由得泛红。

胜村能一直坚持做杂志记者的工作，也多亏了今井。

将来要当一名小说家。

这是胜村年轻时的理想。怀抱这样的理想，大四暑假，胜村没有四处求职，而是在出版社干起了兼职。

那时，胜村就被安排到了一家杂志社，今井就是那家杂志社的主编。

今井是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对他人都非常严格。因此，杂志社里很多工作人员都不喜欢他，这让他在杂志社很孤独。

但胜村并不觉得他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那是因为胜村能理解今井发火并不是恶意的。他说的话总是对的。

在胜村眼里，今井表里如一，非常容易相处。

因此，今并把很多工作都交代给不会抗拒的胜村，两人接触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最初，今井只是安排他做些杂务，但当今井知道胜村的志向是当一名小说家之后，也会委派胜村做些记者的工作。

如何采访，如何写报道，今井手把手地教导胜村。

传达信息的人，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撒谎。

这是今井的口头禅。从不屈服妥协的今井那儿学到的东西，奠定了胜村今天工作的基石。

大学毕业时，在今井的推荐下，胜村作为正式职员被现在的单位雇佣，并一直工作至今。

“妈的！”

压抑不住对罪犯的满腔怒火，胜村用力敲击吧台。

半杯酒还未下肚，胜村已有醉意。

在这家酒吧，今井每每都会谈及自己的理想。

事情败露，警察才会开始调查。所以，我们的使命就是挖掘出那些藏而不露的犯罪。

为了这个理想，今井辞去工作，创立了一家出版社。

胜村虽没有问过他具体原因，但今井一定是不甘心只做个杂志主编吧。

最后一次见到今井，是什么时候呢？

胜村的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个疑问。

最近一个月都没见到他。打电话，也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胜村。我好像有些信心动摇了啊。

那时，胜村罕见地听到今井不自信的口气。胜村知道杂志的销量并不太好。或许是经营不善吧。

“你打听到什么了？”

听到有人说话，胜村缓缓抬起头。

胜村回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酒吧门口。男人头顶线织帽，尖尖的鼻子。茂密的胡须遮脸，像是个摄影师。

“刚才的那位……”

“我叫山根虎。可以坐你旁边吗？”

不等胜村回答，山根就坐了下来，还要了啤酒。

“你打听到什么了？”

胜村等服务生端来啤酒，开口问道。

“这个，什么也没打探到。”

山根笑着回答，吸了口酒杯里的啤酒泡。

“是吗？”

“不知是否该问，你认识遇害者今井吗？”

“嗯。”

胜村不愿多说，摘下眼镜，擦了擦含泪的双眼。

“这样啊……其实我和今井也有过多次工作上的合作。”

“是吗？”

“嗯。刚才听到这个消息，我太震惊了。一个那么好的人，就没了。”

山根一副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捋了捋他的胡须。

胜村没想到在这样的酒吧还能遇到认识今井的人物，感觉有救了。他甚至想今井和山根或许也有交情呢。

失落消沉的心情为之一振。

“为了今井。”

山根举起酒杯。

“为了今井。”

胜村回应着，也举起了酒杯。

两人并没有碰杯，几乎同时将酒一饮而尽。

“那个人，很严厉啊。”

胜村满口酒气。

这时，山根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肩膀晃动着，笑了出来。

“就是啊。他真的很严厉。我的稿子好几遍都被枪毙。我都奇怪怎么会这样。”

“就是就是呀。我的稿子从没有一次通过过。”

两人打开了话闸子，关于今井的回忆一点点在胜村的头脑里鲜活起来。

今天就开怀畅饮吧。就按今井说的那样，喝到吐。

第一卷 第二天 偷盗守则

1

怎么了？

樱满腹疑问地坐在会议室的折叠椅上。

房间里只剩樱一个人。

刚才，在这里召开了昨晚发生的杀人失窃案的搜查会议。

刑事课长森田公布了搜查方针，并分配了调查任务。可是，樱却没有接到任何工作指令。

樱当场就提出了抗议，但森田只是让她“在会议室等着”。

樱有种不好的预感。

警局里男士居多，女性受到职务上的不平等对待。

几十年前，女警官没有逮捕权，只能做些交通勤务等简单的工作。

表面的体制即使得到改善，但流淌在表面之下的东西，并不会轻易改变。

自打当了警察，樱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不公平待遇了。

“久等了。”

森田推门出现。

五十岁左右的森田，身体还是挺结实的，气色也很好。

他从一名普通警员，一步步爬到刑事课长。因此，他非常熟悉现场环节，属下也都很信任他。

“能给我讲讲吗？”

樱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盯着森田。

“别着急。先坐下。”

森田不慌不忙，樱只好重新坐下。

等樱坐定，森田拉过樱身旁的一把椅子，坐在樱的对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让我参与这次搜查？”

樱直奔主题。

焦急的心情，让樱的话充满质问语气，就像恋人之间的指责。

“怎么会不让你参加呢？”

森田笑得意味深长。

“为什么呢？”

樱不知如何回答。

就好比被人当头喝道自以为是，樱羞红了脸。

“我们组人手还没富裕到不需要雾岛你参加。”

森田往上撩了撩他夹杂了几根白发的头发。

这话听起来虽恭维奉承，但并不会让人感到恶意。但这让樱更摸不着头脑。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交给你一个和此次搜查有关的任务。”

“别的任务？”

樱迷惑不解。

“其实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不方便交给别人去办……

听到森田这样说，樱感觉自己的小腹部隐隐刺痒。

敏感的问题，在樱的认知里，意思就是麻烦的问题。

“什么事情？”

“你也知道山猫盗窃案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吧。”

樱沉默着点头回应。

这也是一直没能将山猫抓捕归案的一个原因。大部分的盗窃犯都在一定的区域范围内活动。

盗窃犯会觉得这样方便行动，从警察的角度来看，这也容易进行调查。也有利于预测案件的发生，搜集到更多的情报。

但是，山猫不光在东京都内活动，其作案领域扩大到神奈川县、崎玉县、千叶县、南关东地区。

简直是个神出鬼没的大盗。

这次连续在同一个管辖区域内作案尚属首次。

“我们警察厅有个刑警一直跟踪调查山猫。这一次，作为协助调查的官员，这名刑警被指派到我们警局。”

话说到这里，下面的事情就能预想到了。

“您是说要我和那个警官相互配合吗？”

“你可能并不愿意这样，但我们希望能避免警察厅指派更多人手到我们这里。”

透过森田眯起的眼睛，樱感觉到他的焦虑。

樱不知道他们和警察厅做了一笔什么样的交易，但肯定是一个让人不甚满意的妥协方案。

樱能理解森田的心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接受。

“我……”

没等樱说完，森田朝门口看去。樱见状，也朝门口望去。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的年龄大概在四十至四十五岁——四方脸，胖腮帮。发型也有棱有角，更突出了他的特点。

嘴里叼着一支并没有点着的香烟，白衬衫，蓝色的领带。一副“我是刑警”的架势走了过来。

“这位是关本警部补。”

森田抱歉地介绍道。

“森田，你没弄明白厅里的要求吗？”

关本讲话有些卷舌头。

“什么意思？”

关本没有回答森田，径直走到樱面前，像在嗅气味般抽动着鼻子，把脸凑了过来，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樱。

“我们要求的可不是一个夜总会小姐。我们需要一个能配合工作的警官。”

关本狠狠地瞪着眼睛。

谁是夜总会小姐啊！

樱拼命忍住，才没喊出来。

樱强忍住想右勾拳击打他那副嘴脸的冲动。

“她就是能协助调查的警官。”

森田直视着关本。

“我怎么看不出来。”

关本立刻反驳，但森田似乎满不在乎。

“仅凭第一印象来判断一个人的能力，这是非常危险的。您在警校没学习过吗，关本警部补？”

森田故意慢吞吞地说道。

关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说话呢？森田警部。”

关本和森田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两个中年男子如此针锋相对，并不是人见人爱的场景。

“您看我的具体行动之后，再来判断我是不是个有用的女人。如果关本警部补觉得我碍手碍脚，您可以立马把我开除出去。”

樱站起来说道，打破了两个男人的僵局。

光说不练，那不是真本事。樱坚信一点——只有展示出自己的实力，才能获得别人的认可。

一瞬间，关本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又板起了面孔。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便吧。”

关本一笑置之，很快就离开了会议室。

从刚才沉重的气氛中得以解放的樱再次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今后要和这样一个男人一起工作，樱内心就无比郁闷。

“此人的确有能力，但就是毛病不少。”

森田也放松下来，松了口气。

“这么能干的警官，怎么到现在还没抓到山猫？”

樱讥讽道。

樱虽然不知道关本到底多么有能力，但工作没有成果的人，是不能算能干有能力的。

“问题就在这儿。”

“什么意思？”

樱没想到森田会这样说。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还不好说。但我也觉得奇怪。

他跟踪调查山猫好几年了，为什么至今还没抓到山猫？”

听到森田这样说，樱感到一股电流穿过全身的麻苏感。

“你是说……他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还不知道。总之，以后你要负责监视他的行动。若有可疑之处，立刻向我报告。”

樱不知如何答复。

监视、报告。

樱知道这句话的意义重大。

2

胜村被一阵门铃声惊醒。

这是哪儿？

胜村一时间迷迷糊糊地搞不清楚，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是在自己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六榻榻米大小的公寓里。

头如勒住般疼痛。

似乎昨晚喝大了。胜村只记得和山根还去了第二家酒吧继续喝，但那之后的事，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胜村挣扎着站起来，但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胜村搞不清楚这是因为宿醉呢，还是因为屋内让人乏力的酷热所致。

门铃又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胜村揉搓着脑袋，走向玄关，打开门。

一个穿着牛仔裤、T恤衫的年轻人，什么也不说，塞过来一个A4大小的信封。

年轻人乱蓬蓬的头发染成了褐色，虽说是来送东西的，但其漫不经心的态度，感觉更像是来吵架的。

但胜村根本没心思多想这些。

胜村默默接过信封，在发票上签完名，关上门，手拿信封，坐在桌边。

寄信人是今井的公司。

信封里装的是今井公司出版发行的月刊。

杂志封面照片是一个双手被手铐铐着，在指认案发现场的拐卖犯，红色的标题“REAL”格外醒目。

文字和必要资料占据了杂志的大半部分。

今井就是为了这份杂志，而放弃了在大型出版社当主编的安定生活。

开会定下的是只报道那些具有商业利益的新闻。

即便是报道现实生活中发生的真实事件，考虑到销路的问题，也只能报道得花哨有悬念些。

事物的本质就这样被歪曲掩盖起来。

杂志已经失去其真实性，今井很清楚这一点。

但断章取义地片面报道，误导读者作出错误判断的伎俩，让完美主义者的今井非常气愤。

与其在有悖于自己信念的公司里腐烂变质，不如自己创办一家自己想做的杂志。

这种决断才符合今井的性格。

胜村用T恤擦了擦手上的汗，开始从第一页翻看。

盛开的樱花照片。

干枯的树干上，分出两个大大的树枝。

“这樱花……”

胜村不由得叫出声来。

胜村见过照片上的这种樱花。这是日本三大樱花之一的山梨县山高神代樱。

盛开的樱花，密密麻麻，冲击着人的视觉。

胜村曾和今井一起去拍过这种山高神代樱。

今井希望胜村能帮他拍些新创杂志的封面，胜村就趁着假期出来拍摄。

胜村想起往事，依依不舍地用手抚摸着那张照片。照片摸起来很粗糙，沙沙作响。用的可能是特种纸吧。

但是，为什么现在还在用和创刊号一样的照片封面呢？

胜村很快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胜村注意到封面壮观的樱花背景上，有段白色的文字。

非常遗憾地告知大家，本期之后，本刊停刊。

但我们的信念不会结束。

事实就在你的眼前……

胜村感到某种奇妙的巧合。

伴随着杂志停刊，自己的性命也行将结束。

想到这，胜村的内心充满了悔意。

胜村紧握双拳，强忍住马上就溢出的眼泪。

现在可不是悲伤的时候。

胜村在心中如此提醒自己。把今井寄来的杂志塞到背包里，准备外出。

要尽快找出盗窃犯山猫杀害今井的真相。

胜村觉得这是他悼念今井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3

樱开着白色卡罗拉，从世田谷大街驶入七号环线，朝高井户方面驶去。

车内的冷气开得太低，冻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樱抬手关掉了空调开关。但坐在副驾驶座的关本立刻又打开了空调。

把空调关上！

樱很想喊出这句话，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刚才在会议室的针锋相对，让樱清楚地看到关本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给他提意见的话，一定会遭到他毫不客气的反驳。

“你一个女孩，为什么要当警察啊？”

关本抱着胳膊，一脸不悦的神情。

一副女人不该当警察的语气。

“我父亲是警察。”

樱压住心里的怒火，回答道。

关本以为樱当警察的事是闹着玩的，这让樱很生气。

“原来是靠你父亲的关系啊。”

关本讲话毫不留情面。

“不是。父亲殉职牺牲了。”

“殉职……”

听到樱这样说，关本的表情有些变化。

“父亲被藏匿在新宿公寓的男人击中。这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樱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

时至今日，樱还清楚地记得躺在太平间的父亲的容貌。

樱一直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名警察，但直到那个瞬间，她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于樱而言，她觉得不管父亲从事的是什么工作，父亲就是父亲，他会一直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父亲本来还答应樱，第二天带她去迪斯尼乐园玩呢。

她认为的理所当然的日复一日，现在都成了奢望和幻想，就好比是高空走钢丝。

“你亲眼看见父亲离去的场景，还愿意做警察？”

关本点上一根烟，用有些蔑视的眼神望着樱。

“不可以吗？”

樱强忍住怒火反问。

警察的确是个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工作。

樱的父亲就是为了救一个被抢劫犯挟持的女人而中弹身亡的。

当时的樱非常痛恨这个罪犯，甚至她还想为什么死去的不是别的警察。那时的樱哭得昏天暗地。

可是，在葬礼的那天，一个年轻警察的话让樱改变了想法。

为了别人丢掉自己的性命，真是傻啊。

年轻的警官如是说。

樱不顾一切地扑向前，死死地抓住了那个警官。

我爸爸才不是傻子！

樱哭着打了年轻的警察。年轻警官没做任何反抗，直到众人把樱拉开。

不知何故，年轻警官也在哭泣。

现在的樱才终于明白了那个年轻警官那句话的意思。但当年的樱是万万想不通的。

我也要做个像爸爸那样让人引以为豪的优秀警察。

因此，樱产生当警察的愿望或许也就理所当然了。

“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为了缓解车内沉重的气氛，樱问关本。

关本吐着烟圈，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樱见关本没有回答，继续问道。

“山本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谁说他一定是个男人？”

关本咂巴着嘴回答。

“啊，可是……”

“可能和你一样是个狐狸精呢。”

谁是狐狸精啊？

樱压住内心翻腾的怒火。

关本的话里带刺。不知道是歧视女性呢，还是在讥讽樱。

“那关本警部补如何认为呢？”

“男的。肯定是男人。”

关本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关本似乎很笃定这一点，让人完全看不出刚才他还在反问别人，质疑这一点。

“为什么您会认为他是男的呢？”

“这个家伙深谋远虑，头脑很清楚。对于我们警察的行踪也一清二楚。说不定这会儿就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我们呢。”

“可是，这怎么能……”

这根本不能算是解释回答。

“女人空无一物的简单大脑，根本想不到这些。”

似乎猜到了樱的疑问，关本补充道。

这种说辞让樱惊讶不已。

真是彻头彻尾的女性歧视。

似乎他青春期不招异性喜欢的郁闷，现在用一种排斥异性的方式发泄出来了。

用一种令周围人不快的形式表现了一个不受欢迎的男人的乖僻。

关本的话，樱本打算当耳旁风，但其中有一个地方引起了樱的注意。那就是……

“您说山猫在监视我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您有什么根据吗？”

“我能感觉到那个家伙。”

关本嘴角浮现一丝浅笑，双目炯炯有神，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就像一只在捕食猎物的鬣狗。

“什么叫感觉？”

“我和那个家伙是死对头。我们互相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这么简单。”

樱冷冷地看着自鸣得意的关本。

男人多是些脱离实际、充满浪漫幻想的家伙，关本可以算上此种男人中的极品。

“还有几分钟能到？”

关本又点燃一支烟，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啊。”

关本看了看他那俗不可耐的金表。

似乎他在计算着时间。

幻想主义者、贪慕虚荣、脾气急躁、阴森邪恶。关本可谓是男人中的极品糟粕。

樱使劲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加速行驶。

一路疾驰，终于在五分钟之内赶到了现场。

入口处拉起黄色的警戒绳，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立警戒着。虽不如昨天的阵势大，但樱还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记者面孔。

车在路边刚一停下，关本就快速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真是不可理喻。”

停好车，樱正要快步追赶关本，突然感觉到什么人的目光，停下了脚步。

樱四下张望，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神经过敏吧。

关本那句“山猫在监视着我们”的话，让樱太过敏感了吧。

樱调整好心情，走向大厦大门。

4

“这个女的不错啊。”

男人架起单反望远相机，聚焦在车里走出来的女孩的屁股上，按下了快门。

女孩的面孔似曾相识。昨天好像也见到过。名字叫樱。

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

但男人坚信他绝不会被捉到。此刻，男人就在案发现场对面一栋大楼的顶上。

直线距离在四千米以上。

用肉眼感知对方的存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

“感觉很灵敏啊。”

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板巧克力，咬下一口。

高温软化了巧克力，那种香甜在整个嘴巴里蔓延。

“啊，真难吃。”

男人低声嘟囔道，把相机的镜头对准了案发现场的七楼窗户。

几名技术人员几乎趴在了地面，滚地毯般地查找蛛丝马迹。

不一会，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现场。这个人也是老熟人了。

“你也来了？关本警部补。”

男人的视线穿过相机的镜头，微笑着朝关本喊话。

“这家事务所的监控在哪儿？”

插在男人耳朵上的耳机，传来关本的声音。

“只有入口的大门有。”

樱紧接着出现在现场，立刻被关本问道。

“什么东西被盗？”

“正在调查。只是……”

樱欲言又止。

“什么事？”

“好像这家公司已经提出了破产申请。”

听完樱的话，关本沉默不语。

关本一声不响地在事物所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了脚步。

“保险柜还是案发时的样子吗？”

“是的。”

男人把相机对准保险柜，调整到最大倍数。

那是个五十厘米大小的正方形单体防火保险柜，针筒形匙孔，还要十位数的密码输入。

锁眼部分有被钻头之类的东西破坏的痕迹。密码键盘也被弄坏了。

“是个新手啊……”

男人嘟囔道。

老手的话，这种程度的保险柜，只需十五分钟就能打开，而且不留任何痕迹。

“那个……”

现场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调整相机角度看个清楚。说话的是名负责鉴定工作的鉴定官。

“什么事？”

关本不悦地应道。

“我们还在调查，但电脑里的数据全都没了。”

“你是说数据？”

关本非常惊讶。

男人也颇感意外。可以认为嫌犯是因为某种目的，而故意删除的数据。从现场的情况来看，那不应该是受害者今井所为。

在确认过几个细节之后，关本和樱走出了事务所。男人亲眼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在第一遍铃声结束之前，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喂喂……”

“情况如何？”

“不出所料。有个女的。一会我把详情发你邮箱。”

电话中的女子讲话简洁利落。

“麻烦你了。”

“你那儿怎么样？”

“目前还在控制之中。不通过关本，消息也会传出来的。”

“愚蠢的男人。”

女人笑出声。

男人也有同感。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关本会是什么表情呢？男人想象着那情形微微一笑。

“有件事麻烦你。”

片刻后，男人说道。

“什么？”

“给我准备几个窃听器和跟踪器。”

“现货是有的，不知你要几个？”

“你先给我五个左右吧。”

“这没问题。马上给你准备。一会你到店里来趟。”

“知道了。”

“鼻子怎么样了？”

“还好。”

“这可是花不少钱弄的啊。好好保护。”

“知道。”

男人挂断电话后，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屋顶。

5

胜村离开公寓后，首先来到了案发现场。

昨晚场面太混乱，没能仔细观察一番，因此胜村想要亲自到现场调查，再亲眼看一看。

大厦入口处和昨晚一样，拉着黄色的禁止入内的警戒绳。

胜村想装成去大厦别的楼层办事，但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看守得很严，很难闯入。

但就此打道回府的话，就白跑这一趟了。胜村想至少要看一看案发现场的那个事务所。

转到后门去看看。

胜村穿过大厦前面，沿着小路七拐八拐，来到了大厦的后面。

能看到一个铁门。门上挂着个牌子“夜间通行口”。

或许可以从这里进去。

胜村朝铁门走去，门突然打开了，走出来一名警察。

胜村快速躲在电线杆后面，藏了起来。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危险。

看来认为警察只会守在大厦正门口的想法太过幼稚。后门当然也会有警察巡逻。

胜村从电线杆后面探出脑袋，四下张望，等待穿制服的警察离去。

走到外面的警察用对讲机不知和谁聊了几句之后，朝正门的方向跑去。

这是个好机会。

胜村四下张望，看到一个换气用的小窗开着。

大概是卫生间的窗户。或许从那儿可以进入大厦。

胜村打定主意，弓着身体，一路小跑到窗户下面，身体贴紧墙壁，窥视里面的情形。

没有人。

胜村把脸挤进窗户里面，手扒住窗框，拔地而起，试着翻进里面。

但是，肩上的背包卡住了，没能成功。

“妈的！”

胜村退了回来，先把包扔了进去，然后按刚才的顺序又试了一遍。

这次，他成功翻了进去。

胜村喘了口气，刚把包背了起来，卫生间的门一下子打开了。

糟了！

不巧的是，进来的人是一名穿制服的警察。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胜村就像被按了停止按钮一样，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进来的警察也吓了一跳，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对视了一会。

“你在，在这干什么？”

穿制服的警察先发问。

“哦，这个……那个……我……”

面对惊魂未定的胜村，警察恢复了镇静，拔出插在腰间皮套内的警棍，一步步逼近胜村。

“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所以……”

太过紧张，让胜村失去了冷静的判断思考力，他转过身，想要从窗口逃出去。

但，那可以说是最差劲的选择。

“站住！”

警察大喝一声扑向胜村，从窗户把他拽了下来。

“别，别这样！”

“老实点！”

穿制服的警察大声吆喝着想要反抗的胜村，双手反扣身后，直接从卫生间把他拖了出来。

听到动静，其他的警察也都跑了过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杂志记者，想来采访一下……”

胜村拼命解释，但为时已晚。

警官们完全把他视为一个罪犯。

“别骗人了。你不是想逃跑吗？”

“不，那个，那是因为……”

“有话你到警局说吧。”

警官还是用手铐把胜村铐了起来。

手腕感受到手铐的冰凉，这让胜村产生了一种绝望的心情。

“怎么回事？”

胜村看到一个女人跑了过来。对于此刻的胜村而言，她就是救命女神。

“樱，樱前辈……”

“胜村！你在这儿做什么？”

胜村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樱，樱瞪大眼睛，询问道。

“说来话长……”

胜村长出口气一一道来。

6

“原来如此。我想胜村你不会傻成这样。”

樱松了口气。

樱知道胜村是那种一旦投入到某件事时就会无视周围一切的人，但没想到他会执着到这种程度。

如果不是樱听到骚动跑过来看看的话，胜村就被逮捕了。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抱，抱歉……”

樱和胜村面对面地坐在大厦四坪大小的管理室里，胜村自知理亏，缩着脑袋。

他真的是在反省吗？樱总觉得胜村很奇怪。

“那么，你想调查些什么呢？”

“哪有什么……你说什么呢……”

胜村疑惑的表情，皱着眉，一脸无辜。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樱改变了问法。

听到这话，胜村脸上浮现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看着樱。

“今井的死因是什么？”

“被勒死的。好像是被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我们发现他脖子上有勒痕。”

我在说些什么啊。

樱顺从地一一回答，这让她自己都震惊了。

上大学的时候，只要是胜村的要求，樱就难以拒绝。身为独生子女，孤单长大的樱，已经把胜村视为自己的弟弟了。

但今天再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却让樱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是被勒死的吗？……”

胜村瞪大眼睛重复道。

“对。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快回去吧。”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胜村抓住起身准备离开的樱的手，叫住了她。

“什么？”

“今井是在行窃前被杀的，还是在行窃后被杀的？”

樱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现场情形。

保险柜开着，地上扔的到处都是书，事务所里面乱得像刚刚刮过风暴。

杀人之后，才会如此破坏事务所里面的东西吧？

若是窃贼在行窃前杀了人，那么东西偷到手后，他一定不会在现场逗留，而是会尽快离开吧。

“或许是在小偷得手后，今井社长才被杀害的吧。”

“恰恰相反。”

否定樱说法的是关本。

就像幽灵一样，关本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处。

“恰恰相反吗？”

樱紧接着反问。

“若是在偷盗得手后，今井社长才被杀害的话，那为什么没有取下便条呢？”

关本的问题，让樱不由得“啊……”出声，恍然大悟。

如果山猫是在杀害今井之前行窃的话，那他留下证明是自己所作所为的便条，就显得太不自然了。

可是，若反过来假设的话，也让人觉得不自然。

“那么，杀了人之后开始行窃，还又留下留言，这是为什么呢？”

听到樱如此反问，关本微微笑了。

“把二者分开来看，也是一种办法。”

说这话的是胜村。

“你们一点都不了解山猫。”

关本瞥了一眼胜村。

不知是否是关本的眼神让胜村心生恐惧，胜村不由得蜷缩了下身体，看向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那个，闲聊的时间到此为止。我们去下一个现场。”

关本根本不理会樱的问题，猛地转身离开了管理员室。

随便加入别人的谈话，别人问他，竟说什么没有回答的义务——这是个极其自以为是的男人。

樱在心里一顿臭骂。

“刚才的这人，是谁？”

胜村小声凑过来问。

“总部的关本警部补。他可是一直追踪山猫案件的哟。”

樱的话充满讥讽之意，说完这些，她起身离开管理员室，去追赶关本。

7

和樱分别后，胜村乘坐井头线去往下北泽。

他要去见副主编水上介绍的采访对象。

从学校毕业以后，胜村已有四年没来过下北泽了。

走到南出口的阶梯，来到车站广场，眼前的景象让胜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胜村预想过下北泽一定会有变化，但变化如此之大，让胜村恍如有种浦岛太郎回到故里的感受。

下北泽的道路网也发达，到处都在搞建设，往日熟悉的建筑所剩无几。

一个改头换面的城市，让人感觉到陌生的同时，总应还有几处一成不变的地方。

车站前初具规模的广场上，聚集着一群艺术家范的年轻人，笨拙地重复着不太成熟的演出，一些貌似乐队乐手的年轻人，顶着一头直立的头发，徘徊游荡在小路上。

这让胜村感到心满意足，他穿过满是涂鸦的高架桥，又走过小田急线的道口。

在通往商业街的拱桥旁边，隐约可见一条昏暗的小路。

这条狭窄的小道被涂炭和薄板围了起来，沿着铁路线延伸。若只是到这里来游玩的年轻人，应该不会注意到车站附近还有一条黑市感觉的羊肠小道。

胜村走进一处感觉像是秘密基地的角落。

这里并排着几间简陋的棚屋店铺，此刻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

入口处的告示牌内容说明了这一切的原因。

“下北泽车站扩建工程开工”。这片注定要被拆迁的空间，充斥着一种让人难以名状的悲壮感。

胜村一个人也没看到，一直走到小路的尽头，来到一面只有一个把手装饰的用薄板立起来的门前。

“你好。”

胜村叫了声门，但没有人回应。

门的缝隙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好像里面有人。

“你好。”

胜村再次叫门，一边拉了拉门把手。门好像并没有锁，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有人在吗？”

胜村朝屋内张望。

哎哟！

胜村双手捂住嘴巴才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

昏暗的房间里，有位老人盘腿而坐。一双毫无生气的浑浊双目，死死地盯着胜村。

这比灵异照片还让人感到恐惧。

“请，请问，您是村井先生吗？”

胜村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有什么事？我早已经隐退不干了。”

老人回答。

感觉他正是村井本人。看起来已过古稀之年的他，说话的语气却是铿锵有力。

“我叫胜村，是名记者。是水上介绍我来的……”

听完胜村的介绍，老人小声嘟囔了句“那个家伙……”，才让胜村进了门。

没有玄关，进了门就是榻榻米房间。

胜村把鞋脱在门口，走进房内。

村井坐在放在地上的一堆架子和箱子中间，各种工具散落在房间各处。让人感觉特别压抑。

胜村找了块空地，面对着村井跪膝正坐。

“那么，你所来为何？”

村井头也没抬地问道胜村。

咻、咻，雕刻刀一刻不停地在一段木头上飞舞。

那灵巧飞舞的双手似乎就是为雕刻而生的。整个木头已现雏形，感觉像是佛像之类的东西。

“您在雕什么？”

胜村的问题打断了村井的工作，他停下来，瞪着胜村。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对，对不起。”

“你有什么事？”

“其实我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下有关山猫的事情……”

山猫。

听到这个词，老人浑身颤抖了一下，抬起头。他的嘴角微微抖动着。

听水上讲，村井虽已金盆洗手，但他以前也是个威震一方的大盗，几度进出大牢。

而且，他是极少数了解山猫其人的知情人之一。来此之前，胜村对此还半信半疑，但村井此刻的反应让胜村确信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想知道他什么？”

村井双肩上下晃动，大口喘着气。

“简单来说，就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盗窃的目的。”胜村刚说完，引来村井嗤之以鼻的嘲笑。

“这个，没人知道。山猫和我们这些盗贼不是同一类人。”

“不是同一类人？”

胜村不明白。

山猫和村井同样都是盗窃犯。胜村不明白这还有什么不同。

村井似乎看出了胜村的疑惑，他把手中雕刻的东西放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气之后，说道：

“首先，他和我们的手法不一样。”

“手法？”

“是。我们是破门而入。打碎窗户，或是撬开门锁。然后才能偷到值钱的东西。但山猫不是这样。”

“他是怎样做到的？”

“其实，撬开去拿很简单。但反过来却是非常难，而且还非常危险。”

村井的话让胜村恍然大悟。

山猫不仅仅是偷。打开保险柜，拿取现金之后，他会留下口信，还会把保险柜恢复原样。

房门也是如此。他会把门窗锁牢才离开。

“他是如何做到不留下丝毫痕迹的？”

胜村的自言自语，引得村井哈哈大笑。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如此愚钝。”

“这……”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山猫不是小偷。”

“那他是什么？”

“间谍。”

村井说着，一下子把雕刻刀伸到胜村的额头前。

吓得胜村不由得向后仰去。

“是……间谍吗？”

村井的话转换得太快，胜村一时反应不上来。

“对。他使用的手段明显不是盗窃的手法。那应该是哪个国家的秘密间谍才会用到的技术。”

“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也说过，作案不留下蛛丝马迹打开保险柜的方法只有一个。”

村井露出一脸怪笑。

“什么方法？”

“非常简单。”

“请您说明白点。”

“用钥匙打开！”

“啊！”

胜村不由得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啊。

山猫不是使用特殊工具撬开锁具。而是早就接触到了目标公司的人，配好了钥匙或是掌握了密码，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长驱直入。

的确，这相比窃贼惯用的手法，更像是间谍常用的手法。

“因为有钥匙，所以一切恢复原样也就非常简单了。”

胜村再次恍然大悟道。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特意再锁上已经打开的门锁呢？”

村井又抛出一个新问题。

“那。那是……因为他想延迟被发现的时间。”

“你真是个笨蛋。的确这样能拖延被发现的时间，但那顶多也就是两三天的事。不管发现的时间是早是晚，只要仔细查看案发现场，就能大致推断出案发时间。”

“的确是这样……”

胜村点头附和。

“而且，害怕被发现的人，会在现场留下类似自首书的口信吗？”

“是啊。”

胜村毫无反驳之力。

村井说得很有道理。山猫为什么要甘冒风险恢复现场原样呢？

“他不是为了私利才犯罪。”

村井一字一顿地说。

“？！”

“我们是为了钱而偷盗。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但是，他和我们不一样。你明白吗？”

“嗯，多少理解些……”

胜村的回答含混不清，其实他没有真正搞清楚山猫的真实意图。

“你是因为今井的杀人案件来调查山猫的吧。”

村井活动了下肩膀，问胜村。

“是的。”

“那不是山猫干的。”

村井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什么意思？”

那不是山猫干的，这句话触动了胜村的神经。

“山猫是个头脑非常聪明的人。而且，很有魄力。”

“嗯……”

“杀人之类的，是胆小鬼的所作所为。如果真的是山猫和受害者狭路相逢，他也绝不会慌乱中取人性命。”

“哦……”

“他会用我们望尘莫及的方法，巧妙地化解这样的危机。”

村井的语气充满赞美，就像一位爷爷在夸奖自己的孙子。

听到这里，胜村做了个大胆的推测。

“请问……”

“什么？”

“难道您认识山猫？”

胜村的问题让村井捧腹大笑。这让胜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警察为什么一直抓不到山猫吗？”

一番大笑之后，村井问胜村。

“不知道……”

其实，此刻好几个想法盘旋在胜村的脑海里，但又如空中楼阁，所以胜村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不存在嘛。”

“什么？”

胜村完全糊涂了。

可是，村井似乎并不想再多说了，拿起木像，咻、咻，慢条不紊地继续雕刻起来。

没有任何结论。

胜村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好不容易就要搞明白的有关山猫的信息，此刻依旧感觉就像空中楼阁般飘渺，捉摸不定。

因为不存在嘛。

在道闸落下的道口，村井的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回荡在胜村的脑海里。

难道山猫是人们的幻想？

胜村自己开始产生这样的疑惑。

本应该追踪的是盗窃犯的踪影，但现在感觉似在追寻某种虚幻的生物体。

电车轰隆隆地疾驰而过，道闸随之升了起来。

正要通过道口的时候，有个电话打了进来。手机显示那是个陌生的号码，通讯录里没有的号码。

谁的电话？

“你好。”

胜村没有自报家门。

“请问……是胜村英男先生吗？”

是个怯懦的女声。听起来像哭声。

对方似乎知道胜村，但当下胜村对这个声音完全没有印象。

“是我……”

“那个，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有东西要交给我？”

胜村疑惑不已，重复了一遍女人的话。

胜村有种不好的躁动。

“是的。”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胜村忍不住问道。

一个陌生人说有东西要给你，这并不会让人感觉舒服。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耳边只能听到女人微弱的呼吸声。

“我叫咲。”

女人的声音颤抖。

“咲小姐……”

胜村还是记不起他认识这个女人。

在记忆力方面，胜村很有自信。他现在还记得幼儿园同班所有同学的全名。

但是，他认识的女性当中，没有一个叫咲的。

“那个，是别人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的……”

好像感觉到胜村的疑惑，女人解释道。

“别人？”

“是今井洋介先生。”

咲说出的名字让胜村大吃一惊，手机几乎失手跌落。

“是今井吗？”

胜村的声音丝毫掩饰不住他的兴奋。

“是的。有样东西，今井先生让我转交给你。方便的话，今天我想把它交给您……”

今井已经不在了，现在居然有件东西是他要给我的。

这让胜村感到十分蹊跷。

“让你转交给我的，是个什么东西？”

胜村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问道。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他只说胜村先生看到的话就会明白……”

我看到就明白？

胜村感觉死去的今井给自己出了个哑谜。

你反应太迟钝了。

今井经常这样批评胜村。胜村自己也很清楚，记忆和观察是他的强项，但反应能力自己真的是弱毙了。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胜村和咲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挂上了电话。

胜村不知道今井想给他什么。但他感觉到那将会是解开事件之谜的关键。

8

樱站在三轩茶屋车站附近的一幢写字楼前。

这里就是四天前山猫行窃的地方。

现场取证早已完成，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看的东西，但关本就是坚持来这里。

樱和关本一起来到管理室，简单说明情况之后，就拿到了钥匙。

失盗事件暴露了这家公司从事的诈骗行为，警方现在正在调查相关人士。

他们乘坐电梯去往受害事务所所在的五楼。

五楼通道的尽头就是案发地点。

推开门，是单层面积为三百坪左右的开阔办公空间。警方拿走了相关的物证，所以此刻这里只摆放了一些桌子，显得十分空荡。

“保险柜在哪儿？”

“那边。”

樱指向房间最里面连天花板都隔断开的角落。

那里就是社长办公室，保险柜就存放在那里。

关本快步走向事务所的最里面，用力推开隔断墙上的门。

一张庞大的办公桌，一把黑色真皮老板椅。

很有艺术气息的书柜及观叶植物、空气净化器、全套家具、餐具，奢侈豪华，让人感觉恍若时空变换。

关本走到放在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前，仔细观察。

“发现什么了？”

樱一副嘲讽的口吻。

之前的现场勘查已经十分仔细，现在不可能再有什么新的发现。

“你觉得这个保险柜怎么样？”

关本慢慢地起身，用他那浑浊的目光看着樱。

保险柜有半人高，防盗型。除了圆筒弹子锁，还配有需要输入密码的十键数字键。

“是个看起来很安全的保险柜啊。”

“真是个外行！”

哼……关本不屑一顾地讥讽道。

“即便如此，我也是名刑警。”

三番五次地被他嘲讽，樱抑制不住地回击。

“那么你这位刑警没注意到什么可疑之处吗？”

“可疑之处？”

“之前的案发现场的保险柜比这个的型号还要旧吧。”

“啊！”

樱觉察到了关本想说的意思，不由得叫出声。

比起今井事务所里的那个保险柜，想要打开这里的这个保险柜，要难得多。

眼前的这个被打开的保险柜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可里面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全部被拿走了，而今井事务所里的保险柜却是被蛮横粗暴地撬开。

这是为什么呢？

樱立刻想到了答案。

“关本警部补你是想说昨晚的案件不是山猫干的，是这个意思吗？”

“你说说看。”

樱十分讨厌关本居高临下说话的口吻。

“昨晚案发时，碰巧受害人也出现在案发现场，山猫不得已杀了他。之后，惊魂未定的山猫匆忙作案，忙乱中，他放弃了破解保险柜，而是强行撬开了保险柜……”

樱一点点说出自己的推理。

关本却是一副厌恶的神情瞥着樱。

“你知道一个小偷打开这种类型的保险柜需要多长时间吗？”

失望之下，关本问樱。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烟，点上火。

樱挪动身体，躲避开烟雾。

“三分钟足够了吧……”

话还没说完，樱就注意到自己的推理有漏洞。

一名经验丰富的盗窃犯，应该知道撬开锁具要比用撬棍砸开保险柜省时省力。

“你知道盗窃犯有三条禁律吗？”

关本吐着烟雾问道。

“你说的是不现场施暴、不被逼为盗、绝不放火吧。”

这就是盗窃犯不可触犯的禁律……

当然这并不是某个人的规定。但盗窃犯们都会严格遵守这几条。

“你说的对。他们看起来似乎无组织无纪律，但其实他们都是按照一定的规则行动。他们不会无计划地冲动犯案，也不会感情用事，胡作非为。他们都是专业的偷盗。”

“听起来您还挺欣赏盗窃犯的。”

听完关本的话，樱脱口而出。

关本皱着眉头，惊讶地看着樱的脸，但很快就垂下眼帘。

“我不是欣赏他们。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有什么关系吗？”

“你要对盗窃犯的专业性有一种敬畏感。你不能把他们和不值一提的小混混混为一谈。”

樱还是觉得关本在感情上是很欣赏盗窃犯的。

即便是举例，作为一名在职警官，也不应该说应该对盗窃犯心怀敬畏。

“你知道山猫为什么要在案发现场留下口信？”

关本完全坐进真皮老板椅里，继续问道。

“为了自我宣扬。或是想要扰乱侦查方向……”

“不对！”

没等樱说完，就被关本打断。

话说一半就被人完全否定，这让樱火上加火。

“那么，是为什么呢？”

樱直接正面反问关本。

“是因为正义感。”

“正义感？”

樱完全没有想到关本会这样回答，这让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山猫比任何盗窃犯都更遵守规则。他绝不会为了金钱而迷失自己。约束他的正是他内心的正义感。”

关本的表情不是一个与盗窃犯为敌的搜查官应该表现出来的。

他看起来像在高声宣扬自己的成就。

9

去见咲之前，胜村先去了趟位于新宿出版社的资料室。

胜村想查找过去的报纸和网络上关于山猫的报道。

一番查找后，胜村发现山猫作案有几个特别的地方。

就像之前村井说的那样，凡是山猫作案的现场，保险柜和门窗都上了锁，一定会保持被偷前的状态。

而且，他绝不会留下任何指纹或是毛发等痕迹。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张纸条。

如果没有这张纸条，那可能没有人会搞明白现金缘何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有收获吗？”

问话的是傍晚时分前来单位看看的水上。

“嗯……你觉得山猫是某国的间谍的说法，可信吗？”

“这个挺有意思的。说来听听。”

胜村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水上当真有兴趣听。

胜村只能全盘托出。

他把刚从村井那里听来的推论，如实说给水上。

“原来如此啊……有这种可能性。”

水上有同感地点头道。

“有吗？”

“有啊。比如，他现在不是，但他以前曾经是间谍。”

“啊……”

虽说不太现实，但不可否认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原本属于CIA本领高强的间谍，脱离组织，成了盗窃犯——如此天马行空的推测，好像B级动作片的故事情节。

“如果山猫真的是间谍，那他的目的何在？”

水上一脸真诚地问。

“征服世界。”

胜村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

“是挺有意思，但这不现实啊。”

水上叹了口气，架起胳膊。

“就是啊。越调查越觉得不现实。山猫这个人……”

“警察都对他束手无策啊。你也不要心急。”

水上拍了拍气势低落的胜村的肩膀，走出了资料室。

胜村抬头看看表，是时间去见咲了。

胜村暂时停下查找信息，直奔涉谷和咲碰头。

胜村出了出版社，从JR新宿站坐山手线去往涉谷。

从八公口出站，穿过人潮拥挤的站前广场，越过乱序十字路口，穿行在中心街区的骑楼街。

一些留着一样发型，而且同样装扮的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坐在护栏或路面上，笑声不断。

他们的笑声让胜村听起来像是悲惨的叫声。

走过热闹的繁华街道，再穿过几条弯曲的小路，路尽头就是约好的见面地点。

在一栋四层混居大厦的三楼——蓝色的门板上闪烁着蓝色的荧光字“酒吧·维纳斯”。

还不到约定的时间，胜村想如果酒吧开门的话，就进去等待。

胜村坐电梯上了三楼。推开酒吧的门，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男招待站在入口处。

还没等胜村开口，一句“欢迎光临”，就把胜村带到了店里面。

蓝色基调的昏暗灯光中，回荡着舒缓的钢琴曲旋律。里面大概有五十个座位，空间还算宽阔。

安静的气氛使其与其说是酒吧俱乐部，倒不如说是其更适合年龄稍长些的成熟人士。

这种地方很适合银座的气氛，但在涉谷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或是因为时间尚早，店里只有两个看似不善的顾客。

一个人看起来三十过五，穿着一条闪光的灰色裤子，留着大奔头。衬衫的袖子朝上翻卷，一条青龙刺青盘在他露出的手腕上。

另一个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夏威夷衫搭配牛仔裤的随意装扮，烦躁地晃荡着二郎腿。

这二人坐在最里面的座位，和一位穿着粉色制服的女招待严肃地谈论着什么。

突然，他们和胜村四目相对……

胜村慌忙将目光转向别处。

“您有指定的姑娘吗？”

穿黑色制服的男招待，送来毛巾，问胜村。

“请转告咲……说胜村来见她了。”

等胜村说完，黑色制服的男招待低头行礼，“请稍等”，然后朝坐在最里面的那两个人的方向走去。

难不成。

胜村猜对了。

黑色制服的男招待和粉色制服的女孩耳语了几句。女孩点头回应，向那两个男人解释了什么，站起身。

她就是咲。

胜村用毛巾拭去额头冒出的汗。

“让您久等了。”

刚才那个粉色制服的女孩说着，坐在了胜村的身旁。

女孩身材娇小，胳膊腿如树枝般纤细，不过她的胸部却波澜壮阔。

她一头卷发，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招待，但卷发下面的那张小脸却稚嫩得像个中学生，总之她全身给人很不协调的感觉。

“你是咲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一股酸酸的气味冲入鼻腔。

“您喝什么？”

咲垂下长长的睫毛，回避胜村的视线。

“哦，我还上着班呢，来点乌龙茶之类的吧。”

“加冰吗？”

“嗯，麻烦你了。”

听胜村说完，女孩给穿黑色制服的人打了几个暗号。

好像男招待读懂了所有的要求，不一会就端来了酒杯、冰块和乌龙茶。

“突然叫您来，真是失礼了。”

咲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悲壮感，她边说边将冰块放入酒杯中，倒上乌龙茶，端到胜村面前的杯垫上。

“你和今井是什么关系？”

胜村直入主题。

咲一下子呆住了，轻咬双唇，视线飘忽起来。

“对我而言……今井先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咲勉强挤出的声音颤抖着，圆圆的眼睛噙满泪水。

她虽没明说，但一切显而易见。

咲和今井大概是恋人关系。

今井曾有过一段婚姻。但听说在他开设出版社的时候，就离婚了。

身为单身汉，今井和谁交往，完全是他的自由，但胜村总觉得他和咲并不那么般配。

“你是说有东西给我吧。”

胜村转换了话题，避免自己胡思乱想。

咲没有回答，从一个搁在膝盖上的袋子里面取出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放在了桌子上。

“我可以看一下吗？”

“嗯。”

胜村拿起手帕。

有些重量。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今井想给自己什么东西呢？

绞尽脑汁，胜村也没想到任何线索。

胜村打开托在手掌里的手帕，里面露出一条银色的项链。

应该是条女式项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一个花瓣形的坠子。

“就是这个吗？”

胜村疑惑地看向咲。

一个男人将一条女式项链转交给另一个男人。而且，是通过一个女人——这让人感觉太奇怪了。

“是的。就是这个。”

咲回答得斩钉截铁，打消了胜村的疑问。

“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

“这个我也不知道。”

咲轻轻地摇摇头。

“你不知道？”

“是的。大概一个星期之前，他告诉我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条项链交给胜村先生您……”

“他说他如果出了什么事吗？……”

胜村突然感觉嗓子一下子干得冒烟，端起酒杯，将乌龙茶一饮而尽。

如果咲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今井预感到了自己会死。

如此一来，警方认为是今井无意在现场撞到了山猫大盗而惨遭杀害的结论就大错特错了。

这怎么可能。

胜村甩甩脑袋，否定了这个想法。

“你说的是真的吗？”

“绝不骗人。就是那天今井告诉了我你的手机号码……然后，突然就发生了那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咲似乎无法抵挡住寒意的袭来，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一颗颗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滴落下来。

“这，这个……”

胜村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咲，但还未等他说出口，咲就逃避似的起身，说了句“失礼了”，就朝卫生间跑去。

胜村长出一口气，再次端详起手中的项链。

乍一看，它毫无特别之处。

今井为什么要把这个给自己？

胜村怎么也想不到任何能解释通的线索。

过了一会，咲回来了。眼泪被擦干了，也重新补了妆，但她的眼睛还是通红充血。

“今井还说过什么？”

虽然胜村知道再追问咲是件挺残酷的事情，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咲用指尖摆弄着自己的手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久她抬起头，说道，

“他就说交给胜村的话你就明白……好像那条项链里藏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完咲的话，胜村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天空之城》这部电影。

难道这条项链真的知道空中之岛的位置。

之后，胜村并没有和咲多聊，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对不起。”

咲送其到一楼，鞠躬，深深低下头，说道。

10

樱回到警署，无力地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看完三轩茶屋的案发现场，关本说要到警察厅办点事，让樱开车把他送过去。

现在，樱真成他的专职司机了。

“辛苦了啊。”

福原打趣道，坐在了樱旁边的位置上。

已疲惫不堪的樱在看到福原那张女人气的脸孔后，愈发怒气冲天。

“你那边，情况如何？”

樱想知道他们的搜查情况，问道。

“我这就要出去调查了。真羡慕在局里留守的雾岛你啊。”

“我随时愿意和你调换。”

“我不喜欢小孩子。”

福原调侃道，说完，起身离开。“哎”，樱叫住了他。

“怎么了？”

“关本警部补想知道被盗的金额。”

说是关本想知道这个，其实樱自己也很想搞清楚。

“那家的账户上，几乎没有什么钱。”

福原坐了下来回答道。

“怎么会这样……”

“据说公司已无力偿还银行贷款。说是已经提交了破产申请。”

“也就是说，山猫没钱可偷吗？”

樱颇感意外。

似乎山猫搞错了盗窃对象。而且，作案时还被人发现，以致其犯下杀人之罪。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但后来那里的职员给我们提供了振奋人心的证词。”

“什么？”

“说是保险柜里，这么厚的钱有十摞。”

福原边说，边用手比划一摞钱的厚度。

假设一摞现钞是一百万日元，那么十摞就是一千万日元啊。

“有这么多的现金，怎么还去申请破产呢？……”

即便这些钱不能完全偿还完贷款，那也足以用来发展公司业务啊。

“那，是那个。”

“是不明来路的钱吗？”

福原点头肯定了樱的猜测。

“既然他们被山猫盯上，那就说明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什么线索吗？”

“毫无头绪。关于这个，不知为何这次山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福原说完，夸张地摊开双手以示不解，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们对于一个盗窃犯还期待什么呢？……”

樱小声自言自语，心中一片疑团。

目前为止，山猫留下的纸条里都详细写着他所偷窃的公司做过的丑恶勾当。

可是，这一次，他只字未提这一部分。

“这是为什么？”

此话一脱口，一个新的疑问又出现了。

山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呢？

樱拿起手机，拨通了刚刚才知道的关本的手机号。

铃声响了一会之后，终于接通了。

“我是关本。”

关本的声音很低沉。

“我是雾岛。”

“什么事？”

“据说今井事务所的保险柜里存放着约一千万日元的现金。”

为了消除关本的戒心，樱如实汇报了了刚从福原那里打听来的信息。

“一千万……小钱啊。”

“小钱……吗？”

“对于山猫而言，一千万真算不上多少钱。低于一亿日元的案子，那家伙不会做的。”

按照关本的说法，一千万真是微不足道的小数目。

“山猫一开始，就做这么大数额的案子吗？”

樱抛出了她的疑问。

按照一般犯罪者的心理，他们通常会从小案子做起，逐渐熟练后，才会犯下大案。

“一开始就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五年前。地点是池袋的一家借贷公司。当时的被盗金额是三亿日元。”

“三亿！”

樱惊讶不已。

第一次偷盗，就偷了三亿日元……

“那家伙，不是一般人。”

的确非同一般。一次就偷三亿日元，要么是对自己极度自信，要么就是个疯子。

“那时候，案发现场也没留下任何线索吗？”

“除了一张纸条，没有任何物证。和现在一样。”

关本的语气不置可否。

如果关本所言不假的话，那就意味着山猫从一开始就已经确立了他的作案风格。

这让人感觉格外奇怪。

“知道了。谢谢。”

樱正要挂断电话，关本却又说道：

“你如此努力当然好，但不要再进一步调查了。”

关本的语气冷淡至极。

“什么意思？”

“你不适合做刑警。你成不了你父亲，虽然我也感到很遗憾。”

“我……”

“若你还怀念你父亲，就不要再当警察了，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关本说完，竟径自挂断了电话。

樱紧握手机，双唇紧闭。怒火随着血液在全身翻滚着。

曾经，母亲也对樱说过这样的话。

樱立志做警察，的确和父亲的殉职有很大关系。但现在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父亲。

樱在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因此……

“我怎么可能辞职。”

樱表情坚定地抬起头。

11

柏油马路蒸腾起阵阵热气。

胜村不断地拭去额头冒出的豆大汗珠，默默地走着。

胜村觉得与其返回涉谷车站坐车，不如走到井头线的神泉站，从那儿坐车回去更快一些。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胜村走的是条小路，所以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对不起。

咲说的最后这句话回旋在胜村脑海里。

为什么，她在告别的时候，不是说“再见”或是“再会”，而是说“对不起”……

那是对谁，说的什么意思的“对不起”呢？

现在回想起来，咲就像一头惧怕肉食动物的小鹿，总让人感觉她十分不安。

咲觉得我是头饥饿难耐的恶狼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遗憾了。胜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胆小如鼠的草食动物。

既缺乏见缝插针的灵敏性，又没有什么气度。

走到公园门口，胜村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取出咲给他的那条项链。

链子上装饰的那些花瓣，应该是樱花吧。

以樱花为主题的装饰品有很多，但只有一朵花瓣的这种，多少让人感觉奇怪。

突然，一道强光从背后射了过来。

怎么回事？

胜村用手遮光，眯起眼睛回头看去。

一辆黑色的丰田海狮打着远光灯朝胜村身后开来。

这条小路狭窄的只够一辆车通过。胜村把身体贴向公园的那一侧，等待这辆车开过去。

海狮的车速比人行走的速度还慢，贴在胜村的身旁停下。

哐！

伴随着一声如猛兽般的低吟，海狮的推拉门猛地被打开。

“咦？”

还没等胜村反应过来，从车里面跳下来两个蒙面大汉。

就像国外恐怖片里的那样，他们戴着编制质地的罗宋帽，只露出了眼和嘴。

虽然他们戴着面具，但胜村还是立马认出了他们是谁。

就是刚才在酒吧见到的那两个穿白衬衫、灰裤子和夏威夷衬衫的男人。他们的衣服和刚才的完全一样。

“你是胜村英男吧？”

穿白衬衫的男人问道，面罩也没能掩饰他犀利的目光。他的语气让人丝毫感受不到一丝友好。

“是，是我……”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胜村虽满腹疑问，但还是回应道。

胜村有种不祥的预感，嗓子一下子干涩起来。虽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情况有些危险。

白衬衫男人抬起下巴，发出一声暗号。

接到暗号的穿夏威夷衬衫的男人，绕到胜村背后，从后面全身压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胜村。

“你，你干什么？”

胜村内心慌乱，但还是挺住身体，奋力反抗。

“老实点。”

伴随着这声吆喝，白衣男人的右拳飞了过来。

胜村瞬间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一拳生生地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拳头打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感带着热度从鼻子扩散到整个脸部。有液体缓慢地从鼻腔里流了出来。

是血。

鲜红的鼻血，一滴滴滴在柏油马路上。

被人从背后抱住的胜村动弹不得，他无法摸到自己的脸，连蹲下都不能。

白衣男人蛮横地从胜村手里抢走了项链。

“还给我。”

胜村拼尽全力吼叫。

“别乱叫。”

白衣男人走到胜村身旁，平静地说。

伤害了别人，自己还满不在乎——面罩下他犀利的目光，暴露了他的蛮横。

“带走。”

白衣男子发号施令，夏威夷男子强拉硬拽要把胜村塞进车里面。

刚才的一拳打疼了胜村，他害怕再次挨打。但他心里明白若上了这些不论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的家伙们的车，那真是自寻死路。

必须要逃命！

“呀！”

胜村大声叫道，做最后的抗争。

胜村双脚乱蹬，使劲扭动身体，寻求机会摆脱夏威夷男人的控制。

如此一番胡蹬乱踹，胜村的头竟撞到夏威夷男人的下巴，疼得他“噢”地叫了一声，他的手也放开了胜村的身体。

机会来了！

胜村正想趁机逃脱，心口窝一阵疼痛传来。

疼得他岔了气，下半身失去知觉，直直地向前面倒去。

似乎血流都静止了，身体开始冒冷汗。

“我不是说了不要乱动！混蛋！”

倒在地上的胜村，脑袋被白衣男子用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踩在地上，被夹击在皮靴底和柏油路面之间，胜村的脑袋突突作痛。

混蛋！

丝毫动弹不得的胜村只能忍受践踏。

无计可施的胜村突然听到一阵歌声。起初他还以为是白衣男子唱的，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歌声越来越近。

“男人啊，总是让人等待。女人啊，总是苦苦等待……”

听歌词，好像是松山千春的《恋》，但旋律、节奏完全变了调。

白衣男子松开踩在胜村脑袋上的脚，紧张地四下张望。

或许只是路过的醉汉吧……

胜村也挺起身，用目光搜寻声音的来源。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哎哟。恋爱真让人痛苦。你也这样认为吧？”

男人完全无视这里发生的骚动，慢吞吞地问白衣男子。

虽已入夏，但男人仍旧穿着黑色长皮衣，头戴毛线帽。

更奇怪的是他的面容。男人不知何故竟戴着面具。

“快离开这里。”

白衣男子厌恶地瞥着男人，一步步逼近男人。

“这可不好，老兄。你的表情太难看。女人可不喜欢你这样的。”

蒙面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然后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你看不出来吗？我就是个醉酒的人……”

白衣男子的威胁并没起作用。蒙面男人伸开双臂，舞动腰身，跳起奇怪的舞来。

“你们也来跳吧。

这真是让人忍无可忍。白衣男子架起拳击手的姿势，全身的力气都集中于右手，狠狠打出一拳。

危险！

还没等胜村喊出这句话，蒙面男人向左挪动了一下身体，躲过这拳。

“真遗憾！”

蒙面男人说着还故意扭动身体。

被戏弄得颜面尽失的白衣男子恼羞成怒，重重地抛出一记记左钩、右钩拳。

但蒙面男人总能轻而易举地躲过。

气喘吁吁的白衣男子收手，盯着蒙面男人看。

“下面，轮到我出手了。”

说完，蒙面男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筒状的东西，扔给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不自觉条件反射般接住了它。

就在那一刹那，筒里凶猛地喷出烟雾。

被吓得脚步趔趄的白衣男子把筒扔到了地上。烟雾依旧猛烈地喷发出来，视线被白色的烟雾完全遮挡住。

是烟雾弹。

“妈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

“快让它停下来！”

白衣男子和夏威夷衫男子惊慌失措。

胜村用外套的袖口捂住口鼻，趴在地上小心挪动，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胜村的手腕。

胜村仔细看，烟雾中浮现出蒙面男人的身影。

“能跑吗？”

蒙面男人问。

“应该还可以……”

胜村抽泣着回答。

“跟我来。”

蒙面男人说着用力拉起胜村的手腕。

这个蒙面男子是什么人？他想干什么？

胜村内心虽有很多疑问，但首要的是离开这里。胜村决定跟着蒙面男人走。

“上车！”

胜村以为两人会就此逃离这里呢，但没想到蒙面男人会让他坐上海狮。

“坐这辆车吗？”

“快点。”

蒙面男人催促道，胜村只好坐上了海狮。

他想干什么？

男人毫不理会胜村的疑惑，钻进海狮的驾驶室，发动引擎。

“关上车门。”

胜村遵照男人的指示，用力关上了推拉车门。

这时，白衣男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海狮贴了上来。

就像恐怖片里的僵尸。

白衣男子伸手要去开车门。胜村急忙锁上车门。

“出来！”

白衣男人叫喊着，不断用力敲打车门。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老实地从车里出来的。

“我要杀了你们。”

白衣男人怒吼，几乎同时拔出了一把别在腰带里的枪。枪口指向胜村。

那是俄罗斯造的军用枪，托卡列夫手枪……

7.62毫米的子弹，会轻而易举地穿透车玻璃。

死定了。

胜村全身僵硬。

白衣男子扣动扳机的同时，海狮一下子冲了出去。

车玻璃虽被打碎了，但幸运的是胜村躲过了子弹。

海狮越开越快，很快就将那两个人抛在身后。

逃出来了。

胜村一颗惊恐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这也只是瞬间的感觉。

胜村意识到自己仍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控制着，只不过不是刚才的那些人罢了。

“我，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胜村小心翼翼地问正在开车的蒙面男人。

“我只回答一个。”

虽然经历过刚才的惊心动魄，但此刻男人的语气平静轻松。

“你是谁？你要把我怎么样？”

“你说问一个问题，可怎么说了二个？”

“啊，这个……”

“我人很好，两个都回答。”

“谢谢。”

胜村感觉很微妙。

胜村不能理解男人的言行举止。

“我是正义的使者，是来搭救你的，胜村英男君。”

蒙面男人一副骄傲自豪的语气。

正义的使者？来帮我的？

胜村的脑子一片混乱。

只有三岁的小孩子才相信这种话吧。胜村从没听说过还有戴着面具如此打扮的正义使者。

“这不算回答。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要一次问太多问题。真看不出，你是个这么不耐心的人。人生重要的是不要焦急。懂吗？”

蒙面男人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语气。

再说下去，似乎也得不到更好的回答。

“那个……能请您停下车吗？”

胜村探身朝向驾驶座问道。

“为什么？”

“我去警局。”

“我讨厌他们。”

蒙面男人接话道。

“什么？”

“警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三讨厌的人。啊，不对。我更讨厌粉面小生，所以是第四讨厌的人吧……”

他的话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第几讨厌之类的话。

“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我被人偷袭，差点丢了命。”

“嗯。真是好学生的表率啊。不过，这次可不是参加考试。这回是猜谜语。因此，你的回答不正确。”

“嘀、嘀”，蒙面男子按响喇叭。

胜村不明白这么危急的情况之下，蒙面男子怎么还能开玩笑，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精神状况有问题。

“没有什么不对。我去警局，让警察抓住他们。一切就结束了。”

胜村认真地反驳。

“我可不这样认为。胜村君。”

“为什么？”

“报警或许警察能抓住他们。大概会判他们个伤害罪、非法携带枪支罪什么的。还有，这车像是偷来的，再加上个偷窃罪。”

说着，蒙面男子扯下露在方向盘一侧的绝缘线。

点火键下面的罩子也被扒开，露出一段电线。看起来是直接连电起火驱动的。可是，问题并不在这。

“这，很充分了吧。”

“不。这并不足以说明问题。”

“什么意思？”

“那些人只是打手。意思你懂吗？”

“嗯。”

胜村点头答道。

大概不会有人会以为他们是遵纪守法的公民。就像蒙面男人说的，他们大概是有黑社会背景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抓起来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人。好比是蜥蜴断尾。胜村君，你以后会因此频遭骚扰。最严重的可能就是，你被抛尸大海。”

蒙面男人拍手笑着说。

这种事情怎么能笑着讲。

胜村强忍着怒火。

“我为什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什么也没做啊。”

胜村说着，望着后视镜里蒙面男人的脸。

男人蒙着脸，胜村自然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对。问题就在这。你觉得你没做过什么吗？”

“这是事实。”

“很遗憾，那你想错了。”

蒙面男人又按响了两声喇叭。

“为什么？”

“若你没做过什么，就不会被他们盯上。很遗憾，这肯定是事出有因的。而且，在你弄明白这个原因、情况改善之前，你会一直被他们盯着。”

“你说我做了什么？”

胜村回想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会招致别人憎恨的事情。

或许曾经多少做过遭人怨恨、让人讨厌的事情，但不至于严重到被人举枪相对。

“准确地讲，是这样的。你知道了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不该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

“应该是关系到今井洋介被杀真相的事情……”

蒙面男人的一句话，深深触动了胜村的内心。

胜村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今井死因的真相？”

胜村颤抖着声音，挤出这句话。

“今井真的是因为看到了盗贼而被杀害的吗？”

“你是说另有其因吗？”

蒙面男人使劲点了点头。

虽然蒙着面，但胜村依旧感觉到他充满自信的表情。

“我坚信这件事绝不是山猫盗贼干的。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

胜村重复道。

自从调查这起案件以来，胜村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

如果这不是盗窃犯有预谋的杀人，那有几个疑点需要弄清楚。

“你怎么想，胜村君。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面有疑点？今井洋介真的是被盗窃犯临时起意杀害的吗？”

男人一语道破天机，胜村无比震惊。

今井遇害后，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首先是咲打来的电话。转交给自己的项链。还有，据咲说，今井预感到自己会死。

最奇怪的就是，刚才那两个人的袭击……

“可是，警方已经仔细搜查过……”

胜村不解道。

蒙面男人嗤之以鼻，把车停在路边，一下子扯下面具。

胜村以为能看到他的真面目呢，这可大错特错了。

为了保险，在面具的下面，和刚才的歹徒一样，男人也戴了一个针织面罩。

“警察只是在搜查盗窃犯的痕迹。”

男人明显地改变了讲话的语调。

“是吗？”

“如果今井这个男人的死因另有隐情的话，那现在的调查方向就有问题。坐上东北新干线，是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京都的。”

他说的意思胜村明白。

可是，胜村却不能完全相信一个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人的话。

“只要把这次的情况跟警察讲清楚，警察会找到线索的……”

“你自己也不确信吧。警方已经认定那是盗窃犯的突发举动。在这个前提下，去搜集现场证据，他们不会改变搜查方向的。”

男人不容胜村插嘴，喋喋不休地说。

“或许只有在抓到盗窃犯之后，警察才能意识到他们的错误。但那就为时太晚了。你觉得一开始就搞错调查方向的警察能抓到真正的犯人吗？”

胜村想起发生在名古屋的孕妇被杀案件。

一开始的侦查阶段，警方就认定最先发现现场的孕妇丈夫有作案嫌疑而展开搜查。当警方意识到这是错误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错失证据、失去目标的搜查官们，错过了抓住罪犯的最佳时机。

如果认为不是盗窃犯临时起意杀人的话，那意味着警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面罩下男人犀利的目光向胜村索要答案。

啊！

胜村突然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认识你。”

胜村手指男人喊道。

男人的眼睛一怔。胜村看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个小小的伤口。胜村昨晚见到过一个在同样的位置有伤痕的男人。

“你是那天的那个摄影师。”

说完，胜村更坚信自己的感觉。

没错。

即便他戴着面罩，但面罩下尖挺的鼻梁、摄影师山根的容貌依旧清晰可见。

“你凭什么如此断言？”

“你右眼下面的伤疤。还有，你太有特色的鼻子。”

“我说，不要开玩笑了。”

“在记忆力方面，我还是相当自信的。戴着面罩，我也能看出你的鼻形。你的手表还是那块G-SHOCK。你的鞋……”

“好了。别说了。你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太惊人了。虽然完全看不出来。”

男人终于摘下了面罩。

他果真就是胜村所说的昨晚一起喝酒的摄影师山根。

看到了对方的真面目，胜村心理上多少有了些底气。

现在想来，和山根在居酒屋再次相遇，也未必就是偶然的。

他说过曾和今井一起工作过，这一点就很可疑。

“你到底是谁？一定不会只是个摄影师。”

男人虽然被识破了真面目，但他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

山根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一根烟，用手指弹灭剩下的火柴杆。

他闭上眼，缓缓地吐出烟雾。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你难道不是想知道今井这个男人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如果，真的另有真相的话，我一定要查到。

胜村的身体猛地凑到山根面前。

“你知道答案，是不是？”

“不知道。”

山根完全不理会胜村的问题。

“不要逃避责任。那你为什么说今井的案件另有隐情？”

“山猫从没去今井这个男人的公司行窃，可现场竟然还贴着写有‘山猫’的纸条。一定有人想陷害山猫。因此，这一定是有预谋的杀人案。”

山根讲的道理胜村不是不明白。但这是在山猫不是盗窃犯的大前提下才会成立的推理。

“你为什么敢断言这一定不是山猫干的呢？”

胜村说完，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闪现。

在目前的搜查状况中，能够断言犯人不是山猫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人……

“那是……”

山根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凑近胜村，他尖尖的鼻子几乎碰到胜村的脸。

“因为我就是山猫……”

12

结束和关本的通话后，樱着手梳理过去山猫犯下的案件。

被认为是山猫犯下的案件，在过去的五年间，共有二十件。

樱一件件地仔细查看堆积在办公桌上的资料文件。

除了纸条，他不曾留下任何一件物证，其作案手法让人称奇。案件涉及的总金额更让人目瞪口呆……

“三十亿？”

樱用计算器算完总额，不由得惊叫出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盗窃犯能做到的数额。

惊讶的同时，一个疑问也浮现出来。

山猫怎么处理这三十亿日元的巨款？

一个人消费不了这么多钱。如果他用来挥霍消费的话，反而会引人注目。或许他会把钱存放在一个秘密安全的地方。

不管怎么样，就像关本说的那样，在山猫看来，今井公司的那一千万日元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那他为什么会到今井的公司行窃呢？

有可能他的目标并不是钱。会有别的更大的理由……

必须要调查清楚。

樱刚站起身，森田叫住了她。

“可以来一下吗？”

“好的。”

樱跟从森田，来到刑事部隔壁的会议室。

两人相对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会议室里没有冷气，房间笼罩在闷热的热气中，在这里只是坐着，也会额头冒汗。

“你们的搜查进展如何？”

森田用手帕擦掉额头的汗水问。

“目前，毫无进展。”

樱耸耸肩膀回答。

“是吗？”

森田无力地点点头。

“你们这边呢，有什么进展？”

樱反问。

“不容乐观。这次是连续作案，媒体也相当关注，势必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森田松了下领带，抱着肩膀。

樱能感觉到他因调查不顺利产生的焦虑。但也许这种焦虑是由酷热造成的。

“那个，关本警部补，怎么样了？”

少顷，森田煞有其事地小声问。

“什么意思？”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别人说？”

“好。”

“那个，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言。”

“奇怪？”

樱不解地问，森田咳嗽了一下继续说。

“听说警察厅的警务部正在对关本警部补展开调查。”

“警务部？”

樱颇感意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森田意味深长地说完，樱拼命点点头。

警务部相当于一般企业内部的监察部门。

警务部对他进行调查，就说明关本有失职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

樱并没有多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有这么个情况。”

森田话里带话。

“是让我不要太投入——的意思吗？”

“如果连你也被无端怀疑的话，那对我们部是个沉重的打击。最好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樱没有立刻回答……

13

胜村一副紧张的表情，坐在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吧台的椅子上。

他完全无法放松。包背在肩上，身体的姿势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出了下北泽北口，拐过大丸孔雀的街角，沿小路走五分钟左右有个综合大厦。大厦旁边有楼梯通往地下，那里就是酒吧的入口。

酒吧门口没有招牌，所以不知道它的名字。

酒吧很小，只有一张四人座的圆形桌和一张五人座的吧台椅。

昏暗的灯光、直接暴露着的天花板上的房梁，营造出不错的气氛。

除了胜村，再无其他的客人。

自称山猫的男子站在吧台对面的厨房里。

他穿着白衬衫，搭配牛仔裤，站在挂满威士忌酒的酒柜前面，比起盗窃犯，他看起来更像是酒吧老板。

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跟我来。

这是山猫在海狮里对胜村说的话。

说胜村没有犹豫那是骗人的。可是，这句话对胜村太有吸引力了。

接受一个盗窃犯的邀请，可以说是愚蠢透顶。

但胜村还是决定听从山猫的话。

那是因为胜村强烈地想知道今井死亡的真相。可是，事实上并没有这么简单。

山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对山猫的好奇心也强烈地驱使着胜村跟来。

山猫从餐具橱柜里取出两个玻璃杯，娴熟地将杰克丹尼倒入方形的玻璃杯里。

“来，喝点。”

山猫把酒杯放在胜村的面前。

虽然胜村对山猫充满好奇，但和一个有杀人嫌疑的盗窃犯一对一面对面地喝酒，并不是件能让人轻松以待的事情。

胜村并没有接过酒杯，而是问道，

“是你杀了今井吗？”

胜村握紧满是汗的拳头，视死如归地直面关键问题。

“刚才我就说过了。我没去过那家公司偷盗，也没有伤害今井这个男人。”

山猫端起酒杯，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喉中。

他沉着不慌乱的态度，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但是，也不能就此轻易地说“哦，是这样啊”相信他。

“有证据吗？”

“证据嘛……说有的话，当然有。”

“有的话，你告诉我。若说不出来，那我不能相信你。”

可能是因为紧张，胜村的嗓子干干的，话也讲得很快。

“别这么急躁。如果我就是不说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山猫满不在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报警！”

听完胜村的话，不知为何山猫笑了。

“还真是的。你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什么烦人……”

“这就是证据。”

山猫从墙角的架子上拿出一些照片，放到吧台上。

“照片？”

山猫扬起下巴，催促胜村快看。

胜村拿起照片，一张张地仔细看了起来。

没有地点的说明，但那是从各个角度拍摄的办公楼照片。

照片的右下角，标有日期和时间。

“这是什么？”

“你看好，这是为下个工作而拍摄的照片。地点是樱木町。”

照片显示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这和警方发布的犯罪嫌疑时间完全一致。

高井户距离樱木町，坐电车也好，开车也好，都得要一个小时。可是……

“照片上的时间和日期是可以动手脚的。”

听到胜村这样说，山猫表情有些吃惊，他擦了根火柴，点了根烟。

漂浮在空中的烟雾，混杂着磷特有的气味。

“你看一看最下面的那张照片。”

山猫提醒胜村，胜村拿起最下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里，有辆白色的海狮车，还有个红发男子在往车里搬运货物。

“这是？”

“他是乐队成员，叫quaff。那天，他们在横滨有场演出。他正在搬运器材回去。你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是吗？……”

胜村不知如何回答。

山猫或许是个盗贼，但他不是杀害今井的人。

这既让胜村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胜村泄气地瘫坐在凳子上。

“拿着这张照片去警局，就能洗清你的罪名。”

“你傻啊？”

胜村的提议当场被山猫否定。

“怎么傻了？……”

“我去警局告诉他们，我是真的山猫，案发当天，我在为下次作案踩点，所以这个案子不是我干的，要这样说吗？”

这的确是个愚蠢的提议。

山猫不是普通市民。他是盗窃犯。

胜村明白了这一点，可还有几个疑问他想不明白。

“那个……”

“什么？”

“你为什么接近我？”

胜村不明白这一点。

若只是在案发现场见过面倒也没什么，可后来他又装作偶然，出现在居酒屋，还有刚才发生的事……

这很难让人以为一切都是偶然。显而易见，他一定是有意图地故意接近胜村。

“我们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胜村不明白山猫的话。

“对。昨天我收到消息。警察通过无线电联系，又提到了山猫，说他又作案了。”

“也就是说，之前的三轩茶屋的案子，也是……”

“当然是我。”

山猫得意洋洋地回答。

听到山猫如此自信的回答，胜村并没有深究，而是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当然，我没有去过高井户的大楼。我并不是一个流窜犯。我也不会连续在同一个地区活动。因此，这只能有一种可能性。”

“有人在冒充山猫……”

“正是如此。”

啪，山猫打了个响指，叼着烟，慢条斯理地从吧台里面走出来，在胜村身旁来回走动着继续说。

“我作为正牌的山猫，对此不能放任不管。我要小小地惩罚一下假冒者，所以才会去现场实地考察。”

“所以，我们才遇到一起……”

“正是。我打扮成摄影师，在现场调查，没想到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这家伙死抓着警戒线，拼命吆喝。”

“我哪有吆喝……”

胜村不能完全否定。

那天的场面太过混乱。

“还哪有。你明明吆喝了。樱前辈。我爱你！什么的。”

山猫摊开双手，朝着天花板喊道。他看起来就像一位音乐巨星。

“然后呢？”

胜村只是催促他说下去。

“我觉得这家伙可能知道些什么，就决定和你聊聊。”

“所以，你才尾随我，出现在那家居酒屋？”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虽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我总算做了个记号。”

“记号？”

说的他像条警犬。胜村不记得有谁在自己身上留了符号。

“对。看看你大背包的小物品放置袋那里。”

山猫把烟掐在烟灰缸里。

难道！

胜村拉开背包侧兜的拉链，往里一看，看到一个纽扣电池样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

“发射器。”

山猫又点上一支烟。

完全没感觉到——懊恼的胜村把它扔给山猫。

“所以，在那之后，你一直跟着我？”

“你傻啊？我哪有闲工夫跟在一个男的屁股后面。不，女的我也没追过。不用我主动，女人们自己就贴上来了。”

胜村才不理会自恋者的自我幻想呢。

“那你为什么也在那里呢？”

“你还真是讨人厌的家伙。进去也不解决问题啊。只会遭到女人的讨厌。”

山猫双手比划着，似在抚摸什么东西。

他老回避问题，谈话无法继续。胜村耐住性子，只是说“然后呢”，催促山猫讲下去。

“我得到消息说现场出现了关键人物，这让我更坚信这是有预谋的杀人案。”

山猫从吧台上的盒子中取出飞镖，指尖优美地滑动了几下，瞄准的姿势都没摆，就射了出去。

飞镖完美地正中靶心。

这真让人五体投地，但现在没有时间感叹这些，胜村更关心后事如何。

“模仿你手法的那个盗窃犯，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杀人的呢？”

“不是。”

山猫回答得很自信。

“为什么？”

“专业的盗窃犯，绝不会在案发现场使用暴力。若被人发现，逃跑便是。我们知道刑罚的轻重不同。”

的确，按照日本刑法，盗窃罪的刑罚并不重。判刑一年，就可出狱。

可是，若现场使用暴力的话那就构成抢劫罪。若导致他人受伤或致他人死亡，那就构成抢劫杀人罪。刑期会加重几十倍。

“如果是盗窃犯所为的话，那也是新手所为。但新手一般不会瞄准企业。顶多是偷个民房或是店铺。”

“为什么？”

“那是因为现在的安保措施也很强。在新手还没进屋之前，警报就会响起。”

经山猫这么一说，胜村也不是不理解。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制造成是盗窃犯山猫所为的假象，有预谋地杀害了今井。”

胜村声音颤抖着说。

话一说出口，胜村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背部游动。像是触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回答正确。如此一来，今井的事情就能说清楚了。而且，这和一个女人有关。”

“咲？”

胜村联想到了在涉谷俱乐部见到的咲。恐惧、胆怯、没有依靠的她以及她那双想要抓住什么的眼睛……

“她是今井的情人吧，”山猫竖起小拇指，“我一直在监视这个女的”。

“所以，你才撞上了我。”

胜村顺着山猫的话说。

可是，山猫边往酒杯里倒入杰克丹尼，边皱着眉头答道：

“大体上是这样。但事情远比想象得复杂。”

山猫从冰箱里取出一个方形的板状物。包装纸上写着巧克力。

山猫拨开包装纸，咬下一口，再喝口威士忌。

“巧克力搭配威士忌？”

胜村明知这无关谈话内容，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看着都让人觉得满嘴喷香。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你不知道有种威士忌酒心点心吗？就是巧克力里面加了威士忌的那种。”

“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点心吗？”

“那你知道？”

“威士忌和巧克力是绝配呗。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这个故事，下次你再讲给我听。”

胜村做了个手势，转移话题。

演说画面出现在电影的最高潮就足够了。“你刚才问了吧”，山猫突然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两个貌似坏人的男人来过她的家。”

“是那些家伙吗？……”

胜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想要绑架他的那两个家伙。

“我听到的那些家伙们的谈话内容大致如下——今井这个男人，在一周前，交给咲这个女人一串项链，说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串项链交给一个叫胜村的男人。”

这和咲告诉胜村的话一样。

“好像那个项链隐藏着某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信息。”

“信息？”

“那些家伙不希望这些信息被别人知道。他们威胁咲，想逼她说出来，可咲并不知道项链里隐含的暗号的意思。因此，他们才铤而走险。”

胜村双手蒙住脸。

项链。暗号。信息。事情越来越复杂。

“因此，他们就按照今井的遗嘱，策划好通过咲这个女人，把项链交给你。这样，就把你引出来，再绑架你逼你说出项链的暗号。”

胜村不由得浑身一震。脸上挨的那一拳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问青红皂白就随便打人的家伙，一定也会使尽各种卑鄙手段严加拷问吧？

“那时，英姿飒爽登场的人就是我。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说我是正义的使者了吧。”

山猫说着还自豪地挺起胸脯。

这话自己讲出来就叫人恶心反胃。

对此嗤之以鼻的胜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这么说，他们今后还会盯着我？”

“是啊。被他们抓住，或是我们揭开谜底。两者不过其一。”

什么事儿啊。

胜村头都大了。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得很平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拷问。

“为了我能摆脱那些人，为了你能洗清冤屈，我们必须要解开今井留下的谜底。”

胜村小声说，山猫拼命点头同意。

如此一来，他们就同呼吸共命运了。

“就是这个道理。不是叫共同战线吗？为了彼此。”

山猫又往酒杯里倒了些威士忌，端到胜村的面前。

可是胜村此刻根本没有心情干杯。胜村并没有接过酒杯，而是把脸转了过去。

今井是被什么人有预谋地杀害的。这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而且，今井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必须得死呢？

说是不希望信息被人知道，可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信息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

而且，为什么今井不把项链交给警察或是公司的同事，而是交给了胜村呢？

疑问如漩涡般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出来。

胜村慢慢起身，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大问题。

“啊！”

胜村发出一声悲鸣。

“别吓人。”

山猫喝着威士忌，表情怪异。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个，大事不好了！”

胜村抓着山猫的肩膀，用力摇晃他。

“我不喜欢这样。除了女人以外，我不会考虑。”

“我说的不是这个！项链被抢走了！就在刚才那阵慌乱中！”

14

樱再次来到今井公司所在的大厦。

樱绕道后门的夜间进出口前，看到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

“我有些情况需要进去核实一下。”

樱向他们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从后门走进大厦里。

荧光灯的灯光洒满走廊，但可能是夜晚的原因，总有种不祥和的感觉。

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樱思考着这个问题，仔细查看大厦一楼的每个角落。

这是座陈旧的大楼。过了晚上十点，大门就上锁，只有后门可以进出。

后门一直驻有保安，并不是无人看守。

但这里并没有安装监控，也没有警报系统。

“这儿。”

樱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下来。

从卫生间的换气扇可以进入大楼内部，胜村今天就证明了这一点。

樱折回走廊，坐上电梯，按下七楼。

随着卷扬机的转动声，电梯缓缓上升，樱闭目沉思。

休假日的夜晚，究竟今井一个人在办公室干了些什么？

没等樱想明白这一点，电梯门就已经打开了。

樱踱步走廊，来到今井事务所的门前。

樱仔细观察，发现门把手的钥匙孔没有任何损伤。看起来并不像是用探针等工具开的锁。

樱推开门，走进屋内，打开灯。

几乎同时，樱发现屋内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呀！”

樱叫了一声，一边后退，同时迅速拉开应对的架势。

站在那儿的人，竟是关本。

“关……关本警部补……您在这儿做什么？”

樱问关本，但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樱脑海里回响着森田刚才说过的话。

“我要问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关本的目光冰冷无情。

“我有些事情要来确认一下。”

“看看记录不就知道了吗？”

“我不亲眼确认过，总不会放心。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倒说得过去。”

“关本警部补，为何也在这里？”

樱解释完，反问道。

“我和你一样。”

关本只回答了这一句，似乎想逃走似的从樱身旁擦身而过，向门口走去。

这让人感到特别不自然。

“您不想和我一起调查——是这样吗？”

听到樱这样说，关本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刚才在电话里我也说过。你不适合当警察。”

关本的话让樱心里十分不爽。

“虽然您这样说，但我现在已经是一名警察了。”

樱回过头，盯着关本的后背。

关本伫立在原地好半天，似乎时间都静止了。

“你的耿直，会杀了你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关本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就径直走出房间。

樱目送关本的背影，不知何故觉得似曾相识。樱觉得以前见到过这个背影。

但，那是在何时何地，樱却完全回忆不起来。

樱呆呆地站立了许久，半天才回过神，叹了口气，调整心情，在屋内的桌椅之间慢慢走动着查看。

但关本刚才的那句话让樱分了神，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樱倚在墙上，从口袋深处取出一张名片。

那是昨晚胜村给她的名片。

名片上除了公司地址和办公电话以外，还有胜村个人的手机号码。

“我必须要调查一下今井社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樱对着名片小声说道。

但樱自己也知道那只不过是借口。

大学时代就是这样。一有什么难受的事情，樱就想和胜村聊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似乎胜村能明白脆弱的自己，这让樱很舒心。

因此……

樱虽不知这是否合适，但她还是拿出手机，给名片上的手机号发了个短信。

15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胜村被胆大无畏的山猫拖着，来到了距离经堂站步行十分钟的一条小路的街角。

行人并不多。

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有座八层高的公寓。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公寓楼看起来像是新建的，外墙也是简单的色调，有种高档的感觉。

半圆形的正门，整面都是玻璃，自动上锁的门。

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衬衫，黑色的编织帽，一身黑色装扮的山猫，真是人如其名，只见他动作飞快地从街角窜出，飞身跳入公寓四周的绿化带中。

片刻之后，绿化带中露出山猫的一只手，打手势示意胜村“过来”。

胜村乖乖地从街角跑了出来，却在绿化带附近摔倒了。

“你搞什么。”

山猫一把抓住胜村的衣领，把他拖进绿化带里。

两人蜷身躲在公寓绿化带中间五十厘米宽的狭小空间里，山猫拿出像是双筒望远镜的东西。

“这是……”

“看看不就明白了吗。这是夜视防风镜。”

山猫不屑一顾地答道。

这种防风镜利用红外线，可以在黑暗中保持视线的清晰。这个，胜村当然知道，他不明白的是别的事情。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山猫根本不理会胜村的提问，接二连三地从肩上的背包里拿出各种工具，递到胜村的手里。

前端带有钩子，间隔一定距离固定一个结扣的绳索，小型的喷雾罐，还有黑色皮革手套。

胜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双手抱满玩具的小孩。

虽然为了夺回被抢走的项链而不得已和山猫约定进行配合，但胜村还是觉得事情的发展怪怪的。

“你看着四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山猫手指着一个方向。

胜村按照山猫所说，眼睛看向四楼的一扇窗户。

一丝光亮从窗帘的缝隙间透出来。

“那个房间，怎么了？”

胜村目光转向山猫，问道。

“你真是个呆瓜。那是咲的房间。偷袭你的那些家伙，也在那个屋里。”

“你怎么知道就是那个房间？”

“和你一样，我也给他们放了个跟踪器。”

山猫自鸣得意。

哦，原来如此。胜村现在才恍然大悟。

山猫来救胜村的时候，本可以猛揍他们一顿再逃走。但山猫并没有这样做。

他一定是趁乱把跟踪器放在了哪儿。

或许山猫并不像传言说得那样，而是一个小心谨慎、头脑聪明的男人。但……

“那些家伙也一定在吧。这可很难拿回项链。”

“别说泄气的话。你以为我会没头没脑地从正面发起进攻吗？”

这种情况对山猫而言可能司空见惯，但这对于胜村而言可是挠头的事情。

“不，可是……”

“别唠唠叨叨的了。项链被抢走，还不是你的责任？”

“这倒也是。”

“所以，你要自己抢回来。”

“啊！让我去抢？”

胜村完全忘了身处何方，大声叫道。

“叫什么。”

山猫狠狠地敲了胜村的脑袋。

“可是，偷盗，我可是门外汉。”

“所以，我才这样帮助你。你可要感谢我。”

“是，是的。”

胜村说不过山猫，只好随声附和。

“现在我来说一下行动方案。”

山猫打开笔记本，奋笔疾书画下公寓楼的简图。

“准备好了吗？”

胜村听到山猫问，抬起了头。

行动方案胜村听明白了。工具也一应俱全。可是——他心理上完全没准备好。

胜村明白为了解开谜底，必须要抢回项链。事实也证明那些人并不是可以通过谈话返还项链的良民。

可是，心理上还是不坚定。

头上戴着的夜视防风镜和左肩挂着的绳索，让胜村感觉格外沉重。

“万一情况不妙，我就不管你了。你若是被抓到了，一定不要说出我的事情。”

山猫微笑着说。

让人笑不起来的玩笑。

“这么寒心的话，你竟能说出口。”

“真是的。又不冷，你的小弟弟干吗缩起来？”

山猫说着一把抓住了胜村的胯下。

“哎，干什么……”

“开玩笑，开玩笑的。堂堂的山猫——我，怎么可能会逃跑呢。”

山猫示威似的挺了挺胸。

可是，遗憾的是，胜村此刻并没有闲情逸致去指望一个偷盗犯说的话。

山猫从口袋里取出一板巧克力，一口咬下一块，再递给胜村。

他的心意胜村心领了，可胜村此刻没有心情品尝美味。

因为紧张，胜村嗓子眼都干了，这会再吃个巧克力的话，只怕他会窒息。

“那你就准备出发了。”

山猫犹如外出散步的猫咪一样，悠闲地移步走向公寓的大门。

胜村如影相随，躲在山猫身后。

他们来到公寓的大门前，但因为是自动落锁系统，所以大门并没有打开。

要想打开大门，必须将圆筒形钥匙插在大门旁边的钥匙孔里。

“这，这怎么办？”

胜村问山猫，此刻的胜村竟有些兴奋。

抛开伦理道德不说，能如此近距离地见识一个盗窃犯现场作案，这种机会简直为零。

“你可要记好了。自动落锁什么的，就是哄人的玩具。”

山猫得意地看着胜村，笑着说，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你要给小费吗？”

“你真是个傻瓜。”

“开玩笑的。”

看着当真认真辩白自己的胜村，山猫嗤之以鼻地笑了。

“开这种类型的自动落锁门，不需要工具或是万能钥匙。只需要一张纸就可以。”

“一张纸吗？”

这又不是变魔术，用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打开大门。

山猫满心喜悦地舔舔舌头，像是给千元纸币施展魔法一样，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从高处把千元纸币插入门缝里，猛地用力将纸币朝大门的方向掷去。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啪”的沉闷声响，大门打开了。

“哎？为什么会这样？”

胜村对此惊奇不已，声音都变了调。

山猫堂而皇之地走进公寓大楼，捡起落在地上的千元纸币。

“我只是启动了感应器。”

山猫的这句话，让胜村顿时恍然大悟。

公寓的自动落锁大门，从外面不用钥匙的话，是打不开的。

但从大门里面的话，它和自动门是同样的原理，感应器有感应，门就可以打开。

因此，利用大门的缝隙，从大门外侧向大门内侧投掷纸片，门内的感应器感应到，门就打开了。

如果像店铺那样，若想从店里出来，必须按下按键的话，就不会这样轻易地打开大门。这是一味追求便捷性而造成的安保系统的漏洞……

“快点。”

山猫催促仍在愣神的胜村。

等待电梯的时候，不知何时，山猫已经蒙上了黑色面罩。

尾随山猫走进电梯的胜村，不由得大吃一惊。

因为胜村注意到轿厢顶盖上安装有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

“这下不完蛋了吗？”

胜村想挪动到摄像头照不到的死角去，但狭小的轿厢空间让他无法移动，他不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已经做了手脚，我们不会被拍下来的。”

山猫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

“动了什么手脚？”

“你若辞职的话，我就告诉你。”

面罩下的山猫扑哧笑出声。

谢谢你邀请我入伙，但我不会加入的。

胜村心里念叨着，电梯也到了他们想去的楼层。

山猫按下最高层的八楼按钮，将螺丝刀插进滑道的缝隙，阻止电梯打开的轿门关上。

这样，一段时间内，就没有人能使用电梯了。

“走吧。”

山猫做完这些，迈步带头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里没有疑惑，没有胆怯。作为一名专业的大盗，这可以理解。但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的胜村，却无法如此平静。

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

疑惑让胜村的步伐沉重。虽然此刻没有发生地震，但胜村感觉地面在嘎达嘎达晃动。

“胜村。”

“哎？”

突然被山猫叫道，胜村停下了脚步。

“你认为为什么今井给你留下口信？”

山猫像跳起轻快的舞步一样，转身直面胜村。

“为什么呢？……我不知道。”

和今井关系亲密的人，应该还有别人。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选择你。我也不了解今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可是，有件事情我十分确定。那就是，这个口信必须要留给你。”

山猫的一句话，让胜村有种从沼泽地里被解救出来的感觉。

现在不是迷茫的时候。

胜村给自己鼓劲。今井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呢？搞清楚这一点，是被托付人的义务。

浑身肌肉颤抖了一下之后，胜村感觉全身又充满了力量。

“现在的表情才对嘛。”

山猫开心地指着胜村。

胜村也报以微笑。

“这次，你真的可以去了吧。”

山猫按下咲的房间的门铃。

这是行动开始的暗号……

胜村和山猫交换了位置，站在了猫眼的前面。

山猫在电梯和楼道的中间位置严阵以待。

一阵沉默之后……

胜村有些紧张，但并不害怕。如果那些家伙知道站在门外的是胜村，一定会打开门的。胜村坚信这一点。

不一会，传来开锁、解门栓的声音。

果不其然。

胜村听到开门声，迅速抽身躲在消火箱的一角。

房门慢慢地被打开。

虽然胜村躲藏得并不严实，但因为处在房门的阴影处，所以从房间里面是看不到他的。

一张男人的脸会从门里探出来。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他所看到的不是胜村，而是山猫的背影。

“喂！别跑！”

白衬衫男人大喊。

男人错把山猫当成胜村，拼命追赶。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胜村才从那处狭窄的空间里现身。

行动步骤不断在胜村的脑海里闪现。

白衬衫男人沿着楼道跑着追赶山猫，来到电梯间。

山猫取下挡住电梯的螺丝刀，藏起来。

白衬衫男人看到往上升的电梯显示灯，误以为人逃到了顶层，一定会追到顶层。

这间隙，山猫下楼走到楼外。

他会打开公寓后门配电室的门，切断整座大楼的电源。

胜村在头脑里回忆着行动方案，就在这时，扑哧——一声响，整座大楼的灯都灭了。

事情完全按照计划进行。

胜村摘下眼镜，把套在额头上的夜视防风镜戴在了眼睛上。

眼前一片黑暗，只能看到发出绿光的影像。

因为近视的原因，视线虽然并不清楚，但大致能看到周围的情形。

“行动吧。”

胜村双手拍打自己的双颊，鼓励自己。

胜村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避免发出声响。

刚才那个白衬衫的男人慌忙跑出了屋外。跟想象得一样，门没有锁。

胜村屏息潜入屋内，为了避免白衬衫男人跑回屋里，胜村从里面反锁上门。

紧张之中忽略了礼节，胜村穿着鞋，进了玄关，沿着走道进入屋里面。

走到头，是间十坪大小的起居室。

一个男人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是那个穿夏威夷衫的男人。突然的停电似乎让他摸不着头脑，焦躁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站在起居室门口的胜村，屏住呼吸四处搜寻。

他很快就发现了项链……

就在夏威夷衫男人坐着的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面。

胜村蜷身躲在沙发的阴影里，慢慢地把手伸向项链。

就差一点点了。

铃铃铃。

就在胜村的手已经触到项链的那个瞬间，响起一阵电子铃声。

完了。

是胜村的手机。他忘了关机。

胜村急忙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里，关了手机。但已经晚了。

夏威夷衫男人点着了火机。

在火机微弱的火光中，胜村和男人四目相对。

“你是谁？”

夏威夷衫男人喝道。

胜村感到嗡的一声，气血倒流。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胜村努力保持镇定，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拿出山猫给他的喷雾罐，对准夏威夷男人喷去。

“哎呀！”

夏威夷衫男人捂着双眼倒了下去，难受得在地上打滚。

那是对付色狼的喷雾剂。它会刺激人的双眼，让人短时间内无法睁眼。

但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因为胜村不知道双眼被麻醉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胜村一把抓过茶几上的项链，拽开窗帘打算逃到阳台。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咲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颤抖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祈祷……

她的左脸上，有块淤青。或许是挨了打。

上次见面时，她说的那句“对不起”，应该就是对于把胜村出卖给白衬衫男人们的歉意表达……

因此，胜村才会有那样的惊恐遭遇，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可是，若换成自己，会怎么样呢？胜村假想。

被那种没人性的坏家伙们围攻，自己能坚持说谎骗过他们吗？

胜村想不出结论，他抓过咲病态般雪白纤细的手腕。

胜村以为咲会因恐惧而反抗，但没想到咲顺从地跟着他默默来到阳台。

绳索的钩子挂在阳台的扶手上，一直垂到大楼中庭。

“快点，从这下去。”

胜村摘下防风镜，脸朝咲凑了过来。

黑暗中，咲努力看清胜村的脸，她的脸上浮现出惊奇和舒心掺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那个，我……”

咲颤抖着声音想说些什么。

胜村也有很多话想问她，但不是现在。

“以后再说，快点下去！”

胜村加重语气，让咲握住绳索。

咲轻轻地点了点头，向下张望几次之后，战战兢兢地迈向阳台围栏的外面。

“没问题的。就这样，慢点。”

咲使劲点头回应，慢慢地沿着绳索一点点下降。

在确定咲双脚落到地面之后，胜村也抓住阳台外的绳索准备下降。

“混蛋，你去哪儿！”

黑暗中传来夏威夷衫男人的吼声，似乎双眼的疼痛已经消除。

胜村顺着绳索往下降，眼睛看向上方。

胜村看到夏威夷衫男人边揉着眼睛，边从阳台探出身子向四周张望。

“是你！”

男人看到了胜村，两眼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胜村，跳下来！”

胜村听到山猫在喊。

他向下望去。

他已经下降了二层高度。这种高度的话，就如山猫所说，不是不能跳。

“哇！”胜村勇敢地双手放开绳索。

一瞬间有种漂浮的感觉，之后双脚感受到强烈的沉闷冲击。运动神经原本就比一般人还差的胜村，身体向前倾，倒在地上，胸部受到了重重的冲击。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山猫嘴里叼着烟，仔细盯着胜村的脸庞看。

胜村坐起身，目光转向四楼的那个阳台。夏威夷衫男人也已经翻过阳台围栏，抓住了绳索。

看来他是打算一路追下来。

“快逃！”

胜村起身要逃，可山猫不紧不慢，擦了根火柴，点燃一支烟。

“我们让他也跳下来吧。”

山猫说着，把还燃烧着的火柴贴在绳索上。

轰……

这声响过后，绳索燃烧起来。

就像导火索一样，火焰顺着绳索向上窜去。

“哇……哇……哇！”

夏威夷衫男人啪啪地用脚踹，试图避开逐渐逼近的火焰，但毫无作用。

“啊！”

伴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惨叫，夏威夷男人掉到了地面上。

地面是草地，虽不至于摔死，但很有可能摔断一两根肋骨。

“这边。茄……子。”

山猫手持相机对着一脸痛苦表情的夏威夷衫男人按下快门，然后不慌不忙地踱步而去。

胜村拉着看得目瞪口呆的咲的手，直追山猫而去。

“站住！这里！”

就在他们就要走过大楼正门前的时候，听到一声凄厉的怒吼。

那是白衣男人如野猪般拱窜过来。

“快跑！”

拔腿要跑的胜村，被山猫喝住了。

“你慌什么。”

山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竖起中指挑衅白衣男。

白衣男人站在自动门前，却怎么也打不开门。

再是自动门也打不开啊。电都停了，自动门当然打不开。

“过度依赖电气产品，才造成现在这样。”

山猫得意洋洋地小声说，再次按下相机快门。被闪光灯照射的白衣男人，更加愤怒，表情越发难看。

男人将手指插进门的缝隙，意欲强行打开。

可是，这丝毫没威胁到山猫。似乎是要佐证山猫的自信，不管白衣男人如何摆弄，门纹丝不动。

“最原始的方法，反而会更有用。”

胜村也注意到了山猫的所指。

一根棍子从外面别在自动门上。

这的确是最原始的方法。

胜村斜眼瞥了眼气愤砸门的白衣男人，扬长而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趾高气扬，让胜村无比畅快。

16

“为什么带这个女人来？”

一回到酒吧，山猫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悦，质问胜村。

胜村只是坐在吧台前的转椅上，一言不发。

要说原因，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在问你，说话呀。”

山猫把脸靠近胜村，盯着他问。

“她就那样待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胜村也较起真来，极力反驳。

坐在圆桌座位上的咲，脸色如死人般难看，全身无力，垂着头。

“就是这个女人出卖了你。你这个呆子，这个也不知道吗？”

山猫毫不留情的话让咲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带她来？”

“知道又能怎样，我于心不忍啊。被那样的坏人纠缠，你以为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还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麻烦的家伙。说你冷静，可办事却如此头脑发热，而且还这么固执。”

“你别管我。”

胜村回避山猫的目光。

樱也这样说过胜村。他就是这种性格，谁说也改变不了。

“在你的世界里，好人或许是值得赞扬的。但在我的世界里，这会因此丢了性命的。”

山猫用手指不断地戳着胜村的胸口。

胜村明白山猫的举动并不是挑衅，但他还是被惹火了，推开山猫的手。

“我要说明白，我从没想过要成为你们那样的人。我只是为了解开今井事件之谜，不得已才和你一起行动的！”

“喔、喔，你终于说出来了。是我死乞白赖求你的啊。”

“对不起。”

咲打断了两个大男人孩子气的争吵。

混合着睫毛液的黑色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没有男人会在女人的眼泪面前继续争吵。胜村想说点什么，但终究忍住没说。

“就因为……我说的话……真是对不起……”

咲哽咽着。

“不。不是因为你。”

胜村走到圆桌席边，拍拍咲颤抖的肩膀，安慰她。

咲一副寻求依靠的眼神仰视着胜村。

她应该是那种特别依赖男人的女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能让她依靠就行。否则，陪伴她的就是不安的无眠之夜——这是胜村对她的感觉。

“胜村先生，我以后应该怎么办呢？”

咲紧紧地抱着胜村问。男人本能地无力招架这样的女人。

“这些，你要自己去想！我们怎么知道！”

山猫的语气十分严厉，咲抬起头。

还没有人对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的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山猫丝毫不理会咲的反应，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起来，做成个临时冰袋，扔给咲。

“趁着还没肿，快敷一敷。”

咲接过冰袋，盯着山猫看，似乎想找寻些什么，但到底她只是用脸颊贴着冰袋，低下头，一言未发。

或许山猫只是作势自己多么现实，但其实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如此想来，若他真的看不惯咲的话，那在来酒吧的路上，完全可以扔下她。

可是，山猫并没有那样做。

突然，那个在坊间传闻中遥不可及的山猫，此刻却让胜村感到格外亲切。

“咲的事情，以后再说。那个，那条项链在哪儿？”

山猫擦亮火柴点燃一根香烟，用手指弹灭烟灰。

胜村走回转椅，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项链，放在了吧台上。

他再次仔细观察着这条项链。

泛着银色光芒的小细链上装饰着樱花花瓣。

仔细看，能看到花瓣的背面排列着几个没规律的数字：981469。胜村从没见过这组数字，也没有任何线索。

胜村不断弯折项链，试图寻找有没有机关，但从链子上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法吗？”

山猫叼着烟，指尖不停地转动飞镖把玩。

“毫无头绪。”

胜村使劲摇了摇头。

“今井怎么会把信息内容留在这链子上。”

山猫小声说。

这组数字是提示地点所在的密码吗？

如果有文字的话，还容易联想，但只是一组数字，根本无从下手。

“不知道啊。”

胜村感到很迷茫，抬起头。

刚才和他一起查看项链的山猫，此刻一脸严肃地看向别处——咲。

咲用毛巾敷着脸，视线却环视着四周，保持警戒。

咻……

山猫突然把飞镖射向咲。

飞镖毫厘不差地插在圆桌的中央。

咲“呀”地轻声惊叫，站了起来。

“这多危险啊！”

山猫丝毫不理会胜村的抗议，步步逼近惊吓失魂的咲的身边，发出“哼、哼”如猎犬般的声音，嗅着咲的气味。

咲浑身僵硬，一直屏住气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猫的问话让震惊的咲抬起头。

“这，你说……什么……”

胜村虽没搞清楚情况，但能感觉到咲试图蒙混过关。

她的眼睛，就像动画片里的人物那样，飞快地转动着。

“别装傻。我说的是大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猫的这话，让胜村大吃一惊，他看向咲。咲的表情犹如戴着面具般僵硬无比。

“……大约一个月之前。”

沉默好长时间之后，咲一副临终遗言的口气回答。

“大麻是从哪里得来的？”

咲扭过脸。

但，山猫仍步步紧逼。他绕过去，挡着咲的视线，面对着她。

“从今井的朋友那里……”

“说明白点。”

山猫继续追问，尖尖的鼻子压迫过来。咲满眼噙泪，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就是那些人……”

“那些人，就是和你待在一起的那些家伙吧。”

咲点头肯定了山猫的猜测。

一直在旁听的胜村，无法相信他所听到的，大脑眩晕，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咲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人……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只是在他们来店里的时候，买他们的东西……是真的。请你相信我……”

咲抓住山猫的双手拼命解释。

或许咲跟那两个坏蛋只是脸熟，她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了解他们的底细。

把自己的底细暴露给买家，这可是卖家的大忌。

山猫推开咲的手，在胜村旁边的转椅上坐下，不耐烦地把烟灰捻灭在烟灰缸。

“你怎么知道她吸毒的？”

胜村忍不住问。

“是体味。经常吸食毒品的人，和吸烟者一样，身上也有一股特别的气味。”

山猫不以为然地说。

“是那种酸臭的气味吗？”

胜村回想起第一次和咲见面的情形，问道。

“正是。像是果味的酸甜气味。”

“我还以为那是香水味呢。”

“所以，你才是笨蛋嘛。”

山猫说完，探出身子，从吧台下面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威士忌。

“啊，我不喝。可以的话，给我来杯乌龙茶就行。”

“别说让人扫兴的话。颜色不都是一样的嘛。”

山猫给每支杯子都倒上威士忌，放在吧台上。

胜村瞥了一眼咲。

咲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或许就像山猫说得那样，不应该救她。

胜村有些懊恼，喝了一口威士忌。炙热的液体流经喉咙，胜村不由得被呛了一下。

这被山猫看在眼里，招来他的嘲笑，胜村赌气似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现在，终于揭开了一个谜底。”

山猫用手腕擦了擦嘴巴。

“谜底？”

“对。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今井这个男人为什么要通过那个女人传递信号，为什么采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

的确是这样。

今井完全可以直接告诉胜村发生了什么。但他却要特意通过咲来传达信息。这是为什么呢？

胜村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原因。

“她吸食毒品，这一点是关键，对吗？”

“或许吧。而且，按照刚才的情况分析，今井应该也认识那些家伙。”

山猫的话，在胜村的心里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今井和毒贩子们，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不光如此。知道自己的女友吸毒，为什么不制止呢？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胜村一直凝视着手中不断摇摆的项链。

日本警官职阶之一，在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

第一卷 第三天 先发制人

1

樱心情沉重地参加搜查会议。

她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关本，他看起来很无聊，拼命忍住哈欠。

你不适合做刑警。

昨晚泼了樱一头凉水的这句话，似乎他早就忘了。

“昨晚，鉴定科送来了报告。”

现场侦查人员刚一讲完，森田就站到了前面抛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

“我们在现场收集到了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的毛发和指纹。目前为止，我们从没发现过有关山猫的任何物证。这次是非常大的一个突破。”

森田的话音刚落，关本忍不住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

“关本警部补。”

樱小声提醒他，但关本非但没有止住笑声，反而越笑越大声，最后竟捧腹大笑。

会议室里五十名办案警官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关本身上。

“关本警部补，你笑什么？”

森田语气严厉地质问。

“你说收集到了山猫的指纹？这还不让人觉得可笑吗？”

关本斜视着森田。

他极其傲慢无人的态度，任谁都无法忍受，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森田似乎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怒。

“山猫不会留下指纹的。不对，是不可能留下的。”

“请你说说原因。”

“你也是名刑警，自己用脑想想。”

关本肆无忌惮一番后，就那样离开了坐席，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闭的那一刻，如潮水般的骂声，淹没了整个会议室。

樱感觉指责、愤怒也指向了她，樱紧紧地握着拳头。

“雾岛。”

森田叫她，用眼神暗示着樱。

“知道了。”

樱用蚊子般孱弱的声音回答道，走出会议室追赶关本。

让樱意外的是关本并没有走远。

他坐在会议室走廊的长椅上，抽着烟，听着责骂自己的声音。

他的表情就像听到欢呼声般恍惚。

“关本警部补，请回到会议室。”

樱站在关本面前。

“没必要。”

“不是那个问题。你要回去，给大家赔礼道歉。”

面对咄咄逼人的樱，关本毫不在意。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只是说出了我的看法而已。”

“但大家不这样认为。”

“你真是个烦人的女人。”

关本用手指堵住耳朵，面露厌恶之情。

若他态度好，樱还能感觉好受些、宽心些。

“不管怎样，你都要回去参加搜查会议。”

樱说话的语气十分强硬。

“有必要吗？我去参加那样的会议，毫无意义。”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用我的办法追查山猫。所以你别再跟着我。说实话，女人只会添乱。”

关本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慢慢站起身。

“关本警部补，你这是讨厌我吗，还是，你不想再调查了？”樱狠狠地盯着关本。

“随你怎么想。”

关本像只猫似的，弓着腰，沿着走廊离去。

“你再这样为所欲为的话，我会向上面报告的。”

樱对着关本的后背大喊。

“不是说了吗，悉听尊便。”

关本头都不回，顺着走廊走远了。

樱一直压抑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

“混蛋！”

樱大叫一声，用力踢飞了烟灰缸。

2

胜村感到一阵眩晕，睁开了眼睛。

头疼，头昏脑胀。胜村起身，听到了脊椎骨嘎嘣一声响。

好像自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胜村戴上眼镜看了眼手表。

还不到八点……

“你醒了？”

山猫脚搭在桌子上坐着，吸着烟，浏览杂志。

他早已脱下昨天的一身黑衣服，换上了白色的衬衫，搭配牛仔裤，头戴针织帽。

他的脖子上挂着昨天夺回来的项链。因为是女用的饰物，所以项链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

只看这个情景的话，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是个盗窃犯。

“你既取名山猫，我还以为你是昼伏夜出呢。”

“这是故意迷惑你们的。”

山猫笑着回答。

“在看什么？”

胜村问，山猫没有回答，只是把杂志的封皮给他看了看。那是今井公司出版的杂志——《REAL》。

“这杂志，你从哪弄的？”

“你的包里。”

山猫头也不抬地平静回答道。

“你怎么这样？”

胜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自己竟然在一个盗窃犯的面前睡着了。真是愚蠢透顶。

胜村急忙拿起放在脚边的背包，查看自己的钱包。

还在。

胜村核对了一下钱包里的金额，松了口气。

“一个只装有四千日元的钱包，我才不会拿呢。而且，按常理来说的话，如果我真的拿了，是不是早就跑了。”

山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收起放在桌子上的脚。

“你说是不拿，可你不也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你真是个仔细的男人。”

“我哪里仔细了。是你奇怪。”

“我说，这本杂志就是那个被杀的男人的公司出版的吗？”

山猫对于胜村的抗议毫不理会，岔开了话题。

“对。那是最新的一期。”

“哦。这倒是本不错的月刊杂志。内容很敏感，有紧迫感。但一般读者是否喜欢这样的杂志，则另当别论。”

山猫合上书，把杂志放在桌上。

今井的杂志以时事新闻为主，照片很少，报道很全面，深度挖掘事件背后的真相。

在一些媒体圈里，它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吸引了一些读者。但正如山猫所言，普通大众并不买他的账。

一些名气大的杂志也都接二连三地被迫停刊，更何况今井这种销量不景气的杂志。

而且，其颇有深度的内容也加重了记者的负担。

胜村也曾帮他写过报道，但那绝不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的事情。

如果是拜托自由撰稿人写稿的话，每一页的稿酬就得是一万五千日元至二万日元。

因此，那些需要花费时间进行撰写的报道，自由撰稿人是不接的。

所以，公司苦于严重的缺乏撰稿人，以致有时今井本人会亲自外出采访。

“这个杂志的销量如何？”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想并不乐观。”

“这家公司只出版这一种杂志吗？”

“嗯，还出过几套自费出版的书。”

“看来销量并不是太好啊。那他为什么会干这个赔本的生意？”

山猫双手环抱脑袋。

对于山猫这个动则盗窃数亿、数十亿巨额资金的大盗而言，他当然会觉得这是件赔本的生意。

有个疑问，胜村一直想问山猫。

山猫偷窃的只是那些从事见不得人勾当的公司的现金。

而且，他还会留下揭发这些黑暗公司的文字。为什么他要这样大费周折？

劫富济贫。他是要做现代的侠义大盗吗？

“难道你只偷窃那些来路肮脏的钱都是源于你的正义感吗？”

“突然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这个笨蛋。盗窃犯哪有什么正义感！你这个呆瓜。”

山猫看着胜村的眼神像是突然发现了蟑螂般惊奇。

“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呆瓜。我在很认真地问你。”

山猫急于否定的态度，反倒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我不知道你那个空无一物的大脑里是如何误解的，我瞄准那些不干净的公司，告诉世人他们背后见不得人的信息，只是为了混淆人们的视线，减少被抓的可能性。”

“可是，我听说纸条都被藏了起来。”

“你傻啊？纸条有两张。一张在保险柜里。另一张藏了起来。”

山猫竖起两根手指。

“为什么？”

“这是让他们做出选择。是情愿金钱被盗呢，还是愿意让警察进行搜查，刮骨抽筋呢？”

“你揭发的那些事情呢？”

“那个当然存在。到时候，警察就能在搜查过程中找到我留下的另一张纸条。”

“然后呢？”

“警察的搜查会转向另一个方向。其实，被通报的案例还不到其中的一半。”

也就是说，山猫留下纸条，是为了扰乱警察的搜查方向……

“那你真的只是为了钱才去盗窃？”

“当然。那个，若说还有别的，那就是还挺浪漫的吧。”

这话让胜村目瞪口呆。

什么浪漫啊。这回答太让胜村大失所望。

“也就是说，你只是个普通的盗贼了？”

“就是啊。我只是个小偷。那你以为我是什么？”

山猫得意洋洋地抱臂问道。

他怎么还能这么趾高气扬。

“坏蛋……”

胜村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对。我就是坏人。我还想说，钱没有干净或是肮脏的区别。不管是流血流汗得来的，还是偷来的，钱就是钱。收入上有钱多钱少的不同，但在市场上它的价值都是一样的。这就是钱。”

山猫此番言论的真实性，胜村切身体会过。

在商店购物时，别人才不会追究你的钱是怎么来的。你若只有一百日元，那你只能买一百日元的东西。

胜村的父亲，是家小型乡镇企业的社长。

他每天流血流汗地工作，挣到的钱却不多，只够一家人维持生活而已。但是，泡沫经济让他们的生活连温饱都无法保证。

他们背负了巨额的债务。

可是，银行丝毫不体谅人，依旧来催债。

有一天，胜村的父亲在办公室上吊自杀了。

发现父亲自杀的，竟是胜村……

金钱竟比人的生命还重——无情的现实告诉了胜村这一点。

胜村家因此申请了破产，虽不用偿还债务，但胜村的母亲因为身心俱疲，身体每况愈下，竟也追随胜村的父亲去了。

之后，胜村就被寄养在舅舅家。

胜村度过了一段在周围人的异样眼光中忍辱负重的生活。为了不给别人造成困扰，一入高中，胜村就开始打工，总算能养活自己。

大学也申请了助学贷款，搬离了舅舅家，开始了一个人的公寓生活。

胜村体味过没钱的艰辛生活，但他还是无法苟同山猫的观点。

以后会怎么样呢？

“对了，咲呢？”

胜村突然想到这个，抬起了头。

“什么。”

“咲去哪了？”

后知后觉的胜村发觉咲不在酒吧，坐起身四处张望。

“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安全的地方？”

被一些不明来路的暴力分子追赶，对咲而言，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山猫会不会把咲扔到哪里去了？或是把咲沉入了海底？

胜村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山猫。

“你不相信我？我把她送到戒毒所去了。”

山猫的回答，让胜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这可能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在那样的地方，比在她自己家或是朋友家，更难被那些人发现，也能避免她本人再次吸毒。

但是，胜村没办法完全放心。胜村自己的情况，从昨天开始，没有任何变化。

“那么，接下来，我们有什么计划？”

听到胜村的问题，山猫站起身。

“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事情。案发当天，你和一个女刑警说过话，对吧，那是你的朋友？”

“嗯。算是吧。她是我大学的学姐。”

“现在我想知道警方调查到什么地步了。还有……”

山猫将两张照片放到了吧台上。

“查一下这两个人的底细。看起来不像好人，或许警局里有他们的记录。”

胜村明白山猫的意思。

若能搞清楚他们是何方人物，一定能大大加快解开谜底的进程。

但问题关键在于樱能否提供搜查信息。胜村“嗯”地应了一声，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我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有过一段？”

山猫不怀好意地笑着问。

“哪有。大学时期关系倒还不错，但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那天见着她，毕业后都时隔五年了。”

“关系好，是说有过肌肤之亲吗？”

山猫转过胜村的肩膀，把脸凑了过来。

“没有。我们只是朋友。”

这是真的。

两人关系是不错，但没有发展到恋人的关系。或许，对于樱而言，胜村还算不上是个男人。

“你相信男女间存在着友谊这个东西吗？”

山猫满口酒气地问。

“你呢？”

胜村反问。

“男女之间怎么可能有友谊，那是胡扯！绝对不可能！”

山猫毫不犹豫地回答。

胜村不太赞同山猫的断言。

“我倒是觉得友谊是存在的……”

“那我问你，你就没对那个女人有过幻想？”

“呀，这个……”

胜村一时无语。

虽然自己没向樱表白过，但是作为一个男人，胜村不可否认自己曾对樱有过男女之情。

“你看。你不也是居心叵测地接近她吗？不光男人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你明白吗？”

山猫得意洋洋地说，突然用力一把拉过胜村的肩膀。

“总之，你先联系她看看。”

再和一个盗窃犯在其固执己见的恋爱观问题上纠缠下去，丝毫不会有助于事情的解决。

胜村逃避似的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名片夹。里面有张名片，这是昨天在大楼里被抓到时樱给他的。

胜村拿出手机，确认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之后，拨通了樱的电话。

只是为了获得需要的信息。

胜村这样告诉自己。

山猫刚才的那番多嘴多舌，此刻让胜村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地加速，手心里沁出汗滴。

“你好，我是胜村。”

电话一接通，胜村就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

“昨天你为什么挂我电话？”

电话那头，樱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高兴。

“啊？”

胜村一头雾水，大脑一片空白，这才想到昨晚偷袭公寓的时候，手机响了，情急慌乱之中，胜村把手机关机了。

原来那是樱学姐打来的电话啊。

“那是樱前辈您打来的电话啊？”

“听起来像是知道是我的话，你一定会接喽。”

“当然了。”

胜村不好意思地应道。

当时的情况是即便知道那是樱学姐的电话，胜村也不能接。但此刻只能撒个谎了。

“你真会说话。”

樱这才有笑脸。

胜村总算松了口气，言归正传。

“其实，关于今井的案件，我有事找你商量……”

3

樱赶往胜村说的豪德寺咖啡馆。

今早那场风波之后，樱打了好几遍关本的手机，但都无法接通。樱也联系了警察厅确认，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再也不管他了。

就在樱一筹莫展的时候，接到了胜村的电话。

关于这个案件，我知道很重要的情报。可以的话，直接见面聊——电话里，胜村是这么说的。

樱爽快地答应见面。

一是继续待在警局无事可做，二是樱对胜村知道的情报也很感兴趣。

樱推开了这家山中小屋造型的咖啡馆的门。

叮当，响起一阵钟声。

店内十分狭小，吧台能坐五人左右，还并排摆放了三张圆桌，播放的也是老掉牙的歌谣。

樱一眼就看到了胜村。

他蜷缩坐在最里面的圆桌边。

可能是时间的关系，店内除了胜村，只有一个戴着针织帽的男人坐在吧台旁看报纸。

“来杯咖啡。”

樱向那个看到客人进店也不起身的貌似店员的男人点了单之后，在胜村的对面坐下。

“抱歉，让你特地跑来……”

胜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事。正好我也闲着。”

樱托着腮帮，叹了口气。

“太好了。”

胜村笑道，这时，店员端来了咖啡，一句话也没说，放下咖啡，立刻转身走回吧台。

真是死气沉沉，让人郁闷的店。

樱轻啜一口咖啡，味道太苦，让她面露痛苦之情。

“这里的咖啡可不太好喝啊。”

胜村会意地笑道。

“你怎么不早说。”

“可是，樱学姐，你不都是喝红茶嘛。”

胜村说得没错，上大学的时候，樱只喝红茶。关于她的事情，胜村都记得。

“胜村你喝的什么？”

“咖啡。”

“那你干吗也喝？”

“不是有句话吗？”

“什么？”

樱听不明白。

“莫名地想喝苦咖啡……这是一种自我警戒……”

“不会吧。”

樱的不置可否让胜村开心地笑了。

看到胜村的笑脸，樱感到自己刚才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些放松。

“樱学姐，您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哪有，我一直这样。”

樱回避胜村的目光。

一眼被他看出自己情绪的起伏，樱觉得自己的五年时间没有白费。

“是因为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个刑警吗？”

胜村往前探出身子问道。

“那是总厅派来支援我们的警官。”

樱斩断思绪，聊起工作的事情。

“是。我被派去跟着他。”

“那个人，不好伺候啊。”

“他太自我，相当固执。今早还说我碍手碍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样啊。”

樱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停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胜村，一副泰然处之的表情，嗯嗯地点头听着。

看着胜村，樱突然间觉得一直在警察部队里硬撑着倔强奋斗着的自己一下子回到了不用争强好胜的学生时代。

“抱歉。让你听我唠里唠叨。”

“偶尔发泄一下，不也挺好的嘛。”

胜村笑了。

“你说有事，什么事？”

虽然想听胜村说些安慰人的话，但一旦开始抱怨，只怕一两个小时都不够。

樱表情严肃地切入正题。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胜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给樱看。

似乎是晚间拍的照片，每张照片各有一个男人。

一个人似乎是贴在玻璃上，愤怒地大声叫喊着。

另一个男人咬着牙，一脸苦闷的表情。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似乎是什么组织的成员。

“这是？”

“他们就是昨晚偷袭我的家伙。”

胜村表情痛苦地说道。

偷袭。

听到这刺耳的字眼，樱再次将目光落到胜村的脸上。

他的鼻头有些红肿。

“你挨打了？”

“嗯，还好……”

“让我看一下

“没，没事。真的。”

樱想看看胜村的伤势，被胜村坚决制止了。

“这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樱看着照片问。

樱还没察觉到胜村被一群匪徒殴打和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联。

“其实，他们说的话很奇怪。”

“说的话很奇怪？”

“是的。他们让我交出今井给我的东西……”

胜村小声说。

“今井给你的东西……他给你什么了？”

“没，哪有什么东西。”

胜村摇摇头，挠了挠鼻头。

“真的吗？”

“是的。我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你不觉得时间点上很奇怪吗？”

的确，就如胜村所言，时间上让人奇怪。

但这也不是说没有任何关联的可能性。比如，他们借钱给今井，现在这钱要胜村来偿还。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胜村似乎察觉到樱的心思，左顾右盼之后，把脸凑近樱，声音低沉地说。

“奇怪的事情？”

樱也跟着压低声音问。

“之前和今井通电话时，他说自己可能会没命——他这么说过。”

“这是真的吗？”

胜村使劲点点头，又挠了挠鼻头。

如果胜村所言不假，那很有必要引起重视……

4

“真迷人！”

樱刚一离开咖啡馆，坐在吧台旁听的山猫大叫一声。

“什么？”

胜村不明白山猫为何突然如此兴奋。

“你装什么傻。刚才那个女人，真是个很有味道的刑警。”

胜村知道山猫说的是樱，但他不明白通过刚才的交谈，为什么山猫会觉得樱性感。

“她又没穿裸露太多的衣服。”

樱是长得不丑，但并不是多么时髦。

为了方便活动，她总是穿着套装，脚蹬低跟轻便女鞋。化妆也只是涂了层粉底液，擦个口红而已。

她这种自然淳朴，对于胜村却有着特别的魅力，但这并不是性感。

“你，几岁了？”

“26。”

“所以，你应该明白啊。对于超短裙和大胸的痴迷，那是高中生以下的男生的爱好。真正的男人，全身感受到的是一个女人由内而发的性感！”

山猫像一个歌剧演员那样夸张兴奋地说着，双手张开，站立起来。

这招来店员的一顿白眼。

“随你怎么看，你给我稍微安静一些。”

“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在诱惑我！抱抱我——她的内心在喊！”

山猫完全不理会胜村的抗议，兴奋地说着。

胜村不得不长出一口气。

胜村很容易想象出樱脚踢野蛮无理的男人裤裆的情景，但却怎么也想象不到樱诱惑男人的样子。

“樱学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山猫肆无忌惮地“啊”的一声抱头悲鸣。

“这种性感你都不明白，那你不是同性恋就是阳痿。你是哪种？”

还有这种说法……

“我哪个也不是。”

“那样的话，你怎么不明白呢。她的指尖，还有她的脖颈，额头沁出的香汗。翘翘的屁股，真让人受不了。”

不知道他在妄想着什么，只见山猫闭着眼，双手手指像蜘蛛脚一样轻轻晃动着。

“别太过分了啊。”

“你真的和那个女人没什么关系吗？”

真是可惜。

“没有。”

“那你就是阳痿。”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

“你不要的话，那我要。”

“若你胆敢对樱学姐动手动脚，小心她坏了你的命根子。”胜村本想警告山猫，但这丝毫没能吓倒他。

“所以你才不行啊。你什么都不懂。就是这种表面强势的女人，床上功夫才了得啊。”

没法和你这样的人交流下去。

胜村胳膊架在桌子上，托着腮帮，有气无力。

“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胜村扯开话题，山猫笑了，似乎他就等着胜村问呢。

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山猫的脑子里一刻也不停地思考着行动方案。

胜村坐正，看着山猫。

山猫煞有其事地叼着烟，擦了根火柴，点着烟。

“好吧，好好听着。”

“嗯。”

“你潜入那个性感刑警的房间，把她的内衣拿给我。”

——内衣大盗才干这种事情！

5

樱隐身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屏息等待。

不一会，胜村和另一个男人从咖啡馆走了出来。是那个坐在吧台边戴着针织帽的男人。

果不其然。

樱在心中暗叫。

刚才她和胜村说话的时候，就总觉得被人监视。

像是被人看到了裙子里面的身体的不舒适感。

而且，胜村在撒谎。

胜村本人好像并不知道，其实他每次撒谎都会有个习惯动作。

他想干什么？

樱间隔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朝车站走去的两人的后面。

两人很有可能会回头，所以樱一会藏身于同一方向的人流中，一会又利用路边停着的车辆遮挡，小心翼翼地跟踪。

到了豪德寺车站后，胜村走进检票口。

可那个男人并没有跟胜村一起检票离开。他在检票口前目送胜村离去后，朝着铁路沿线的商业街方向走去。

该追哪一个呢？

樱很快给出了答案。胜村的联系方式她知道。应该跟踪另外那个男人。

人流多，被发现的可能性小，但这也大大加剧了跟丢的可能性。樱继续缩短距离尾随其后。

男人似乎为了挑选什么而在商业街逛来逛去，终于在一家看起来很老字号的套餐店门前停下了脚步，在看完展示的菜单之后，男人点头作出决定，走进店内。

樱想过跟着男人进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从外面看，感觉店里空间不大。如果刚才男人监视过樱的话，那他一定能认出樱来。所以在外面等待是上上策。

樱选中了隔着一条街道的对面的咖啡馆。

从那里可以监视到套餐店的进出口。樱走了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咖啡，提前结完账，紧紧盯着餐馆的出入口。

男人进去的那家店，不像是一个能长时间待住的地方。如果是吃个午饭的话，三十分钟左右就应该能吃完出来。

可是，三十分钟过去了，完全没看到男人走出来。

时间一分分过去，樱越来越不安。

那个男人难道还在店里面？或许是自己看漏了？不，这不可能。

就在樱左思右想的时候，咖啡馆的女招待走了过来。

“您好。您是雾岛小姐吗？”

店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不定。

“是的。”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樱满腹狐疑地回答。

“刚才有位男士给您的电话留言。”

店员松了口气，递给樱一张纸条。

给我的留言？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先回去了。胜村拜托的事，辛苦了。

编织帽男人

屈辱和愤怒同时占据了樱的心田，她一下子爆发了。

樱把纸条揉成团，奋力扔到地上。

樱感觉到了男人的存在，同样，男人也发觉到了樱的尾随。

但是，他完全可以甩掉樱的跟踪，但男人却用了这么一个巧妙的方法釜底抽薪。

“中计了！”

樱飞跑出咖啡馆。

可是，人来人往的人潮中，哪里还能看到男人的身影……

6

“在车站月台等我。”

这是离开咖啡馆时，山猫给胜村下的指令。没有任何说明。

胜村依照山猫的指令，一直坐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等他。

在送走四趟电车之后，才接到山猫打来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我们在下北泽车站前的咖啡馆会合。”

山猫完全不理会胜村的问题，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胜村虽不知道山猫的意图，但他还是决定遵照指示，坐上行电车，在下北泽站下车，在南出口的咖啡馆等他。

胜村在自助吧台点了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广场上的风景。

一个男人聚精会神地画着漫画。一个女生一身白色的紧身练功服，重复着像是瑜伽的动作。

旁观百态用于消磨时光是个不错的选择，即便想法有偏差，也不用交钱消费。

胜村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想干什么，但在狭小的站前广场展开的这幅画面，可能就是旧日曾是本多剧场的这条街道的常见风景吧。

胜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一个男人站在玻璃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山猫。

山猫扬起下巴，示意胜村快点出来。

我怎么会被一个盗窃犯如此颐指气使地呼来喝去呀！

胜村一边感叹着三天来发生在他身上的种种晦事，一边移步走出店外。

“为什么这么大费周折？”

胜村质问山猫接二连三令人奇怪的行为举止的原因。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才问你。”

“那个迷人的女警，还真不简单。”

山猫抚摸着下巴的胡须，赞许地回答。

“又来了。”

胜村再也不想听山猫的女性论调。

“不是。”

“那是什么？”

“从咖啡馆出来，我就被人跟踪了。”

“被谁跟踪？”

“就是那个迷人的女警啊。”

“胡扯！”

“真的。”

胜村目瞪口呆。

“为什么？”

“可能是你说的或是你的举动奇怪。那个迷人女警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胜村无法否认。

他知道自己非常不擅长说谎。以前，他对女友撒的谎每每都被揭穿。

樱能识破胜村的谎言也不是不可能。

但胜村绝不会轻易承认这一点。

“不是我，是你的眼神太让人奇怪了吧。”

山猫完全不理会胜村的辩解。

山猫突然转身，大步走开。胜村慌忙追了上去，才不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跟丢了他。

二人沿着站前马路朝新宿方向走去，在一家烤饼餐馆的路口右拐，走进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非常狭窄，三个人都无法并行通过。

路两旁，小店一家挨一家。

“我们去哪儿？”

胜村问了几遍，山猫都不作回答。

走到路的尽头，山猫停下了脚步。

他们眼前是家喷涂成黑色的小店。墙壁镶嵌着玻璃窗，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当心。”

山猫小声说，推开门，走了进去。

胜村躲在山猫身后，跟着进去。

这里像是家珠宝饰品店，一进门立着一个玻璃台的展示柜，摆放着许许多多的银饰品。

空间十分狭小，两个男人站在屋内顿觉拥挤不堪。

展示柜后面有张桌子，一位围着黑色围裙的女人坐在桌前，用木槌和类似粗钉的东西，丁丁咣咣敲打着什么。

桌旁，放着压缩机和直喷火的煤气喷灯。

女人看起来有二十五到三十岁。被阳光晒过的古铜色皮肤，立体的五官，是个很有姿色的美女。

“哟，好久不见。”

山猫挤出一丝笑容。

女人听到声音后，慢慢站起身，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一年到头发情的猫，到这里来干什么？”

女人把手中的木槌扔了过来。

可能她想击中的是山猫，可木槌旋转着直接打在胜村的额头。

“你好好瞄准啊。”

胜村疼得蹲了下去，山猫在一旁笑出了声。

“谁让你躲的。”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可这次，山猫是正确的。木槌的确是直直地冲着胜村飞了过来。

“抱歉，没事吧？”

女人道歉道，脱下围裙，隔着展示柜探出身子。

“啊，没事。”

胜村揉搓着额头，站起身。

女人就像艳星一样身材凸凹有致。胜村并不是恶意偷看，但视线不自觉地就会看到。

“别笑。”

“没有笑。”

山猫用胳膊肘顶了顶胜村，他才急忙回过神来。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里佳子。”

女人满脸堆笑伸出手。

“啊，我是胜村英男。你好。”

胜村边说边和里佳子握了握手。

“英男，好名字啊。眼镜很适合你。我的母性本能被唤醒了。”

里佳子探出身子，直直盯着胜村的眼睛。

“啊，是吗……”

胜村含糊地应道，避开她的视线。

胜村不知道被一个女人这样看着应该怎么办。

“你害羞了，真可爱。”

里佳子抛了个媚眼。

胜村感觉受到戏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擦去额头的汗珠。

“这，哪有这样……”

“我给你个忠告。和这种野猫待在一起，你就会像我一样失去自己的人生。”

里佳子开玩笑似的笑了。

就在刚才还投掷木槌的这个女人，这会儿看起来像是《罗马假日》里的奥黛丽·赫本一样可爱。

女人的笑脸真是令人恐惧——胜村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么，你这只蠢猫来干什么？”

里佳子回到刚才坐着的椅子上，盘起腿，用喷灯点着一根烟。

“我可不想被狐狸精念叨。”

山猫含糊其词地说道。

“一只野猫，还这么理直气壮。”

“说正经的，我有事求你。”

山猫摆摆手，似乎笑她爱开玩笑，切入正题。

“你总是光让我办事，我的要求你从来不听。”

里佳子手指山猫，不满他的态度。

“我多看重你啊。”

“什么，你说什么？你太自信了吧。明明是只猫，净讲大话。”

什么是明明是只猫——胜村没有心思追问。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既然我帮你办事，那应该有分成吧。否则，我可能会对警察说些什么的哦。”

里佳子吞云吐雾，伸手向胜村要钱。

胜村再次看向里佳子。

听这话，她好像是山猫的同案犯。

“很可惜，一分钱也没有了。”

山猫说完，推开里佳子的手。

“等一下，你说一分钱也没剩下，难道你全部都给别人了？”

山猫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啰嗦的女人，不和你一般见识。山猫就是这样一副表情，掏着耳朵。

“你真是只笨猫，你不知道钱的价值吗？”

“啊，我不知道啊。谁管这事呢？那个，你帮我调查一下这个东西。”

山猫把女人的牢骚和自己的耳屎一起吹掉，拿出那条项链放在展示柜上。

“这是你从哪个女人那里拿来的？”

里佳子又站起身，大声喝道。

看起来是个挺宽容的女人，其实是个嫉妒心很重的人。

“我说你既然是制作首饰的人，就应该能看出来这不是男人用的东西。”

“哎呀，真是的呢。”

里佳子手拿项链，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

只在一旁听他俩说话的胜村，被里佳子瞬间转变的表情搞得云里雾里。

“你去查一下这个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要求太笼统了吧……也好。”

里佳子语气很轻松，把项链放入柜子的抽屉里。

“还有，再给我做个新的圆环吧。”

“你又不付钱，还净提要求。”

交代完，山猫毫不理会里佳子的嘲讽，大步走出店外。

胜村正要去追赶山猫，里佳子叫住了他。

“英男君。”

“啊，是。”

“下次，你一个人来啊。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

里佳子撩起耳际的垂发，妩媚地说。

胜村不知如何回答，只说了句“下次吧”，挠着鼻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7

樱返回警署后，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

那是胜村给她的照片。

希望查一下这两个人的底细——这是胜村拜托的事情。不，或许这是那个戴着编织帽的男人透过胜村想让自己做的。

樱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男人的面庞。

刚才被这个男人耍了一把。樱很想立刻给胜村打电话，询问事情的真相，但她忍住了冲动。

在电话里强行质问，胜村若是挂断电话不予理会，樱也无可奈何。

首要的是调查清照片中两个男人的底细，才能把胜村和编织帽男人叫出来，到那时再追问他们也不迟。

“那是什么照片？”

福原饶有兴致地看着照片凑了过来。

“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你见过这两个人吗？”

樱漫不经心地问。

“和这次的案件有关吗？”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

福原拿起照片仔细看了会，说了句“不知道”，把照片放回桌上。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搞清楚啊。”

樱靠在椅背上。

这将会是个费工夫的活，看来只有从有前科的人员中逐一过滤筛选了。

“那是关本警部补的指令吗？”

“自从搜查会议之后，关本警部补就音讯全无。”

樱想起上午的那场不愉快，心情又郁闷起来。

“那个，我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福原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坐在樱旁边的位置上，压低声音说。

“什么？”

“我不希望你把它当真……”

“快说，什么事？”

福原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樱更加焦急。

“我有个同学和关本警部补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我听这个同学说，关本有收受贿赂的嫌疑。”

“你别太往心里去。”

樱表情越发严肃。

昨晚，森田也这样说过。对于这些传闻，樱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理。

“还有人说，关本因赌博欠下赌债，他可能也参与了盗窃犯罪。”

“他也参与了？……”

虽感到吃惊，但樱觉得关本其人或许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山猫到现在都没被抓住的原因，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和关本串通一气，关本利用自己的身份阻挠调查进行呢？

“说曹操……”

福原贴在樱耳边，小声说完，逃离了座位。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樱抬起头，发现关本就站在眼前。

“关本警部补，您刚才去哪儿了？”

樱惊讶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表面上还要装得很平静。

“我在哪儿是我的自由。”

关本不悦地回答，擅自拿起桌上的照片，毫无表情地仔细端详。

仅仅一瞬间，他的眉头轻轻动了动。

“这是什么？”

关本浑浊的目光看着樱。

“搜查资料。”

“我在问你这和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不，没关系。”

樱一口答道。

关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看着樱，随后把照片往桌上一扔，转身走开了。

“那个，您去哪儿？”

樱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关本应该是有事才到这里来的。可是，在看完照片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真的很奇怪。

樱目送着关本的背影，咬紧嘴唇。

8

胜村坐在酒吧吧台的高凳上，胡思乱想。

项链、照片中的男人等关于这一连串调查的必要事项都做了安排。

接下来只剩下等待吗？

电影和小说中，常常会用三日后——跳跃的时间来表述，但现实中必须怀揣着焦急不安，一点点地消磨时间。

“又发什么呆，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山猫倚靠着吧台，摇晃着玻璃杯中的威士忌。

“可是，不搞清楚项链和照片中男人的事情，什么也做不了啊。”

“别太较真，放弃意味着人生的结束。”

山猫仰头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盗窃犯说的话。在胜村看来，在他染指犯罪的那个时间点，他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

“这话……”

胜村没有说完。

他没必要苦口婆心地对牛弹琴讲大道理。

“呀，忘了件事。”

山猫打了个响指。

“啊？是什么新情况吗？”

胜村双手搭在吧台上，探过身子。

“不是，有个礼物给你。”

山猫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扔给胜村。

一个长方形的金色物体，是打火机。

“我不抽烟。”

“那个，不是这样，你拿着就当是你的护身符吧。”

山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

“可是……”

这火机可能也是偷来的东西。胜村想到这就无法安心收下，扔回给山猫。可是，山猫并不愿收回。

“那，这样吧，你帮我暂时保管一下这个打火机。这样总可以了吧。”

胜村不知道山猫为何坚持要把打火机给他，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胜村只好暂时替他保管着，才把打火机装进了口袋。

“接下来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

胜村终于把话题扯到了正题上。

胜村知道现在不能放弃，但他不知道应该怎样不放弃。

“你再试试破解一下项链背后刻着的数字。”

“我已经试过了。”

“一根筋的家伙。隔段时间再想，或许会想起些什么。”

山猫说的有道理。

即便第一次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再去看这些数字或许就能看懂什么。胜村还记得项链上刻着的数字。

“981469。”

在得到项链之前，今井寄给胜村一本他那里最新出版的杂志样书。或许，今井的杂志里面藏着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胜村从包里取出《REAL》杂志，随手翻开。

前面的两个数字是9和8。

胜村翻到杂志的第8、9页。那是篇主妇杀人骗取保险金的报道，还刊登了这个主妇的大头像。

胜村仔细通读了这篇报道，并没发现特别的暗示。

那么，是98页吗？

这更不可能。这本杂志一共就80页。

胜村烦躁地乱挠头发，抬头看向天花板。

“在北边——的酒吧路上遇到了一个长——头发的姑娘——”传来一阵不着调的歌声，让胜村愈发烦躁。

胜村扭头看到山猫在厨房开火烧锅，还愉悦地唱着歌。

“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你看不到吗，做饭呀。”

“做饭？”

“对。我给你做道那不勒斯细面条。”

山猫说着把面条放入锅里。

“你也替我想想啊。”

“我能想的都想完了，但现在还不是付诸行动的时候。”

山猫说完，熟练地切起洋葱。

“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有。”

山猫停下手中的活，慢步走到吧台前。

他虽长得粗野，但此刻他的脚步就像在舞池跳舞一样，优雅，威严。

“我们现在是跟着他们转。”

山猫满嘴酒气。

酒气是不好闻，但山猫说的没错。

从今井的死亡开始，到绑架未遂、项链、咲。他们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为打破这种局面不断挣扎。

“我可没打算和他们这样一直耗下去。”

听到山猫这样说，胜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

“这次让我们吊一下他们的胃口。”

山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个表情让胜村觉得比吸血鬼为了重生吸血而诱惑少女更淫靡。

9

“就是他。”

坐在桌前拼命查找资料的樱突然叫道。

她找到了胜村给她的照片中的一个男人，是那个一副痛苦表情、蹲着的男人。

他叫志村一，二十六岁，因偷盗被逮捕过四次。

樱发现他认识其中的一位办案警官。

后藤和利——他是个真性情、非常热情的警官，樱还是新入刑警的时候，后藤教给她很多搜查知识。

或许可以从后藤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志村的情况。

樱从手机里找出后藤的电话，拨了过去。

一阵铃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谁？”

声音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感觉，樱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是雾岛。”

“我还以为是谁呢，是樱你呀。”

后藤的声音大得刺耳。

“好久不见。”

“你怎么样？”

“还好。后藤警官，你呢？”

“我？还那样呗。”

后藤回答得含含糊糊，这不太像他。

“出了什么事吗？”

“我被降职了，降职。”

后藤自嘲道。

以他的性格，部下会喜欢他，但上司就不一定买他的账。或许他被调离现职了。

“您现在在忙些什么？”

“我现在被一个爱讽刺人、任性自我的大学生搞得团团转，追着幽灵到处跑呢。”

后藤开玩笑地笑了。

“找事的是后藤你吧？别推卸责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樱听到电话那头在争辩着什么，但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您好像挺忙，我过会再……”

“不好意思，没关系的。那个，你有什么事？”

后藤没等樱说完，接过话。

“其实我是想问你一件以前案件的情况。”

“以前的案件？”

“嗯。您还记得志村一这个男子吗？是个盗窃犯，五年前在您那里被抓过。”

“哦，是那个家伙啊。”

后藤似乎想起了什么，兴奋地提高了音量。

“您还记得他，是吧？”

“嗯，记得。我和宫川前辈还把志村这家伙扔到了多摩川。”

“啊？”

樱不由得喊道。

樱知道后藤是个豪爽之人，但没想到竟还做出这种事情。

“把他扔进河里才知道他不会游泳，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救上来。”

“您还真敢。”

“我最恨想逃跑的家伙。”

后藤愤愤地说。

樱理解上司讨厌后藤的原因。后藤办的案，谁也不知道要写几个意外报告。

“那个叫志村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樱回到正题。

“怎么说呢，就是个小混混，偷盗也不是他的主谋。别人让他偷，他就去偷了。”

“是吗……”

世上有很多这样的人。

没有疑问怀疑，总是被别人胁迫，离开他人就无法表达自己意见的可悲可叹的人物。

樱还有很多想问的事情，但听到那边有人在说“把我叫出来，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

必要的话，回头再打电话就好。

“抱歉，打扰了。”

樱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10

开玩笑的吧。

胜村不自觉地抱住了脑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现在的状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等到半夜，山猫竟把胜村带到了事发现场的隔壁大楼的楼顶。

胜村无法理解山猫在想什么。

这个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隔壁大楼的楼顶，如果被警察发现，肯定完蛋了。

“我说，咱们回去吧。”

胜村对着站在没有扶手的楼顶边缘往下窥视的山猫说。

胜村自己也知道此刻他的声音是多么的可怜兮兮。

“你有恐高症吗？”

不是这个问题。

可是，胜村并没有说出口。山猫一定知道不是这样故意问的吧。

“果不其然，现场正门外，只有两个人守卫。”

山猫小声说完，退回到胜村身边。

“真的要这样干吗？”

“当然。虽然不知道这个事件背后有什么样的阴谋，但这一定能让那些冒名顶替山猫的家伙们手忙脚乱的，因为真正的山猫出动了。”

山猫把帽子拉到下巴下面。

帽子就成了一个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面具。

然后，他打开带来的大背包，从包里取出带钩子的黑色绳索挂在肩上，穿上插满工具的腰包和马甲，又把喷雾器和细长的手电筒插在口袋里。

“别做傻事，还有警察看守呢。”

胜村拽住山猫的胳膊。

就好像《飘》中的郝思嘉一样。

求你了，别去。

“我知道。”

山猫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危险。

“被警察抓住的话怎么办？”

“你听好，胜村。安保系统有漏洞。”

“漏洞？”

“正因为有警察在所以才没问题。有警报系统也没问题。这只会让他们放松警惕。”

“啊……”

胜村不知如何回答山猫的辩解，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些傻瓜以为有了警报系统竟连保险柜也不锁。我看中的就是这种漏洞。”

胜村理解山猫说的。

警报系统其实只是一种预防手段，并不是万全的安保措施。

因此而放松警惕，疏于戒备，常常会遇到一个大大的陷阱。

“但还是有点匪夷所思。进入警察看守的大楼，这不是找死吗。”

“警备的那些家伙就是这样想的。他们以为只要他们守在这儿，盗窃犯们就不可能来。所以他们都不去室内巡逻，只是杵在门口，就像人体模特一样。”

或许真是这样。

所以警官们放松警惕，才发生了多起不幸案件，甚至发生了警局枪支被盗的事情。

“可是，你从哪里进去呢？”

“那里。”

山猫手指的是紧急用的室外楼梯。

但是，为了防止从外部使用楼梯，在三层以下的楼梯都用铁栅栏包住，根本无法从下面爬上来。

“你怎么去那儿？”

胜村问。

山猫从口袋里取出块巧克力，咬了一口。

昨晚夜袭公寓之前，他也吃了巧克力。这在胜村看来，似乎是某种咒语。

“你看好了啊。”

山猫说着，全力朝着大楼的边缘跑去。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

这里距隔壁大厦有五米的距离。

胜村伸手制止山猫，但没有抓到他。

助跑之后的山猫毫不犹豫地从楼顶跳了下去。

月光环绕的山猫的身体，瞬间被重力托起，像是浮在空中一般。

山猫这真是一记人如其名的漂亮的跳跃。

他完美地落在隔壁大厦的楼顶。

虽觉得这样冒险，但胜村完全被山猫优美的身姿迷住了。

山猫竖起大拇指跟胜村做了个暗号。

可是，胜村无法报以笑脸回应。

案件就发生在山猫所在楼顶往下二层的七楼。

他要做什么？

胜村匍匐挪动到楼顶边缘，屏住呼吸张望着黑暗中山猫的行动。

山猫把绳索挂在供水塔上，顺着绳索哧溜哧溜下降到七楼，沿着伸出大楼墙壁些许长度的水泥屋檐，移动到紧急楼梯。

原来是这样。

紧急楼梯的栅栏只是为了防止人从地面偷袭进入大楼，因此，栅栏只到三楼的高度。完全没有从楼顶进入大楼的安防措施。

山猫移动到门前，跪着从腰包里取出工具，用力拧着什么东西。

可能是开锁器。还没等胜村想明白，门已经被山猫打开了。时间连三十秒都不到。手脚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山猫得意地指了指门，向胜村炫耀一番，直接进入室内。

长时间屏息憋气的胜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大口喘气。

胜村看着山猫的行动很是感慨。他似乎能理解山猫一直未被抓到的原因了。

不一会，大楼的窗户透过一缕手电筒的光亮。

光亮中出现山猫的脸庞。

他还从下面打光，就像志村轩的滑稽表演。

胜村还是想不明白山猫的意思。

为了胜村能看到，山猫把手电筒的光打到房间的墙壁上。

胜村看到墙壁上显现出来的东西，目瞪口呆。

“山猫敬上。”

他用红色的喷雾，写了这样大大的几个字。

第一卷 第四天 他叫山猫

1

“我很生气！”

搜查会议上，平日冷静的森田怒喝道。

樱能理解他为何发火。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无比惊恐地站在森田旁边。

“我当警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屈辱。”

听森田说完，两名警察吓得肩膀直发抖。

两人的额头上，全都是汗。

“你们不仅让嫌疑犯再次进入案发现场，负责守卫的你们两人竟然到了早上也没发觉任何异常。你们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被森田训话的两名警察，直挺挺地站立着，像是被人用一根线从头顶拉起，齐声答道：“不，没有！”

会议室里的警官们此刻都真切感受到发生此等非常事态，丧失了职业信用的紧张气氛。除了一个人例外……

樱看了看坐在她身旁的关本的表情。

所在警署如此失职，会让他很高兴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放松。

“你们要牢记今天的耻辱。”

森田说完，把扩洗成B4大小的照片，用磁铁钉在白板上。

那是在案发现场拍的照片，白色的墙壁上用红色的喷雾写成的大大的“山猫敬上”几个大字。

这时，传来一阵肆意的大笑声。

是关本。

他捧腹大笑着。

樱感觉到警官们冷漠的视线似乎都冲着自己来，一时都无法抬起头来。

关本笑着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这次，樱不想再去追他。如果此刻樱追了出去，那她就成了一屋子警官的敌人。

关本关上门的一瞬间，屋内炸开了锅。

不久，吵闹越演越烈，会议室全体人员一致声讨关本。

“被人嘲笑也没办法。”

森田一声怒吼，会议室立刻安了下来。

“你们知道如何摆脱这种耻辱吗？”

质问全员的森田的问话里，有种震慑人的威严感觉。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要拼上我们警察的威信，抓到山猫。”

森田说完，警官们全体起立，奔赴自己的岗位，完成自己的使命。

是不是有点马后炮呢？

樱也站起了身，但她无事可做。她的搭档关本刚才就离开了会议室。

和关本再继续一起搜查下去，看来也不会有任何成果。樱感觉自己像是被完全孤立的人。

“雾岛。”

站在台上的森田，叫着樱的名字。

樱有种不好的预感。

樱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走近森田。

“很抱歉。”

森田只说了这一句，含泪沉默着。

“抱歉什么？”

现在虽不是生离死别，但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樱催促森田说下去。

“直截了当地说吧。希望雾岛你以后不要再参与这个案件的调查了。”

“啊？”

樱不是没听清。她是希望森田说这是玩笑话，才又反问道。

“昨天你和关本警部补擅自行动了吧。”

“不，其实是关本警部补他……”

樱想解释，但森田制止了她。

“我不是责备樱你的意思。我十分清楚关本警部补的擅自妄为。因此，这事传到我这里，就到我这儿为止吧。”

说完，森田长出了口气。

他的意思是说这话若传到警长那里，压力会更大吗……

自己只能压抑着怒火，这让樱焦急万分。

“很遗憾，雾岛你违反了命令。对你的处罚就是，你不再负责这次案件的调查了。”

樱很容易想到是谁向上面告了密，是关本，除了他没有别人。他似乎十分不愿意和女人一起办案。

樱死死地咬着下唇。

“抱歉……”

森田低头道歉。

这不是他的错，樱不希望他道歉。但他这样做，让樱心情上好受了些。

樱即将爆发的怒火一点点熄灭。

“知道了。”

樱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她多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樱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抱着自己的双肩大口喘着气。她的膝盖在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失望。

“听说把你调离这个案件调查了。”

这个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男声。

关本倚靠在樱对面的墙壁上。

“你就这么高兴吗？”

“啊，是很高兴。在别人的监视下办案，太让人讨厌了。”

这种口吻。果然是这个男人告的密——樱坚信这一点。

为什么现在才去告密呢？如果这么讨厌和女人搭档办案的话，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断然拒绝呢？

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樱的存在，让他感觉到不方便。

樱想起昨天的事情。

关本看完胜村给樱的照片后，就不知去了哪里。樱隐约感觉，志村一或许掌握着案件的关键信息。

“我在旁边，您有什么不方便吗？”

樱瞥了眼关本，挑衅道。

反正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办案了。所以，尽管把疑问问个明白。

“你说什么。”

关本扬起下巴瞪着樱。

这怎么能吓唬住我。

樱更用力地瞪着关本。

“山猫真的是一个头脑很聪明的家伙吗？”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负责案件的警官并没有全心全意办案。”

“你什么都没看到。”

关本吐出这几个字后，慢慢地沿走廊走开。

“你要逃跑吗？”

关本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离开了走廊。

樱懊恼得肩膀直抖。

“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樱看着关本走远的方向，喊道。

2

这对警察来说，是从未有过的灾难。

胜村看着摆放在吧台旁边的电视，双手捂住脸。

长着一副明星脸的美女主播，喋喋不休地报道着昨晚发生的山猫事件。

胜村不敢相信自己竟参与了这场轰动一时的案件。

胜村闷闷不乐，山猫却坐在椅座上，嚼着巧克力，喝着威士忌，好不惬意。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是个逃犯。

胜村再也无心看下去。

胜村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你干什么？一会更有意思。”

山猫立马抗议道。

什么更有意思。

对胜村而言，没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正如山猫所言，进入案发现场这一行为，是对真正罪犯的震撼，但同时也激怒了警察。

事关警察的威信，所以他们一定会全体动员追捕山猫吧。

胜村想起《明日之战》这部电影最后的场景。犯案累累的两个主人公，最后在一条街道上被警察和军队团团围住。

在那之后的主人公的命运，胜村不愿去回忆。

“别兴奋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别把我说成是轻浮之人。我和你不一样，我擅长思考。”

山猫把威士忌一饮而尽，缓慢站起身，扔给胜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今井公司的账簿和银行存折的复印件。”

胜村瞥了眼信封，里面装满了数十张稿纸。胜村把信封斜倒在吧台上，倒出一摞文件。

第一页纸打印的是银行账户的流水账目。几页流水账之后，是每个月的账簿。

胜村不会去问账簿是从哪里、通过何种方式取得的。反正，绝不会是合法的方式。

“这个，要怎么弄？”

“你真是个什么事都要等待命令的孩子。”

山猫鄙视般眯起了眼睛。

“反正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别这么贬低自己。你只需要浏览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我不懂出版的事情，看不出这里写着的金额是否正常。”

别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山猫说得很有道理。

若追查金钱的动向，从账目里就能看出端倪。

胜村卷起衬衫的袖口，擦干净眼镜，深呼一口气，开始查看账目。

胜村首先浏览的是公司名下的银行流水账。账户上基本没什么存款，看起来公司的经营的确相当困难。

接着，胜村一本一本地仔细查看每月账目。

首先是公司成立之初的账目。似乎他们在努力削减经费支出，没有特别的资金波动。

销售额方面，也不容乐观。没有仔细查看的话，不敢下定论，但这种状况下去的话，最后一定是滚雪球似的赤字。

胜村哗啦哗啦地翻阅着，翻到了上个月的账目。

“奇怪……”

胜村以为自己看错了，把鼻子贴近账簿，一一对比一年前的数字。

杂志的印刷费用是创刊之初的近两倍。

为什么，突然这么多？

胜村往前翻查，和有记录的金额进行比较。每个月的金额，都不相上下。

只有最新一期的印刷费用，金额高得离奇。

“发现了什么？”

山猫问。

“上个月的账目里，有笔金额很奇怪，是印刷费……”

抬头想做说明的胜村，欲言又止。

山猫虽有疑问，但他完全不看胜村这边，脚搭在桌子上，指尖不停地转动着一支笔，专心致志地读着今井的杂志。

“你在干什么？”

胜村问，但山猫什么也没说，给胜村看了眼他在读的东西。

那是写有字谜的一页。

胜村气也气不得，长叹一口气。

“那个，印刷费怎么了？”

山猫催他往下说。

胜村觉得自己认真做调查很傻。

“没什么。”

胜村背转过山猫，继续翻看账簿。

3

樱离开警署，上了一辆改装警车，倚靠在座位上。

樱出来的时候，福原鼓励她“别放在心上”，可这更让樱感到焦急。

樱突然看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眼睛水肿，嘴唇干裂，鼻头的皮肤也爆了皮。

看起来非常疲惫。像是被恋人甩了、失去生机的疲惫。

为什么要如此狼狈呢？

樱质问自己。

如果现在就逃跑，躲避现实的话，那就真应验了关本说的“不适合做警察”。

“这点事情打不倒我。”

樱回瞪后视镜里的自己。

这让樱的心情完全阴转晴。

搜查本部把这次案件定性为流窜的入室杀人，展开调查。

可是，胜村告诉樱的信息，并不是这样。今井有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想找出真相，只有一个办法。

樱取出手机，拨了胜村的电话号码。

“喂。”

一阵长时间的等待铃声后，传来胜村装憨卖傻的声音。

“关于昨天你给我的照片里的那个男人。”

“咦？啊，是那件事啊。”

听樱先开口说话之后，胜村急忙回应道。

昨天的事情会不会太唐突——胜村很是担心这一点。

其实，他真的想大喊一声“干得漂亮”，但这样的话，以后的计划就泡汤了。

樱假装没察觉到胜村的犹豫，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

“调查清了其中的一个人。”

“真的吗？”

“他叫志村一，二十六岁，过去曾因盗窃被抓过。”

电话另一端，隐约传来窸窸窣窣商量的声音。

但是，樱继续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

“那个……能告诉我他的地址吗？”

一般情况下，胜村的这个要求是无法得到满足的。

因为即便对方是有前科的人，将他们的信息告知一般市民，相当于警官泄露了市民的个人信息。

“知道了。”

停顿了一下，樱回答道。

“谢谢你。”

胜村开心地表达感谢。

樱有些为难，但还是读出了复印资料上写着的志村的住址。

然后，樱还告知胜村因嫌疑人山猫进入犯罪现场引发了警局的骚乱，自己现在行动自由受到了限制，道歉说自己虽不服但也无法进一步帮助胜村，然后樱就挂断了电话。

当然是谎言。

“好戏登场了。”

樱拍打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发动了车。

4

“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山猫开口说道。

胜村虽不情愿，但被山猫巧言相劝后，两人决定去往小田急线的和泉多摩川车站。

多摩川附近的车站，过了桥就是神奈川县。那里正好位于两县交界的地方。

出了车站，穿过商业街，沿河堤步行十分钟，有座公寓。

那是座木质的两层公寓，似乎是二十年前的建筑。

因为公寓的抗震强度有问题，政府曾下令撤离这里，但因为时间久远，加之这座公寓还没出现什么问题，所以这里成了无人问津的地方。

山猫仰望公寓，嘴角露出一丝开心的微笑。

胜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山猫每次展现这种微笑，就说明他的计划基本成功了。

难道是他发现了志村胜村正想着，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

“哇！”

胜村跳起来回望。

樱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站在胜村身后。

樱学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才的电话里，她不是说工作很忙行动不自由吗？

“你怎么这么惊慌？”

樱瞪大眼睛看着胜村，胜村就像行走在沙漠中一样喉咙发干。

“不是，那个，这个……”

和胜村的惊慌失措相比，山猫格外冷静。

“前几天不好意思了。”

“你还好意思讲。”

樱斜眼瞥了眼山猫。

看来山猫已经预感到樱会捷足先登，所以才如此镇定。但为什么不事先也告知胜村这一点呢？

胜村想不明白，山猫为什么明知道樱刑警会出现在这里，还要特地赶来呢？

樱应该觉得山猫就是个盗窃犯。因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充满正气的人。

如果被樱这样问道，山猫会怎么回答呢？他应该不会自报家门说自己就是山猫吧。

山猫才不在意胜村的担心，眯起眼睛，毫不避讳地坏笑着看着樱。

“很遗憾，志村不在家。”

樱用手指了指一楼角上的一个房间。

“是吗，那太遗憾了。我们走吧。”

胜村转身就想逃走。可是，樱可没有这么容易糊弄。

樱一下子抓住了胜村的手腕。他没法逃走。

“别想逃。我有事要问问你们俩。”

樱低声说。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这更让胜村害怕。胜村求救似的看向山猫。

“其实，我们也有事想跟警官你说呢。”

山猫对着樱微笑道。

山猫的想法，胜村无法理解。

山猫从容不迫的态度似乎让樱吃了一惊，她完美的额头上露出一条条迷惑不解的皱纹。

“昨天跟踪我，今天你想干什么？”

“你的美让我头晕目眩。”

山猫厚颜无耻地说出酸倒人的台词。

樱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丝厌恶之情。

“你想说什么？”

“我们别在这站着聊，到车站前面的那家咖啡馆坐坐吧。”

山猫的提议让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停在那边的车是警官你的吧。我们步行先去，你把车停好之后来找我们。”

山猫用手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卡罗拉，大步走开。

“等一下！”

樱叫住了山猫。

“什么事？”

“你是想趁机逃跑吧。”

“怎么会。好不容易有美女、香茶陪伴，怎么会有男人想逃呢？”

山猫又开始不正经了。

“胜村，这家伙要是逃跑了的话，我绝不会原谅你。”

受到樱威胁的胜村，急忙去追赶山猫。

“难道你一开始就猜想到了樱前辈也会来吗？”

胜村和山猫并行走着，问道。

“当然。她早计划好了要一个人守候我们。”

山猫洋洋得意地说，但胜村还是不太明白。

即便山猫能猜到樱守株待兔，但也不能就此断定她是一个人来的。刑事侦查一般都是团队作战。所以樱极有可能是和其他刑警一起来的。

“可是……”

胜村还想再问，被山猫打住了。

“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注意。”

“什么？”

“你和她说话的时候，一定不要抬起右手。”

不要抬起右手？

“为什么？”

“你呀。你真的是太不了解自己了。”

山猫嘲笑道。

“什么意思？”

“你不好意思或是撒谎的时候，一定会用右手挠你的鼻头。”

“啊！”

胜村瞪大了眼睛大喊道。

原来是这样啊。

以前，胜村说过的谎言总会被人揭穿。拙劣的演技，让他不敢撒谎，原来是因为大家都发现了他的这个习惯啊。

“一会主要由我来说。你只要注意别被人识破就好。”

山猫的这话摆明了他一会要用谎言欺骗樱。胜村虽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只好听从山猫。

胜村点头同意。

5

樱走进山猫说的那家咖啡馆。

这是家连锁咖啡店，店内学生攒动。

樱看到胜村和编织帽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从自助吧台取过纸杯咖啡，坐到了位置上。

胜村不敢直视樱，胆怯地蜷缩坐着。

编织帽男人却擦根火柴点了一支烟，像在高级咖啡馆品尝咖啡一样，闻着纸杯里的香味，品味着咖啡。

“别耽误时间了，能否请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樱先开口说道，山猫慢慢地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

一般人和警察面对面的话，即便没做什么坏事，多少都会有些紧张吧。

但这个男人却挑衅般地格外放松。

“对，是啊，真抱歉。我叫山根虎。这会儿没拿名片很抱歉。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侦探。”

这个自称叫山根的男人微笑着伸出手。

樱对这种欧美式的握手礼节并不感冒。而且，她也不打算就此放过山猫。

“他说的是真的吗？”

“嗯，是，是的。”

樱看了眼胜村，胜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胜村一脸紧张的表情，缩着脖子，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挠鼻头。

看来山猫说的是真的。

“也就是说，你一个撰稿人在和这个侦探合作调查这个案件？”

“是的。我受到胜村先生的委托，开始调查。然后，没多久胜村先生就受到了两个人的袭击。那时，碰巧我在附近，没出什么大事。”

受到袭击的事情，樱之前已经听说了。

樱以为是胜村逃跑了，没想到是山根救了他。

樱看了眼眼前的山根。

他温文尔雅，但一定是个经历丰富的人吧。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对付几个小阿飞应该完全不在话下吧。

“所以，你认为那两个人和这个案件有关？”

“是的。通过调查我坚信这一点。这次案件绝不仅仅只是一起入室流窜杀人案。那些人要对胜村下手，还威胁他说‘你也想和今井一样吗？’”

山根演戏般喋喋不休。

可是，他的目光很真诚，看不出是在撒谎。胜村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

如果山根说的是真的，那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他认为案件另有隐情，这倒容易理解。但是……

“既然你觉得另有隐情，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

“没告诉警察，是因为证据不足。警方已经定性为入室流窜杀人进行调查。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我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这一点，那我会被警察捏死的。”

山根说完，看着樱，在征得她的认可。

让人遗憾的是，山根说的都是事实。

目前的状况下，即便胜村都告诉了警察，警察很有可能完全不予理会。

警方已定性为入室流窜杀人的案件，若调查方向转为故意杀人的话，必须要足够的证据。

证据不足，只会让事情复杂，干扰调查。

“那你那些挑衅我的举动，要如何解释？”

面对樱的质问，山根使劲上下挑动眉毛，直直地盯着樱。

“如果我说我对于你这样的女性有很大的兴趣，你会生气吗？”

若是电视剧，说不定一段恋情就此展开，但这只会让樱感到恶心想吐。

“如果，这是真正的理由的话，那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多摩川去。”

樱在山根眼前挥舞了一下拳头。

可是，山根丝毫不害怕，反而嘴角露出浅笑。真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其实，说真的，那时胜村先生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又会遭到什么人的偷袭。”

“我可是刑警，没有必要也防备我吧。”

“真是这样吗？”

山根意味深长地说，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我必须要保护我的当事人胜村先生。因此，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所在，即便对方是警察也不可以。”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坚定。

如今的时代，硬汉派推理小说中的侦探的真实存在可谓是凤毛麟角。

“因此，你们弄清楚照片里男人的底细才再次行动，对吗？”

山根使劲点点头。

点燃的那根香烟，连过滤嘴都燃烧殆尽。

忽略细微之处，山根讲的事情基本让人相信。

“这样，我有个提议。”

喘了口气后，山根继续说。

“提议？”

“是。能不能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这是要建立共同战线吗……

如今追查山猫的调查，樱已出局，通过一条非警方的途径继续调查，对樱来说是唯一起死回生的办法。

“配合调查，具体要做什么呢？”

虽还没得到樱肯定的答复，但山根还是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我们继续追查今井遇害的真相。麻烦警官你继续调查照片中另外那个男人的身份。当然，我们也会把我们掌握的情况告诉你，若查到真凶，任由你们警察逮捕处置。”

山根讲话语速很快。

“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吗？”

“有啊。我从胜村先生的出版社能拿到酬金。当然，额外还要加上危险补贴。”

山猫语气轻松。

这条件听起来并不差。

这是樱的感觉，但问题是山根值不值得信赖。

樱看了眼如坚石般坐着的胜村。

“能信任他吗？”

“当，当然。他帮了我很多。”

胜村急忙回答道，他的笑脸多少有些僵硬。

但他并没有挠鼻子。

“知道了，但以后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偷偷摸摸地监视我。”

樱警告山根。

“抱歉，我玩笑开过了。我是想引起漂亮女生的注意才跟着你……要是我不拐弯抹角，直接约你就好了。”

山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笑了。

“我是刑警。”

“你不光是刑警，你还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

山根温柔地笑道。

6

“有股女人的味道。”

胜村和山猫一出现在饰品店里，里佳子嗅着鼻子如此说道。

真是个嗅觉灵敏的人。

“那个，他刚才向一个女刑警表白了。”

刚才被好一个耍弄，胜村故意报复性地如此说。

可胜村不知道里佳子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说起来，她这个人在自我控制方面有问题。

怒气冲冲的里佳子抓起木槌扔了过来，木槌再一次直接打在了胜村的额头上。

“谁叫你多嘴。”

山猫幸灾乐祸。

胜村后悔自己多嘴，真是祸从口出啊。

胜村忍住疼痛，捡起地上的木槌交给里佳子。

“又打着英男你了。真是抱歉。”

让人爱恨交加的里佳子说完，亲了一下胜村的额头。

“啊！”

胜村吓得瞪大了双眼。

“你偷笑了。”

山猫迅速地打了一下胜村的头。

“我哪有偷笑……”

“你耳朵红了。”

“哪有红啊……”

一旁的里佳子看到这情景，笑着说“真可爱”。

胜村感觉被他们两人像孩子般戏弄着，有些气愤，也很无奈。即便反抗也毫无作用吧。

“那个，那件事怎么样了？”

山猫擦亮火柴点了一支烟，言归正传。

“先说这个，你要的东西做好了。”

里佳子用手指了指一个放在展示柜上的纸袋。

山猫从袋子里取出一个东西。

是手铐。

拷犯人用的手铐。这让胜村感觉不舒服。胜村很想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可还是努力忍住没说话。

那一定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

里佳子就是为山猫筹集或制作他需要的工具吧。

这种想法让胜村对那些用来制作首饰的工具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那条项链，还真挺有意思。”

里佳子说着从抽屉里拿出项链，放在展示柜上。

胜村和山猫并排站着，仔细端详那条项链。停了一下，里佳子继续解释。

“这不是一般市面上销售的东西，是件定制品。”

“反面刻的不是商品标号，应该是密码之类的数字。”

山猫拿起项链，再次确认了一下背面。

“这种可能性非常高。但我感兴趣的不仅仅是这个。”

里佳子转身走进屋里，拿出来一个类似台灯的灯。普通应该为白色的灯泡部分成了蓝色。

“那是什么？”胜村问。

“这是可发射紫外线的荧光灯。可用来检测首饰上的伤痕。你把那条项链放那。”

里佳子说得很快，山猫按照她说的，把项链放到了展示柜上。

“可以了吗？看着啊。”

里佳子故意停顿了一会，关了店里的灯，然后打开紫外线荧光灯的开关。

屋内一下子成了蓝光的世界。

“啊！”

胜村不由得大叫一声。

项链上刚才还是银色的花瓣，现在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这和紫外线荧光灯艺术一样。涂上某种特殊涂料，再用荧光灯照射的话，颜色就会变化。”

里佳子解释道。

这让胜村脑海里支零破碎的记忆片段，一下子连接在一起。

“对啊。原来如此！”

胜村无法控制内心的兴奋，大叫起来。

“突然间你怎么了？”

山猫不解地问道。

事情竟如此简单。

胜村抱着头。

今井留下的并不是一个谜。从一开始答案就摆在那儿。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

胜村不停地自责。

记忆力再高的人，如果不能将记忆和记忆连接在一起，那记忆就没有任何意义。

“里佳子，把你的灯借我用用。”

胜村等不及里佳子回答，从她手里夺过灯，飞跑出店外。

“喂，怎么回事！”

山猫大喊着在后面追赶。

胜村没有时间停下来向他解释。他必须要立刻确认一件事情。

“我知道了，今井隐藏信息的地方！”

胜村大喊着飞奔过下北泽的商业街。

7

“找到了。”

樱对比着电脑屏幕上的男人和照片中的男人，自言自语道。

根据胜村和山根提供的新情报，樱很快就查明了另一个男人的底细。

他叫丸桥健治，四十岁。曾因藏匿毒品、伤害及恐吓他人罪名被逮捕，两年前刚刚刑满出狱。

暴力团伙组织解散后，他就成了个小混混。

身材精瘦，长相如毒蛇般阴险。

负责丸桥案件的警官，是福原。

问题是志村和丸桥在此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你们根本不了解山猫这个人。

此刻，樱的耳畔又回想起关本的这句话。

如今想来，山猫是留下了纸条，但让人感觉这和高井户和三轩茶屋的案发现场并不一样。

丸桥和志村杀害了今井，并将现场伪装成山猫作的案，想嫁祸于山猫一种假设难道不能成立吗？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让樱怀疑的地方就是单靠这二人的力量计划能实施完成吗？

“发现山猫了！”

有人大叫道，打断了樱的思考。

樱转头一看，是森田站在刑事科的大屋中央嚷道。

他好像被雷击一样，直挺地站立着握着电话筒，听着电话里的人汇报着什么。

“现在手头没活的人，都去现场。”

森田放下电话后，命令道。

刑事科的刑警们一齐站起身，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就像发生火灾了一般慌乱。

只有樱一个人在这片骚乱中不知所措。

樱刚开始怀疑入室杀人抢劫案的主犯并不是山猫，一时半会她还转不过弯来。

而且，自己已被调离这个案件的侦查，也赶去现场，合适吗？……

“雾岛！”

森田厉声喊道。

“是。”

“你在干什么。赶快去现场。”

“啊，可是……”

“只要抓到山猫，一切都解决了。”

森田指的大概是关本的事情，但此刻在樱听起来却另有一番意味。

不管今井的案子是不是山猫干的，抓到山猫审讯一番就能搞明白。

“是！”

樱回答，火速冲了出去。

8

跑回酒吧的胜村，拿起放在桌上今井公司的杂志。

胜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抓着杂志的手都在颤抖。

“胜村，你好好解释一下。”

从后面追赶而来的山猫，气喘吁吁坐在圆桌位上。

胜村觉得自己兴奋得想要叫喊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山猫的对面坐下。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解释给你听，不如你自己看。”

店内光线昏暗，没必要再关灯。

胜村翻开杂志的第一页放在桌子上。这一页以樱花为背景，写着停刊通知。

事实就在你的眼前。

这最后一句话，格外醒目。

其意义真是一针见血。

胜村打开从里佳子店里拿来的紫外线荧光灯，照在第一页上。

紫外线的光在纸面上打出蓝色的文字。

“哟，哟，干得漂亮啊。”

山猫发出赞叹，盯着杂志看。

应该早点发现这一点的。之前的很多暗示都被错过了。

第一次拿到杂志时那种粗糙的触感。那是因为使用了特殊荧光水的缘故。

虽然公司亏损，但最新一期杂志的印刷费却出奇的高，那也是因为使用了昂贵的特殊荧光水。

而且，今井通过毒品吸食者咲转交的项链。还有项链上的樱花图案。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一页。

不，不对。

胜村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大约半个月前，胜村和今井通过电话，当时今井说过的话。

我好像无法坚定自己的信念了。

那时，胜村没有听明白今井的真意。

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胜村的拳头落在桌子上。

“这真是非常有意思的内容啊。”

看完这段文字的山猫说道。

胜村再次将目光转向这段文字。

那是一段关于毒品秘密贩卖渠道的记录。

一般情况下，想购买毒品的人主要通过联络暴力团伙或路边的毒贩购买，还可以参加在酒吧举行的毒品聚会来购买。

但是，这些方法都有危险性，也让人感觉不舒服。因此，这都造成一般人即便想购买毒品也无法顺利买到的难题。

今井报道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贩卖毒品的途径。

那是一家位于成城的会员制餐厅。在那里，可以正常餐饮消费，但其实那里还销售大麻、可卡因、海洛因，各种各样的毒品。

就餐过程中，只要交代给服务生，就能进行毒品买卖。

然后，饭后用餐费支付毒资。而且还能得到发票。客人就像消费红酒一样购买到毒品。

这很受到一部分富裕阶层人士的追捧。

“今井是因为掌握了这个信息，想要公布于世才被杀害的……”

胜村泄气地耷拉着肩膀，再次感受到现实的残酷。

“不，不是这样。”

山猫擦亮火柴，点燃香烟。

他的表情像看到了污物一样不自然。

“问题在哪儿？”

胜村抬起头，山猫缓慢起身。

“你想想啊，这种程度的报道会让他招来杀身之祸吗？”

“啊？”

胜村不明白山猫话里的意思。

“这种传言都说烂了，很多杂志也常常进行类似的报道。”

“那倒是……”

冷静想想，山猫说得很有道理。

一个并没有多大销量的杂志出现了这种报道，就招来杀身之祸的话，那很多杂志都有嫌疑，岂不很多人都会被杀害吗。

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不是常人所为。

“还有，既然要公布于世，那为什么还采取如此迂回曲折的办法？正常报道不就可以了吗？”

“的确如此……”

只要能先保护好自己，再以文字的形式进行披露，既能受到世人的关注，也不会轻易地遭此暗算了。

几乎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披露方式。

“我想，是不是今井这个男人要挟过什么人。”

“什么意思？”

胜村无法相信山猫脱口而出的话。

“握有这个秘密的今井，向对方索要钱财。一次对方姑且接受，今井却贪得无厌地屡次向对方提出。因此，他才会惹祸上身。”

如果今井真的勒索对方的话，倒是可以解释清他为什么被杀害了。

但是，道理上能明白的胜村，情感上却无法接受这种说辞。他无法遏制心中的怒火。

“今井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如此肮脏的事情，他才不会做！”

胜村感觉这玷污了死去的今井，气愤难平的他抓住了山猫的衬衫。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山猫毫不反抗，平静地问。

山猫用讥讽的目光看着胜村，胜村的怒气逐渐消去。

“今井是个有信念的人！”

“是记者吗？别天真了。今井原本并不是记者，只是一个小出版社的社长。”

“但是，正是那个人想要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们。”

“事情的真相……如果一亿日元放在你眼前，你还会这样说吗？”

山猫的话触动了胜村，他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上吊的情景。

人是钱的奴隶。这一点不可否认。但即便同意这句话，有些东西也是绝对不能退让的。

“我会这样说。人不是金钱。”

“喔，那我再问你。”

山猫取出威士忌酒瓶，像往常一样，倒在酒杯里，慢慢地品味，继续说道。

“假如你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长。你满怀信心地做了份杂志，可杂志的销量并不好，你很苦恼，公司的经营如履薄冰。这时你挖到了一条大新闻，此时你面临一个选择。”

山猫突然接近胜村的脸，用一种挑战的眼神看着胜村。

胜村感到十分压抑，嗓子冒烟似的吞下一口唾液。

“选择？”

“对，选择。一个是坚持信念，如实报道事实，公之于众。可这样做的话，很遗憾，你的公司将会倒闭。”

山猫竖起食指。

“另一个选择是你用爆料要挟对方。这会让你得到金钱，将公司继续维持下去。”

山猫竖起中指，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这……”

胜村无法马上做出回答。

有种被人击中的感觉。

“你的话，会如何选择？”

“卑，卑鄙的问题……”

胜村声音沙哑。

不论作何选择，结果都是一样的。正如山猫所说，公司倒闭的话，自己的理想也随之灰飞烟灭。

可是，勒索对方，意味着瞬间用金钱收买了灵魂。

“你听好，胜村。在金钱面前，什么理想、信念的，它们比蜡烛的火焰还危险。稍一遇到金钱之力的吹动，就会消失不见。”山猫用自己的指尖比作蜡烛，吹了口气。

一副强盗的口吻——而且，他的话一定是正确的。

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受到了金钱的束缚。

“遗憾的是，我和你，都无法改变这一点。我们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山猫的话一针见血，让胜村哑口无言。

胜村不知道今井到底有多少欠债，但他可以肯定今井在经济上非常拮据。在这种窘境中，他能坚定信念多久呢？

胜村无法否定今井可能会为了将杂志维持下去而选择勒索对方。

今井说的“我的信念在动摇”这句话，可能指的就是这个意思。胜村痛苦地用双手蒙住了脸。

“以后再发泄你的感情。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操控毒品买卖？”

山猫说道。他的表情充满了自信。

“你有什么线索吗？”

“你没注意到吗？”

山猫反问他，胜村努力回忆，却没有任何头绪。

“是樱花。杂志上有樱花，项链上也有樱花。”

山猫说。

“樱花？”

“对，樱花是暗示。说到樱花，让人想到的只有一个。”

“樱学姐。”

“我知道你喜欢她，但和这个无关。其他的东西。”

“远山的金。”

“笨蛋！不知道吗，在现代日本，以樱花为图案的组织。”

“难道？”

胜村叫出声。

猜中答案的瞬间，胜村的背部一阵寒意。

“就是那个。”

山猫手指着胜村。

在日本以樱花为图案的组织，首先让人能够想到的就是——警察。

“可是，你有什么根据，认为这事和警察有关呢？”

“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这次的事件中有太多可疑之处。可是，警方一开始就定性为入室抢劫杀人案而展开调查。一般，只要有一点点可疑的地方，就会有模仿犯罪的可能性，而展开全方位的调查。”

想来，山猫的话很有道理。

用大脑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这次事件可能是蓄意杀人。可是，警察却没有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你这只是一种推测。”

“这的确只是推测。但我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山猫说着，用手指了指那一页下边的部分。

那里写着主页的URL。

“这是……”

“接着说我们刚才的话题，就像对方不会只因为一篇报道而杀人一样，今井也不会只凭这些传言而向对方勒索，那样做的下场，可能就会被对方暗地里杀掉。因为，对方肯付钱，就等于他们默认了这一切。”

“因此……”

胜村想要插话，被山猫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今井至少应该握有什么证据。”

“没有登在杂志上的证据吗……”

“对。那个隐藏之处，不就写在这里吗？”

山猫再次指了指那个URL。

9

樱赶到现场后，倚靠着警戒线，茫然地看着来回奔忙的警官们。

樱虽得到森田的许可，赶到了现场，但事情已经结束了。

眼前看到的情景彻底击垮了樱。

一个男人倒在道路中央，是志村一。

他躺在地上，鲜血汩汩地从脑袋流了出来。

樱没有参与案件的搜查，所以她不知道案发现场残留的指纹指向了志村。

刑警们赶去志村的公寓要把他带回警局调查，但志村却企图逃跑。

志村向追踪而来的警察开枪。其后被应战的刑警击毙。

开枪射击的是福原。

樱看到关本在远处观望着现场的一切。

他嘴里叼着一颗没有点着的香烟，抱着胳膊，表情沉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虽然发现了他多年来一直追踪的山猫的踪影，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悦之色。或许他在懊恼被所管辖的下面的刑警抢先一步吧。

可是，若说懊恼的话，樱也一样。

樱后悔得直叹气，这时手机响起来电提示。

显示的是胜村的号码。

“樱学姐，大事不好了！”

一接起电话，就听到胜村近乎悲鸣的声音。

“你慢点说！”

“我怎么能冷静下来，出大事了！”

“我这边也出大事了。我们发现了山猫。”

樱说完，能感到电话那头的胜村愣住了。

“怎，怎么回事？”

胜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反过来追问樱。

樱想跟胜村解释发生的事情，但正巧看到现场有成群的记者在做报道，临时改变了主意。

“你看电视就明白了。”

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胜村打开了电视。

“骗人的吧。”

片刻沉默之后，胜村说话的声音似乎要哭了。

“简单说，山猫就是志村一，刚才已确认死亡。”

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局。

但是，这就是现实。樱对自己说。

“那个，胜村你说出大事了，什么事？”

樱催促一直沉默不语的胜村。

“对，是的。樱学姐，你安静地听我说。”

胜村赶忙说。

“着急的不是胜村你吗？”

“是啊。那个，我知道今井想要告诉我的事情了。”

“现在再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犯人都已经抓住了。”

“别这么说。今井掌握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别啰嗦，快点说。”

“警察里有人参与了毒品买卖。”

“什么？”

樱惊叫。

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或许是因为胜村过于相信今井是被人有预谋地杀掉的，才会迷失调查方向的吧。

“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今井才被杀害的。”

“你有证据吗？”

樱虽半信半疑，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10

“有。”

胜村回答道，他紧张得手里全是汗。

如果今井的报道是事实，这次的事件也是因此引起的话，那身为警察的樱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胜村长出一口气后，将他和山猫想到的推论，如实说给樱听。

樱一言未发地听胜村说完。

“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大事不妙了。”

“我们在哪儿见一面吧？”

胜村提议道。

老是这样不行。他们必须交换双方已查明的信息。

“好。我随时都行。”

樱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一个小时之后，在下北泽车站前面见吧。”

胜村说完，挂上了电话。

“我想明白事情的经过了。”

在看电视新闻的山猫，伸了个大懒腰，站起身。

“经过？”

“对，经过。警察先是公布山猫入室抢劫杀害了今井。然后再说是志村假借山猫之名，这次案件是他做的，是他杀害了今井。没有前科的盗窃犯，不会自报家门的，如此一来，可谓万事大吉。”

山猫说的，在道理上是行得通的。

“可是，为什么要把案件伪装成盗窃犯入室杀人呢？”

“他们需要搜查啊。搜查今井把证据藏在哪儿了。即便伪造成入室杀人抢劫，但若留下有预谋的证据，会引人怀疑的。”

“的确如此。”

将嫌疑人的身份伪造成盗窃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搜查公司内部。

而且，还能销毁物证。

他们将盗窃犯的目标锁定为山猫，原因就是山猫习惯留下现场纸条吧。

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参与毒品犯罪。

只是一小部分人秘密进行。

因此，若办案警官怀疑这是一起蓄意谋杀，事情就比较麻烦。留下写着“山猫”名字的纸条，就能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无聊的计划，就是想把我卷进来……”

山猫愤愤不平，直接用嘴对着威士忌瓶口，畅快地痛饮。

“接下来怎么办？”

胜村问，正用胳膊拭去嘴角威士忌的山猫放下手臂。

山猫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就将计就计吧。我也没有必要整日被警察追。”

山猫当然会这样想。胜村心里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不愿接受。

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两人同呼吸共命运，不可否认，胜村对于山猫有种奇妙的亲近感。

胜村感觉像是被人背叛了。

“我怎么办？”

“你用脑子想想啊。我只想忠告你一点，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虽然知道警察里有人参与了毒品交易，但我们并不知道是谁。这种情况下，你若擅自行动，会丧命的。”

就像今井那样。

胜村在心中默念。

山猫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胜村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他也没打算后退。

一个肩负嘱托的人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胜村下定决心。

虽然山猫说他不知道谁是警察内部的真凶，但他应该有办法找到线索。

“若你还想继续调查，千万要小心。”

山猫叼着烟，想要擦根火柴点烟，突然停了下来。

山猫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糟了……”

山猫咬着牙根愤愤地说。

胜村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一种麻酥酥的麻木感传遍全身。

“怎，怎么了？”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今井把证据藏在哪儿那为何还要行动？”

山猫一边说，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店里面，站在吧台上用手摸着天花板，摸索着什么东西。

“难道他们找到了我们这里……”

胜村说完，背部一阵寒意。

就在此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咚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站在门口的就是那个左臂画着龙刺青、穿白T恤的丸桥。

他手握着俄制托卡列夫手枪。

胜村陷入恐慌，大脑一片空白，他想逃——可是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丸桥毫不客气地大步走来，枪口指着胜村胸口。

“原来你藏在这里啊。”

丸桥满足地笑道，竖起枪，用枪托狠狠地敲击胜村的脑袋。

胜村无力反抗，直接倒在了地上。

头上的血管扑腾扑腾地鼓动，鲜血汩汩而出。

“很遗憾，今天可没有人来救你了。”

丸桥蹲下身，拉起胜村的头发。

胜村不明白他的意思。

山猫呢？……

胜村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山猫的影子。

就像丸桥刚才说的，山猫功成身退，扔下胜村自己逃走了。

11

樱和胜村通完话，依旧无法轻松起来。

这究竟是谁啊？

这个疑问，反复在樱头脑中出现。

“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

说话的是福原。

他很高兴抓到山猫了吧。福原嘻嘻笑着，一副轻松的表情。

“没什么……”

樱避开福原的目光，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福原。”

樱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福原。

“什么事？”

福原拖着长音回答。

“我有事问你。”

“我赶时间，一会再说。”

福原不耐烦地摆摆手。

刚才是他主动跟樱打招呼，这会又说自己有急事。很明显他的态度不自然。

或许樱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什么了。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樱一把抓住了要走的福原的胳膊。

“什么事？”

“上次我给你看照片，你说不知道，是吧？”

樱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丸桥的照片，放在福原面前。

“是吗？”

福原很明显在抵赖。

“你的确是这样说的。”

“可能吧。可那又怎么了？”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什么意思？”

“逮捕丸桥的就是福原，你。”

福原咂了下嘴。

福原看着樱的目光充满了蔑视。可是这根本吓不倒樱。

“人不可能不记得自己逮捕过的犯人吧

“你知道了，想干吗？”

看来，他是在刻意隐瞒丸桥的存在。

或许，策划将樱排挤出案件调查的人，并不是关本，而是福原。

“击中志村的，也是福原你吧？”

“对。”

“为什么？”

“是他先开枪的。你希望我不还击等死吗？”

福原摊开双手，戏谑道。

“为什么盗窃犯志村会有手枪？”

“是在哪里买的吧。你这是在审讯我吗？”

可能是无法忍受这种煎熬，福原推了下樱的肩膀。

“好的。我的问题就到这。”

樱摇着头说。

“我知道这次被我抢了先，你懊悔不已，但希望你不要故意找茬。”

福原说完，背朝着樱，向停在附近的车的方向走去。

问题是问完了，但樱可没有打算就此放过福原。“听说被杀害的叫今井的男人，掌握了一些情报，说是警察内部有人参与了毒品交易。”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福原回过头，说道。接着，他表情一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已经迟了。

樱逼近福原。

“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是吗？”

还没等樱说完，福原已经拔出了枪。他把枪藏在外套下面，枪口抵在了樱的侧腰。

坏了。

樱头脑发热，考虑不周，把福原逼得狗急跳墙了。

“你，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女人。男人怎么会喜欢你？”福原低声说。

“呀……”

樱紧紧地握着拳头，强忍着屈辱。

“上车。”

福原扬起下巴，催促樱上车。

这里人来人往。他是要把樱带到一个偏僻点的地方，然后干掉吧。

一阵冷汗，从樱的额头流下。

“你们在那干什么呢！”

是森田。

他好像觉察到了福原和樱之间不自然的气氛，缓步走了过来。

这意料之外的帮助让樱欢天喜地，她同时也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乱了阵脚。

如果福原也开枪射击毫无防范的森田，那他们两个人就都完蛋了。

“没，那个……”

福原想辩解，抵在樱腰间的枪口偏了一下。

好机会！

樱以迅雷眼耳之势抱住福原，两人直接倒在地上。

事发突然，打得福原措手不及，无力反抗，一脸惊讶的表情，仰面躺在沥青路面上。

手里握着的手枪也脱手了，滚落在柏油路面上。

樱快速站起身，用力甩开右腿，狠狠地踢向福原的下胯。

“啊！”

福原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胯部，像个胎儿似的蜷缩在那里。

男人的要害一击即中。简单明快。

“雾岛！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跑过来的森田，声音严厉地质问樱。

他的表情僵住了。一向冷静的森田，在看到同事间的骚乱，也无法完全镇定的吧。

“我怀疑福原参与了今井被杀的案件。在我向他询问这一点时，他竟掏枪抵抗。所以，我才将他拿下。”

樱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他和今井被杀案件有关……”

森田不敢相信似的摇摇头。

“是的。详细情况得问问福原。他试图抵抗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就在刚才，樱还半信半疑。

但是，现在她可以断定。即便福原没有直接动手，也一定以某种方式参与杀害了今井。

福原似乎万念俱灰，丝毫不做任何反抗，直直地躺在地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森田仰天自语。

12

混蛋。

胜村拼命扭动身体，可都是徒劳。

丸桥用胶带缠住胜村的手脚，把他扔到汽车后备箱里。

丸桥没把胜村的两只手腕捆绑在身后，而是绑在了身前，所以胜村还好活动些，但在黑暗狭小的后备箱里，做什么都徒劳。

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胜村的脑子转个不停。

看来白衬衫那伙人还没有找到今井藏匿证据的地方。所以，他们才留下胜村这一活口。

也就是说，一旦他们找到证据，胜村就毫无用处了。

既然他们已经使用绑架的手段，看来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不管使用什么手段，他们也要从胜村嘴里撬出证据在哪儿吧？

或许会严刑逼供胜村。

这让胜村的心情沉到谷底。

今井舍命托付的证据就会一无用处，一切都成了泡影。这是胜村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胜村一定要把那个证据公之于众，报一箭之仇。

可是，现在自己被抓，绑在这里，无计可施，谈何实现目标。

“畜生！”

懊恼的胜村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拽碎胶带，可是，胶带反而越来越紧。

黑暗中，胜村觉得好像摸到手腕下有个坚硬的东西。

胜村挪动身体，再次确认那是个金色的打火机。

那是山猫给他的东西。

可能是在刚才的混乱中掉了下来。

“对呀……”

若能用打火机烧断胶带，就能从这里逃出去。

胜村像条豆虫一点点地蠕动身体，总算拿到了打火机。

山猫虽然逃掉了，就像他说的那样，这个打火机成了胜村的救命符。

可是，胜村竹篮打水一场空，打火机不管怎样打，都只是喷出火花，点不起火。

不知是因为湿气的原因，还是没有气了。

“废物！”

胜村对着打火机大吼。

13

“回到警局，好好给我讲讲。”

森田叮嘱樱，樱坐到副驾驶座上。

福原戴着手铐坐在后座上。像个输了比赛的拳击队员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

任何人被拷上手铐后，都和福原差不多的状态。

不光是肉体受到限制，好像他们的精神也被禁锢了。

“事情有些麻烦啊。”

发动起车的时候，森田低声嘟囔了一句。

“是。”

森田担心的不无道理。

这事有可能发展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警界丑闻。

“这该怎么处理？”

“这会引发人们的讨论，但我想最好还是尽早公开，努力解决，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樱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不知森田是不是不满意樱的回答，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问你。”

森田的话让樱觉得有种陌生的阴森感。

车横穿过和泉多摩川的车站前面，并没有驶进世田谷大道，而是拐进了旁边的石头小路，沿着河堤行驶。

这不是回警局的路。

樱满腹疑问，这时她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糟了！

樱想扭头看，可为时已晚。

福原的左臂从后面缠住樱的脖子，枪口抵在樱的太阳穴上。

似乎福原的枪既没被没收，也没有被铐上手铐。这应该都是森田做的手脚。

樱只动了动眼睛，看着森田的侧脸。他的表情，不见丝毫惊慌。

“……为什么？”

半晌，樱只挤出这句话。

她第一次感觉到讲话竟是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好不容易让调查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了，可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把车停在桥墩下，森田面朝前方说道。

给人的感觉是他不想看到樱。

头脑中所有的疑点，樱现在完全想明白了。

森田之前说的话让樱对关本产生了怀疑。很可能他对关本也说了樱的坏话。

如此一来，樱和关本就会互相怀疑，调查自然不会顺利进行，从而干扰了调查。

他们就是通过樱来干扰执着地追踪山猫的关本的调查。

樱没想到，自己竟充当了这么一个角色。

森田对樱说迫于警长的压力才不得已不让她继续参与办案这些话，应该也只是森田自己的决定吧。

欺骗别人，排挤别人。

手段卑劣。无法遏制的怒火油然而生，可遗憾的是，此刻樱什么也做不了。

“总之，我不能长时间离开现场。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福原。其他人知道的其他情况也要说出来。”

森田不紧不慢地说。

“真是可惜。”

福原奸笑道，舔了舔樱的耳垂。

顿时，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樱很想一拳打烂他的嘴脸，可现在她却丝毫动弹不得。

樱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这让樱非常不甘心。难道没有起死回生的机会吗？……

樱的脑子飞快地思考着，她想到了胜村。

这只是一种设想，若过了约定的时间樱还不到，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若胜村能采取行动，就能改变现在的被动局面。

14

一个小时之后，胜村才从后备箱里被解放出来。

一直待在后备箱里，让他根本搞不清楚身在何方。

眼前是座二层高的水泥平顶楼房。窗户很少，像是某种研究设施。

丸桥解开缠在胜村脚腕的胶带，让他自己走。但丸桥没有解开胜村手腕的胶布。他依旧用枪抵着胜村，使他不能反抗。

“不老实的话，我就杀了你。”

说完，丸桥一把抓过胜村的头发，把他的脸摁在墙上。

疼痛让胜村跪倒在水泥地面上。鼻血流了出来，可胜村没办法去擦。

丸桥在门旁边的密码箱上按下四位数的密码，然后把食指按在指纹感应器，门这才打开。

“走。”

丸桥踢了胜村后背一脚，把他押进门内。

脚不听使唤，胜村身体前倾倒在了地上。那并没有想象中的痛。

脚下铺着红色长毛地毯，宽敞的空间里摆放着大约四十套桌椅，奢侈豪华的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下来。

这里可能就是今井报道里提到的进行毒品交易的那家餐厅。

“别磨叽。”

丸桥用枪口抵着胜村的后脑勺催他快走。

这种状况下，胜村根本无力反抗，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听从丸桥的指挥向前走。

他们走过门口后面配有保险柜的贵重物品寄存处，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丸桥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拿着，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间二十坪左右的房间。

屋内摆放的沙发和桌子都很豪华，房间最里面还有吧台。

六台监视屏一字排开，交替显示店内外防盗系统拍下的画面。

这里应该就是监控中心兼VIP房间吧。

“坐下。”

丸桥用下巴示意胜村坐下，但并不是让他坐在沙发上，而是让他坐在离门口最远的墙边一张二条腿的木椅上。

胜村这次并没有听话坐下。他一直盯着丸桥的脸。

“我说坐下！”

丸桥怒吼一声，同时抓住胜村的前襟，用力挥舞右拳，直冲胜村的头部打去，似乎想要一拳把胜村打到椅子上。

胜村的眼镜被打到地毯上，左眼皮上面被割出一条大口子。

流出的血模糊了胜村的一只眼。

“我说的就是命令。不可以违抗。”

丸桥捡起眼镜，重新戴在胜村脸上。

恐惧和疼痛让胜村的下颚颤抖起来。他无法出声说话，只是点点头回应。

丸桥很满意这效果，枪口指着胜村，仰坐在沙发上，叼起一支烟，想点火，他翻了翻口袋，却没有找到火机。

他只好作罢，正要把叼着的香烟放回烟盒时，他的视线对上了胜村的目光。

丸桥走到胜村面前翻他的口袋，找到一只金色的火机。

那是山猫给胜村的那只打不起火的火机。

丸桥心满意足地再次叼起烟，打火。

可是，火机只是溅出一些火花，并没有火焰，焦急的丸桥试了好几次但都没有点着。

“什么东西！妈的！”

丸桥把火机和香烟一起扔到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上次有个家伙救了你。他现在在哪儿？”

丸桥用他那双奇丑无比的三角眼斜眼看着胜村。

胜村怎么知道山猫现在身在何处，在干什么。

当然，胜村也非常想知道这一点。可是，即使他坦诚说不知道，对方也不会相信他吧。

“他应该去警局了。”

既然对方不可能相信自己说的，那索性迷惑干扰对方。所以，胜村顺口撒谎道。

鼻头发痒。

“你们真是大笨蛋。等我抓到他，一定会杀了他。”丸桥笑得肩头都在晃动。

也难怪人家会笑。仔细想想的话，他们和现场的警察狼狈为奸。自己还说去警局，真是十足的笨蛋。

而且，山猫还是名盗窃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

“因为你们都是笨蛋。”

丸桥走近胜村，戳着他的额头。

这算什么回答。

“什么意思？”

“是那个女人告诉我们的。”

那个女人？

胜村飞快地思索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咲的面庞。那个脸上有痣、不停颤抖的咲。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胜村脑海里闪过不好的想象，身体有种下落时不舒适的眩晕感。

“你还真是关心人。我们什么也没做，是她自己主动跑来找我们的。她说她需要药。”

原来竟是这样。

胜村有些失落，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人对兴奋剂和毒品的依赖性比人的烟瘾还低，这一点已经得到医学上的证明。

咲不可能连这点诱惑都抗拒不了，更不可能愚蠢到还跑去找杀害自己男友的男人。

会不会是咲找他们为今井报仇，结果反而被他们抓起来了呢？

这是胜村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

不应该扔下咲一个人，胜村后悔不已。

哔，一声电子响声后，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白皮肤的男人。

还有个女人被这个男人拽着头发拖了进来。

“樱学姐。”

樱双手被扣在身后铐了起来。

这情景很显然她不是来救胜村的，当然樱更不可能是他们的同伙。看来她和胜村一样，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胜村，怎么你也被抓来了！”

樱惊叫道。

可是，胜村不知该如何解释原因。

“多嘴的女人！”

白皮肤的男人强行把樱拉到胜村旁边的椅子坐下。

樱悄悄看了眼胜村的方向，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白皮肤男人像苍蝇般搓着双手。

“福原，我跟你无话可说！你身为警察，没有羞耻心吗？”

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大吼。

看来那个男人就是叫福原的警察。

“我不是叫你安静点吗？”

福原用力挥舞左手，打了樱一巴掌。

“住手！”

胜村挺身而出大叫道。

胆敢打樱的人，不管是谁，胜村都不会原谅。

胜村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开胶带，但胶带紧紧地黏在身上，纹丝不动。

“你再动，我就扣动扳机了。”

丸桥将枪口对准胜村。

胜村虽不服，但只能听从他的命令。

“要想让我停下来，你就得告诉我今井把证据藏哪儿了。”

福原邪恶地嘿嘿笑着，又是一拳打在樱的脸上。鲜血从樱的嘴角流了出来。

可是，樱并没有哭泣、叫喊。只是用比刚才还愤怒的眼神狠狠地瞪着福原。

混蛋！

胜村对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愤怒不已。

福原将枪口指向樱的额头。

“再不快点说的话……嘭！”

福原作势扣动扳机，尖声笑道。

樱似乎明白胜村的犹豫。

“不可以讲。”

樱的态度非常坚决。

“没问你。问你呢，快说。”

福原逼近胜村。

遗憾的是胜村没有选择的余地。

“知道了。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也请你答应我，不要动樱学姐。”

“此话当真？！”

樱说话的声音很激动，踩着胜村的脚使劲踢他。

胜村明白樱的心情，但胜村有他一定要坚持的东西。

“当然是真的。”

“胜村你不知道正义是什么吗？怎么能告诉这些家伙。”

听到樱歇斯底里的喊叫，胜村想起山猫说过的话。

若一亿日元堆在眼前，你还会这样讲吗？

答案是一样的。胜村不会为了金钱放弃自己的信念。可是，现在不是金钱的问题，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当然是生命大于正义。”

“不是这个问题。”

樱仍不罢休。

“就是这个问题。我不能眼看着樱学姐你死去。只要不让它发生，即便是恶魔拿去我的灵魂，我也在所不惜。”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我一直爱慕着樱学姐你。当然是男生对女生的那种爱慕。”

樱微微蹙眉。她的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或许是真的。

“你们谈完了吗？”

福原坏笑着问。

尽管笑吧。只有此刻你们才能如此放肆。

“我会说，能把我的包拿过来吗？”

福原对丸桥使了个眼色。

丸桥点头回应，急忙离开了房间。

福原坐在沙发上，用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是……现在抓到他了，看着呢。”

低三下四的语气。

福原有时很凶狠，那是对他的手下。他上面一定还有更厉害的人。

“你想干什么？”

樱瞅准时机，小声问胜村。

“我没想怎么样。”

胜村抽动了下鼻子。

樱似乎不明白胜村的话，面露惊异之情。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起来。

“对，那个家伙呢？”

“什么？”

“那个叫山根的侦探。他一定有什么计划，你是在为他争取时间，是吗？”

胜村拼命摇头。

“他不会来救我们的。”

“啊？”

“他一定不会来的。”

“为什么？”

“总之他不会来的。”

“可是，他不是侦探吗？”

“不是，他并不是什么侦探。”

“那，他是谁？”

“他才是山猫。”

胜村不由得说了出来。

可是，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15

胜村的话，在樱的头脑里不停地回响。

“他……是山猫？”

樱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胜村。

那种轻佻的男人不可能是山猫。

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世界上不可能有盗窃犯愚蠢到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刑警面前，还振振有词。

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傻。

樱还没从一片混乱中回复过来，丸桥背着一个大包回来了。

“你拿出里面的电脑。”

听到胜村这样说，丸桥拿出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什么数据吗？”

福原边打开笔记本边问。

“如果有的话，我要销毁它。”

“你搞坏它的话，那麻烦可大了。”

丸桥看似满不在乎，但其实已经被胜村牵制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福原逼近胜村问。

“我会解释的，能把我手上的胶带解开吗？”

胜村异常冷静。

这让樱颇感意外。她原以为平时柔弱无力的胜村，在这种情况下会是第一个吓破胆的人呢。

福原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丸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小刀，威胁“你若敢动手脚，我立刻杀了你”，然后才切断了胜村手腕上的胶带。

胜村活动了几圈胳膊，走到桌前，把电脑拉到自己跟前，打开电源。

从樱的位置，只能看到胜村侧面站着，看不到电脑屏幕。

“嗯……密码是……”

胜村嘟囔着，手指轻巧地在键盘上跳动。

难道胜村真的打算把知道的都告诉这些家伙？

樱凝视着胜村的侧脸。

胜村呆头呆脑，记忆力虽好但缺乏灵活性。而且行动迟缓，像个老人。算不上是个出色的男人。

可是，胜村也有他的优点。他始终直爽，虽不强势但也不会轻言放弃。

想到胜村之前的这些优点即将失去，樱不禁心情悲哀起来。

“今井在自己的杂志中，使用了一种特殊墨水，写下了一篇特殊的报道。报道内容是关于在这家店里进行的毒品买卖。”胜村流利地开始说明。

“什么，你说写成了报道？”

福原惊讶不已，站起身问道。

“不要担心。因为是使用了特殊墨水写下的报道，所以不用紫外线荧光灯照射的话，是无法看到报道内容的。”

“哦，是这样啊。”

福原松了口气，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而且，报道只是记录了交易的大概情况，并没有出现你们的名字。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最好还是收回这份杂志。”

胜村微笑道，还补充说明了他的建议。像是在献媚讨好樱。

看来为了樱，胜村真的打算将一切都告诉他们。

“今井只留下了这篇报道吗？”

福原问。

“这正是问题所在。”

“什么？”

“那篇报道里，还登载了一个网址的URL，那里也有相关的记载。也就是说，今井把证据放到了网络上。”

胜村键入Enter键，“就是这个”，说着转动电脑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屏幕上显示的是键入ID和密码的画面。

“打开主页所需的ID和密码就在那条项链上。项链上刻有制造号之类的数字吧。”

听胜村说完，丸桥看着项链的背面进行确认。

福原也凑过来看。

“只有一行数字啊。”

福原说。

如果只需要密码的话，一行字足够了，但若还需要ID的话，一行字是不够的。

“ID就是这条项链。也就是SAKURA。”

胜村宣布完，把电脑拉回自己一侧。

“那是什么。”

福原探出身子，想看清屏幕。

“等一下。”

胜村制止了他，敲下一组平假名和密码数字。

“这样做好吗？这不是胜村你的前辈今井社长誓死保卫的信息吗？”

樱试图最后阻止胜村。

可是，胜村连头也没抬。

“没关系。这个主页上记录的是偷拍的照片、音频数据、顾客名册等可以证明他们罪行的证据。可是，今井并没打算公开这些。”

“什么意思？”

“今井用这些证据要挟他们，而且是多次勒索他们……如果他坚持自己的信念如实记录下这些，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胜村说着，眼里似乎泛出了泪花。

这个自己所信任的人的所作所为，让胜村难以接受。可现实就是如此。

“胜村……”

樱不知说什么好。

“今井把他的灵魂卖给了金钱。”

胜村说话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他信任的人，竟是个恶人。

那种心酸疼痛的感受，樱刚刚体会过。

森田和福原——这些樱一直以为是同食一锅饭的伙伴。那种懊恼樱很能体会。可是，樱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是，胜村你没必要也走这条路啊。”

“樱学姐，不是这样的。今井想要结束这一切。”

胜村看着樱，脸上浮现出无以名状的悲哀神情。

“今井是一个自我要求非常严格的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时，他又完全否定了他自己。他下定决心，只有一个方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难道……”

“对。今井那天就是打算自我了断的。”

胜村抱着电脑，缓慢站起身。

“别说这些无聊的话，快点动起来！”

福原也猛地起身。

可是，胜村只是直直地盯着福原看，一动也不动。

“刚才，我在主页上加了点东西。只要我按下Enter键，这些证据数据就会直接发送给各大报社。”

胜村缓步后退，退到樱的身旁，挠了挠鼻头。

他撒谎了。

樱终于明白了胜村的意图。

他假装服从对方的要求，其实是在作反攻的准备。

“你还真行。”

樱小声说。

“我也是害怕极了。”

胜村笑道。

此刻他的侧脸让人觉得无比英勇。不知不觉中，胜村好像也长成了一个足以让人依赖的男人。

“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吗？”

“当然。”

满脸笑容的胜村回答道，可他却很快挠了鼻头。

16

胜村紧张得感觉心脏似乎要破裂了。

他刚才的故弄玄虚只是争取时间的一时之计。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下一步的计划。现在的关键是对方会相信多少。

“如果不想消息泄露出去，那就把樱学姐的手铐解开。”

胜村用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人察觉出自己在颤抖。

“你再啰嗦就杀掉你。这个距离开枪的话，在你按下按键之前，就能要了你的命。”

丸桥双手握枪，瞄准胜村。

他说得没错，这个距离，真的是开枪射击比胜村按下按键更快。

本来就是危言耸听的计策，所以即便他按下Enter键也没有任何变化。

“是啊。那就这样办吧……”

福原平静地开口道。

糟了。那就来吧。

胜村此刻只有祈祷。

似乎胜村的祈祷起了作用，他听到了一阵歌声，跑了调的歌声。

“非常……非常……险峻……的一条长长的……道路……”

“来了！”

胜村欣喜叫道。

胜村不明白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唱蒲公英的《青春之影》这首歌，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听到如此不着调的这首歌。

樱和那两个男人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呆立着。

歌声是从桌上的那个打火机里传来的。那是山猫留给胜村防身用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打火机，而是一个小型的无线发射器。

当被丸桥关在后备箱里的胜村听到打火机里传来声音的时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被关在后备箱时，山猫就指示胜村“不要反抗，要假装服从他们的要求，为我争取时间。”

所以，胜村才和樱进行了长时间的辩论，才设计了刚才的蛊惑人心。

丸桥似乎也注意到了声音的来源，拿起打火机，贴近耳朵听。

“是这个，是这里传出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

福原和丸桥皱着眉头对视着。

可是，山猫藏在哪里了呢？天花板吗，还是地板下面？

胜村的目光四下搜索，也没有看到任何蛛丝马迹。他肯定是用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法进来了。

“喂，在这，这儿呢。”

打火机里传出喊声。

现场的所有人都四下张望，但根本看不到山猫的影子。

哎哟，真让人着急。这里，在这儿呢，看看摄像头啊。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监控器屏幕上。

后门的大门口，有个蒙着黑色面罩的男人站在那里。他抬头看着摄像头，轻轻挥着手。

怎么可能。

山猫的有勇无谋让胜村目瞪口呆。

他既没有悄悄潜入进来，也不是出其不意地突然出现，而是孤身一人，大模大样地从正面现身出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两个拿着手枪的男人会怎么对付山猫呢？

还能指望山猫把自己救出去吗？

失望和不安困扰着胜村。

“是那个家伙！上次来捣乱的那个家伙！”

丸桥叫道。

“我有话要说。能开下门吗？不开门的话，你们会后悔的。”

福原用下巴示意开门。

丸桥点头领会，走出房间。

“胜村，那个，难道是……”

樱朝胜村耳语道，胜村点头回应。

“你刚才说的山根就是山猫，此话当真？”

“那怎么可能。骗你的，骗人的。”

“胜村是不会骗我的。”

听到樱这么说，胜村急忙放下挠着鼻头的手，可已经晚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抱歉。”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樱话音刚落，一直放在桌子上的玻璃烟灰缸飞了过来。

胜村快速侧身躲过一劫。他已经被木棍打过两次，绝不想第三次挨砸。

“你们嘀咕什么呢？安静！”

福原凶相毕露地喊道。

突然出现的山猫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任谁都会这样。

胜村也是如此。虽然他坚信山猫会来救他，但总觉得他的行为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山猫这个男人也已经被收买了吗？

门打开了，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男人走了进来。

17

没想到和山猫的再次相见竟会是这种情景。

樱做梦也没有想到。

只露出眼睛、戴着黑色编织面罩的男人站在房间门口。

他一身黑，让人心生怯意。

丸桥在他身后，用枪口抵着他的后背。可是，山猫没有一丝胆怯之意，堂堂正正威风凛凛。

山猫大踏步地迈着罗圈步走进房间，大模大样地仰坐进沙发里。

“你是谁？取下面罩。”

福原举枪对着山猫，在他的对面坐下。

根本没有可趁之机。丸桥走近樱，接替福原的位置，举枪监视樱。

“你问我是谁？这有什么关系呢。你不觉得我们互相不要过多了解，不更好吗？”

山猫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哇嗡，响起一阵蜂鸣声，但山猫完全不理会，把打火机塞到口袋里。

“那么，你说有话要说，说什么？”

“就是关于今井洋介被杀和毒品买卖呀。福原巡查部长。”

眼见着福原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混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福原叫喊着，一拳打在桌子上。

可是，山猫根本不为之所动。

“你别大呼小叫的。其实，我对你的名字根本不感兴趣。”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福原已经完全被激怒了。

好像他随时都会扣动扳机。

“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交易？”

“对，交易。我有绝对的证据证明这次今井被杀事件不是山猫干的。”

“什么证据？”

福原似乎没有听明白山猫的意思。

山猫不停地晃动着膝盖。

“对，证据。因为我就是山猫。”

山猫的这句话，一下子石化了福原和丸桥。

“你，你是……”

福原声音孱弱地问。

樱觉得山猫真是个有胆量的男人。

面对两个持枪的对手，他不仅孤身一人闯入虎穴，还瞬间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对。我心肠好，不会坏了你们的好事。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盗窃犯说的话。所以，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

“你想干什么？”

福原故作镇定，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原本福原就是个没有魄力的人，他没法自己作出决定或是独挑大梁。

这次事件也是如此，握有控制权的是森田吧。

“怎么样。勒索这事，干多了是会被灭口的。所以只此一次，如何？考虑到我名字的使用权，这是很便宜的。顺便说一句，那儿的两个人和我没有关系。或者你们需要我替你们处理他们？那费用可就有点高了。”

听到山猫这样说，樱并没有多么失望。

这就是盗窃犯的思维。人家并不是来救人的。胜村对这样贪得无厌的男人还抱有什么期望呢？

樱看看身边胜村的脸。

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

“你想要多少？”

福原擦去额头的汗滴问。

他在考量。现在杀了山猫和付钱息事宁人，哪一个是更好的对策。

山猫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

若考虑到将来的事情，这并不是个不能接受的数额。

福原一副轻松的表情。

“别开玩笑了。再多点。”

“难不成你要一亿……”

“别看不起人。再往上。”

“十，你是说十亿吗？哪有那么多钱？够了，你去死吧。”

福原架起枪，站起身吼道。

山猫不甘示弱地也站起来，和福原面对面站着。

“你若能杀了我，尽管动手！”

樱觉得有些奇怪。此刻听到的声音和刚才的那个，完全是两个人。

福原和丸桥也感到很吃惊。

只有胜村嘟囔了句“果然如此”。

山猫脱下头上的面罩。

露出的竟然是关本的脸。

18

蒙面男子走进房间的时候，胜村就已经注意到他并不是山猫。

背影看起来两人很像，但很多地方还是很不一样的。

虽然带着面罩，但他们的脸庞轮廓完全不同。

而且，蒙面人带着金表，山猫戴的是G-SHOCK。而且，山猫走路也不是罗圈腿。

蒙面人是之前和樱一起工作的关本警部补。

关本没留胡须的嘴巴旁边用胶带贴了个小型扩音器。这样才听到了并不在现场的山猫的声音。

为了不暴露那个扩音器，才戴了个和平日不一样的面罩。

可是，胜村还是不明白。

这是关本和山猫的合作之战。警察和盗窃犯协作行动，真是匪夷所思。

“你，怎么会在这里……”

福原心虚地问，一副可怜貌。

“什么为什么？我是来抓捕你们的呀。我们刚才的对话，在外面守候的警察们也都听到了。”

“怎么，怎么可能……”

“再说一下，他们不是你们局里的人，是警察厅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关本对着早已吓呆的福原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拳。

魂飞胆破的福原根本无法躲避，惊悚地仰面倒下。

“混蛋！你干什么！”

丸桥大嚷着举枪对准关本。

不好！

胜村暗叫，樱早已采取行动。

樱一脚螳螂腿扫向丸桥的胯部。丸桥应声膝盖跪地。

可樱没有停止攻击。她用左脚支撑身体，像花样滑冰选手那样漂亮地旋转身体，右脚跟猛击丸桥的面部。

鲜血如火花般喷射出来，丸桥后仰倒地。

再无反击之力。

樱和关本无言相对。

那不是怒目相对。而是目光中涌动着什么别的东西。那是什么，胜村说不好，但他就是这种感觉。

“谢谢你。”

樱鞠躬致谢。

“别客气，我只是受人所托。而且……抱歉啊。”

关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说，解开樱的手铐。

“哪里……”

简短的交流却让人感觉到二人之间有种别样的情绪。

“那个……请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切平息之后，胜村问道。

盗窃犯山猫和关本配合行动，这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

“你就是胜村吧？你应该感谢山猫。”

“感谢？”

关本的话，让胜村越发糊涂了。

“他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

“对。他找到我，大致跟我说明了这次事情的经过。然后，以某种条件为交换，他提出让我协助他救出你。”

“山猫吗？”

“我也是觉得这次事件蹊跷，所以才同意和他配合的。”

“那个条件，难道是……”

“或许你已经想到了。我们的条件就是他要向警察自首。”

胜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抓了一把。

骗人的吧。

胜村不相信。山猫不可能会牺牲自我来搭救胜村。

“现在，他，山猫在哪儿？”

胜村抓住关本的胳膊使劲摇晃。

“他在外面的改装警车里，用手铐铐着呢。”

还没等关本说完，胜村拼命跑了出去。

现在跑出去不会改变任何东西。胜村明白这一点。可是，胜村根本无法控制双腿不去奔跑。

山猫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他说要借着这次事件金盆洗手，可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混蛋！”

几天来，胜村和山猫同呼吸共命运。

他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为什么山猫要这样做？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为什么他没去做？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盘旋在胜村的脑海里。

没有一丝想去感谢他的想法。夹杂着愤怒、悲伤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胜村目光转向停在外面的一辆似乎是伪装警车的白色Celisor。

他能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垂头耷耳的男人。

他可能就是山猫。

胜村急忙跑到车旁，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山猫？……”

眼前看到的景象让胜村无言以对。

又被骗了。

“胜村，你……”

从后面追上来的樱看到车内的情形后也愣住了。

“虽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托你们的福，我们终于抓住了山猫。”

还不明白情况的关本从后面走了过来，语气轻松地说。

后座上男子的脸被黑色的头巾完全罩住，手铐在身后，耷拉着脑袋。

他没有穿衣服，身上只有一条短裤。

关本察觉出不对劲，急忙扯下男人的头巾。

不出所料。

那是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了不让他出声，嘴里还被人塞了一个球形的东西。

而且，他脸上还被贴上一个假的尖鼻子，嘴巴周围也被贴上假的胡须。这些都是为了看起来更像山猫。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胜村看到的山猫的脸庞是经过特殊手段整容后的样子。

胜村突然觉得很可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关本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又被骗得很惨。

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山猫玩弄于股掌间。

“畜生！”

愤怒的关本用脚踢车门，但总让人感觉他似乎还有点高兴。

“森田警部！”

樱突然喊道。

胜村顺着樱的目光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十米开外的路边。

男人表情痛苦，脸色苍白。

他一边用肩膀大口呼吸，一边向后退去。

“站住！”

樱大叫着朝男人跑去。

就在此时——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危险！

胜村本能地喊道，飞奔到樱的面前。

胜村没有听到枪声，也没感到疼痛。

难道没来得及吗？

胜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樱蹲坐在地上。

面前的男人，握着手蹲在地上。

一只飞镖扎在男人大拇指的指根附近。

警察们一拥而上，抓住了男人。

一片混乱中，胜村看到有个穿警服的男人，悠然自得地迈步离开了现场。

似乎男人也感受到了胜村的目光，停下了脚步。

但他并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胜村，扬起手，左右摆动着似乎在说“再见”，接着再次迈步离去。

是山猫。

“谢谢你。我捡了条命。”

樱微笑着说。

胜村伸手拉樱站起来。

樱微蹙鼻头，笑了起来。

这个表情太可爱了。

“我什么也没做，他……”

胜村说着，又朝前看去。

但那里早已经没有了山猫的身影。

第一卷 几天后 故事结局

樱在警局的楼顶上。

她倚在栏杆上，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多摩川。

事情已经过去近一周了，可警局仍在忙于应对刑事课长被捕的前所未闻的奇耻大辱，事情的真相至今仍是谜团。

偏偏这时候，樱收到了特殊的调令。

她被调往警察厅刑事部。

不能不说这是对她在这次案件调查中出色表现的嘉奖，但樱却高兴不起来。

你不适合干刑警。

脑海里闪过关本的这句话。

一周以前她对此还耿耿于怀。她曾发誓要证明给别人看她能做到。可是现在案件已经了结，她对此却有了新的理解。

“你在这儿呀。”

听到有人说话，樱回头望去，是关本。

他虽然说话让人讨厌，行为乖僻，但这次事件明显让他心力憔悴。

“在想点事情……”

“在想你父亲吗？”

关本有些伤感地眯起眼睛问。

看到那双眼睛，樱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情。十五年前，樱捶打的那名年轻警官，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关本就是当年的那名年轻警官。

当年，樱只记得警官说的话让她气愤不已，却没有读懂他目光里包含的心情。现在樱终于明白了。

“葬礼的事，非常抱歉。”

樱鞠躬行礼向关本致歉。

关本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

“我才应该向你道歉。当时，我很懊悔。为什么像雾岛这样的好警官也要死啊……”

“我明白。”

樱微笑着回答。

“当我知道你是雾岛的女儿时，吓了一跳。”

关本苦笑，点了一支烟。

“所以，你才故意冷淡我？”

“真是像你爸爸，得理不饶人啊。”

“我爸很温柔的。”

樱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微笑着的。

那种感觉，胜村身上就有。因此，只要胜村在，樱就会觉得安心。

“不，雾岛很严肃。因此，我才故意不理他的女儿——你。”

“你这是报复。”

“或许吧。”

关本耸肩笑了起来。

樱没想到关本也会笑得如此开心。

“我……”

我想辞去警察的工作——樱很想说下去，但关本打断了她。

“这一次的调动，是我直接向刑事部长提出的。”

“为什么？”

“这个……因为你了解山猫。”

“是这样啊……”

“而且，你和你爸爸一样，是一个坚持信念、不认输的好警察。”

关本说完，把未燃的烟头捻到便携烟灰缸里，弓着后背，走开了。

那我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樱目送关本的背影，在心中默念。

胜村来到之前生活过好几天的那间酒吧。

失去了主人的这间酒吧，安静得让人觉得恐怖。

胜村照旧坐在老位置——吧台的转椅上。他感觉戴着编织帽的男人依旧唱着跑调的歌朝他走过来。

但那只是胜村的幻觉，不是现实。

那天，山猫挥手离去的身影，是胜村最后一次看到他。

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书信，也没有一封邮件。他真的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胜村也曾去饰品店寻找里佳子，但她也同样消失不见了。

警方仔细搜查了这家酒吧，但查到的只有胜村一个人的指纹。

查不出山猫的指纹，胜村觉得那是因为山猫压根就没有指纹。

听说某国的间谍为了不留下指纹而使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消除指纹，难道……

山猫就是一个会让人对其浮想联翩的男人。

“这么忧愁，可不像你啊。”

门被打开，樱走了进来。

虽然刚经历过这么复杂惊险的事件，但樱的表情十分轻松。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在今井社长的事情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樱的语气温柔，有种不同以往的甜蜜感。

“真的吗？”

“当然。”

“如果不是我多嘴，今井也不会死。”

或许人类就是一种通过语言表达来感受现实的动物。

胜村看过今井公司的主页才明白为什么他要以那样的形式报道，为什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信息托付给自己。

在足以成为犯罪证据的照片和音频文件中，今井留下了一封给胜村的信。

致胜村——

你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无法堂堂正正地向世人揭露这个真相，我没有资格把这个问题抛给社会。因此，我只能把它托付给你。

极其简短的一封信，可是足以感受到今井的心情。

信上说的胜村的一句话，大概就是胜村在听完今井说出“我的信念在动摇”那句话之后的反应吧。

别开玩笑了。坚定相信不动摇的内心，这就是信念。字典上是这样解释的。

这本是胜村的一句玩笑话。

可是，就是这句话导致今井采取了行动，以致丢掉了性命。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察觉到呢？

胜村后悔得让樱用指尖碰触胜村的肩头。

因为职业关系，樱连指甲油都没有涂，可就是这双朴素的手仿佛有股魔力，让胜村感觉压在肩头的重担一下子被驱散了。

“你还好吧？”

“是。樱学姐你比我更辛苦吧？”

“嗯。连刑事课长都牵连到这个案件，真让人焦头烂额。”

樱调侃道。

那天之后，警方依据今井留下的资料进行了搜查，查明了毒品买卖的渠道，逮捕了警方内部的涉案人员。

应对媒体的追问、警方的人员清理、真相的继续查明，樱的工作堆积如山。

“他们为什么会铤而走险犯罪呢？”

警察为什么会染指毒品交易？

胜村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为了钱……是吗？”

“是。森田课长为了女人，福原沉迷赌博。他们都有各自的原因。一开始只是小金额的借款。为了购置大件物品而长期贷款还可以理解，可为了满足眼前欲望，借款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

樱讲得很有道理。

超过自己收入水平的借款，只会让下个月的生活依旧紧张拮据。再加上利滚利，只会雪上加霜。于是乎，下个月又要去借多出的利息部分。

“这样，借款越来越多，有一天他们把从抓到的盗窃犯那里缴来的毒品卖给了别人。他们从此知道还可以如此轻松地弄到钱，下次再为钱所困时，他们就会重蹈覆辙。就在这样不断的堕落中，他们构建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今井也是这样。”

胜村点头同意。

今井一开始只是想换来重建公司需要的流动资金。他找到了可以轻松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可是，第二月还会出现火烧眉毛的经济窘况。所以，就会不断地勒索，直至难以自拔。

这绝不是遥不可及的耸人听闻。

正如山猫所说，它就发生在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里。

人们往往容易耻笑那些因无法偿还信用卡或贷款这些金融消费而破产的人。但是，不要忘了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谁都有可能成为金钱的奴隶。

“在金钱面前，信念比蜡烛的火焰还飘渺不定。”

胜村不由得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这是山猫说过的话。”

“是啊，真是一针见血。森田课长也好，福原也好，他们都没想过要去犯罪。他们原本都是满怀信念，才当了警察的……金钱的魔力真是令人恐怖……”

樱仰望着天花板。

“那个关本警部补怎么样了？”

“关本警部补，好像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次的案件并不是山猫干的。”

“是吗？”

“而且，他也觉得警局内部有人参与了此事，所以才独自展开调查。”

“原来是这样。”

或许关本虽没有证据，但是凭借他丰富的经验和直觉，灵敏的职业嗅觉让他感到了某种异常。

“那个，我从下个月开始，和关本警部补一起负责山猫的案件。”

樱长叹了一口气，但她的表情明显是喜悦的。

“樱学姐，你负责山猫的案件？”

“对。”

“这个……”

胜村欲言又止。

当然这只是胜村的猜测，关本手上戴的金表，可能已经成了一个窃听器。

在他本人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手表已经被山猫动了手脚。因此，才会在关本靠近打火机的时候，发出蜂鸣声。

如果关本意识不到这一点，那他是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山猫的。

尽然樱也负责抓捕山猫，胜村本应告诉樱这一点，但胜村故意选择了沉默。

胜村并不希望山猫被抓住。

“你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那个，樱学姐，一起喝一杯吧。”

见樱没有回答，胜村认为她的默许，从吧台里面径自拿出酒杯和一瓶威士忌。

“喝一杯当然没问题，可是能不能请你别再叫我学姐了。”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为什么？”

“你这么一喊，我和胜村你的关系，不是会一直保持大学时期的距离吗？”

樱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

胜村多希望樱能早点挑明这件事。

“樱。威士忌可以吧。”

没等樱回答，胜村已经往酒杯里倒满了威士忌，放在吧台上。

虽然是自己要求胜村这样叫的，但樱还是有些羞怯，脸颊都红了。

此刻的樱是胜村见过的最可爱的樱。

“那个，山猫有联络过你吗？”

樱转移话题，企图遮掩自己的羞涩。

“杳无音讯。”

胜村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上次的事情，还有后话。

曾监禁过胜村他们的那家餐馆金库里的一亿日元，竟神奇地消失不见了。

这百分之百是山猫干的。

那一次，山猫是来救胜村的呢，还是来拿取这一亿日元的呢？

这个无人得知。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好。

“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呢？……”

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

下一次，即使在马路上和山猫面对面，胜村也可能认不出他吧。

胜村看到的山猫并不是他的真实面目。那是张已经经过特殊手段易容的面孔。

他现在在干些什么呢？

那样的山猫，此刻一定是嚼着巧克力，小口啜着威士忌，嘴里还哼着跑了调的歌曲。

浮想联翩的胜村突然想到了一件大事。

“坏了，忘了问他为什么要叫山猫了！”

此刻的胜村并不知道，一件更大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第一卷 后记

感谢大家阅读《山猫》。

《山猫》终于和大家见面了。

其实，因为各种原因，这本书差一点和大家失之交臂。

我自己也曾一度放弃，觉得《山猫》写不下去了。

是角川书店的主编K先生挽救了《山猫》。

在K先生的热情帮助下，《山猫》改头换面，得以以《怪盗侦探山猫》的新面孔出版发行。

时隔三年半，我再次提笔书写《山猫》，往日的热情重新浮现，一度休眠沉睡的人物再次焕发出生机。

不管前方有什么，不管要经历多久的时间，重生的《山猫》一定会再次归来。

下一次，山猫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呢？

敬请期待！不见不散！

二〇〇八年 冬

神永学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前夜 复活的山猫

转自 推理学院

扫图：帆槁

录入：plug0804

1

“晚上好！”

胜村英男站在装饰一新的木门前。

从下北泽车站徒步五分钟便可到达这座商住两用的建筑，可以看到位于二楼的酒吧招牌“ALLEY CAT”。

推开店门，恰巧时钟响起，清脆悦耳。

店里面好像全部采用的是间接照明，所以脚下昏暗不清。虽说如此，但整个店依旧给人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

店内有一个约摸可以坐下十人的L形吧台和一张配沙发的圆桌。整个内部统一装修为简约的木质风格，是个情趣十足的地方。播放的爵士乐也是恰到好处，让人身心愉悦。

因为此时刚至傍晚，所以还没有客人。

吧台里面坐着一个看似店主的男人，他并没有迎接客人的意思，坐在那里慢慢吸着烟，烟雾缭绕。

男人看上去似乎说二十岁尚可，说四十岁也不为过。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或许是个混血儿。

“现在是营业时间吗？”

“抱歉，今天有点私事，所以休息。”

店主声音低沉，但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哦，这样啊……”

胜村正欲离开，却被店主叫住了：

“如果只是喝一杯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来一杯。”

“那就来一杯吧。”

胜村坐在了吧台最靠里的椅子上。

“来杯什么？”

店主边走向酒柜边问。

言谈举止温文尔雅，但是目光尖锐。

“来杯加冰杰克丹尼。”

胜村话音刚落，店主的面部表情突然舒缓下来。

“这可是个好酒呀！”

“以前朋友推荐给我的。”

“一人份，还是两人份？”

“一人份吧。”

店主微微点头，将手中的烟放到烟灰缸中，然后打开冰柜取出坚硬如石的冰块，用冰锥将其弄碎，然后倒入杯中。

店主用搅拌棒将冰块充分搅拌以便杯子冷却下来。接着从摆着的数百瓶酒的酒柜上准确无误地取出四方瓶的杰克丹尼，将其倒入杯中。

“请用。”

店主将酒杯放在托盘上递给了胜村。

胜村说了声“谢谢”，呷了一口杰克丹尼。或许用“抿”更为合适，因为这一口确实太少了。

尽管如此，令人沉醉的酒香还是直冲鼻腔，酒精灼烧着整个喉咙。

“这家店是最近新开的吗？”

胜村稍稍停顿一下后询问道。

“嗯，一周前开的。”

店主边往自己杯中倒杰克丹尼边回答。

真如所言，他的确是要陪着喝一杯了。

“之前您做什么？”

“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

“各种各样？有什么？”

店主看着穷追不舍的胜村，露出一丝苦笑。

“这位客人，请问您是警察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

“打您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之后又问个不停。”

店主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客人的一言一行都尽收眼底。

“我不是警察，是杂志的记者。”

听胜村这么一说，店主似乎表示认同，点了点头，然后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事实上，我在找一个人。”

胜村将目光落在酒杯上。

“找人？”

“嗯。”

“分手的恋人吗？”

“不是。如果我有闲工夫寻找已分手的恋人，就完全有再追求新恋人的闲暇了。”

“那，就是朋友喽？”

“朋友？很接近，但还不算是朋友。”

“关系还不够亲近？”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既不知道他的联系地址，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真面孔都没见过。”

“连真面孔都没见过？那你怎么找？”

店主惊讶地问道，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这种反应倒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如果寻找一个既不知道姓甚名谁又没见过真面孔的人，确实是无从下手。但是……

“我找的这个人，以前在这条街上经营酒吧。”

“咦？”

“只是，某一天，他突然消失了——不过我总觉得他还会回到这里来。”

听完胜村这一席话，店主什么都没说。但胜村坚信，那个家伙一定会再回到这里。

所以，从那以后，只要听说下北泽有新酒吧开业，胜村都会专程跑来。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店主划着火柴点了一支烟，问道。

胜村从包中取出一个金色的方形打火机，放到了桌上，似乎是在作准备，以便回答店主的问题。

店主边说“请”边递过来烟灰缸，他以为胜村要吸烟。

“我不吸烟，这是那个家伙落下的。”

“你就是为了还他这个，才一直在找他吗？”

店主撤回了烟灰缸，问道。

“也有这个原因。不过，我还有几件事情想要问他。”

“是您私人的问题，还是以记者的身份需要问的问题？”

“二者皆有。”

“能找到他就好了。”

店主将杯中的杰克丹尼一饮而尽。

“没问题，我已经有些线索了。”

胜村紧紧握住打火机。

“哦？”

店主狐疑地看着胜村。

“我虽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实姓名，但是知道他的绰号。”

“绰号？”

“是的，他的绰号叫‘山猫’。”

胜村追查的人叫“山猫”，是一个偷取恶人财物、顺便也将恶人的罪行公布于世的盗窃犯，可谓是神出鬼没。

起初胜村以为是添枝加叶的都市传说而已。

所有的一切在大约五个月前发生了变化。胜村当时被卷入了一件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件中，生命受到了威胁。

解救出自己的正是山猫。

不过，山猫是否真想救出胜村倒是值得商榷的。他似乎只喜欢钱。

想要问山猫的问题堆积如山，可就在事件告破之时，山猫也随之消失了。

“你是——山猫吧？”

胜村仰头凝视着店主的面庞。

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如果没有缓缓流淌的爵士乐声，甚至会让人产生时间停滞的错觉。

胜村握着打火机，手掌心汗津津的。

“你说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店主笑着问道。

“你就是山猫吧？”

胜村再次问道。

“你也太逗了吧。”

“你骗不了我。”

“骗人的是您吧。你是特意来套我话的吧。”

“被识破了……”

胜村沮丧地叹了口气。

正如店主所言，只要下北泽有新开的酒吧，胜村都会前来询问“你是山猫吗”。

既不知道真实姓名又不知道长什么样子，那就唯有此法了。这次似乎也要无功而返了。

“我觉得找不到的话也有找不到的好处。”

店主小声嘟囔了一句。

或许的确如此。本来也没想好如果真找到山猫接下来该怎么办。

胜村露出一丝苦笑，抿了一口杯中的杰克丹尼。

2

“喂，你要干吗去？”

阿香知道他们是在向自己搭话，但丝毫不敢停下脚步。

她刚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三个男人跟着。

虽然快步走向车站，努力想摆脱这三个家伙，可最终也未能脱身。

“遇到这种情况，真该坐出租车的。”阿香后悔不迭。

“听不见吗？！”

“一起去玩玩儿吧。”

三个男人轮流搭话。

阿香为了甩掉这几个男人，跑了起来。可还是不行。

“站住！”

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抓住阿香的肩头。

“住手！”阿香很想这样大喝一声，可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跑什么跑呀，我们只不过说想和你玩一玩嘛。”说这话的男人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被这群家伙带走，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香四处张望寻求帮助。

这里地处涩谷，人山人海。可是，大家都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连向这边看一眼的人都没有，唯恐扯上什么瓜葛。

其中也有驻足远观的人，但也毫无施以援手的意思，仅是旁观而已。

“我们的车在那边，一起去兜兜风，怎么样？”

男人凑上脸来。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如果不设法逃走的话……”

“放手！”阿香拼命反抗。

挣扎中，阿香的手包正好击中男人的脸。

“好疼！”

男人咂舌道，一把揪住阿香的头发，将她粗鲁地摔在地上。

阿香一下跌倒在沥青马路上，腿上立马渗出了血。但是与疼痛感相比，恐惧感还是占了上风。

这伙男人突然之间变了脸。

“不要不知好歹！”蛮横的声音震慑着阿香的耳膜。

“把她给我绑走！”

“然后呢？”

“给她注射上药的话，就不会招来警察了吧。”

“对呀。”

这群家伙一脸谄媚地笑着。

“救命！”阿香大声呼救。

但无人相助。

“来，上！”

男人们抓住阿香的臂腕，将其拖到一条甬道上。“住手！”阿香一边呼救，一边奋力反抗，但无济于事。

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阿香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住手！”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定睛一看，在甬道上出现了五个男人。

起初阿香认为他们是一伙儿的，只是样子有些奇怪。

这五个男人不知为什么都戴着白色面具，额头上都印有吞噬自己尾巴、呈圆环状的蛇形图案。

“你们是谁？”

团团围着阿香的家伙们突然发现眼前这几个男人，开口问道。

“衔尾蛇！”

站在先头的男人隐藏在面具后，含混不清地说道。

“衔尾蛇？”阿香完全不明就里。

那伙家伙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讶异地看着戴面具的男人们。

“你们都戴了些什么破面具！”

其中一个家伙虚张声势地大呼小叫起来，紧接着便上前袭击面具男们。

滑稽的是，那家伙就这样挥着拳头直接倒地了。

“怎么回事儿？”

抬眼望去，面具男手中拿着一个类似警棍的东西。

“难道是用那个打的？”

“我们是衔尾蛇，是完美的象征。你们的存在玷污了这条街道，所以天要亡你！”

面具男们结束了宣言般的一番话后，立刻冲了上来。

顷刻之间。

阿香刚刚回过神儿来，发现胁迫自己的那伙家伙一个个血流不止，呻吟着在沥青马路上四处乱爬。

而那群面具男一下就不见了……

3

“准备好了吗？”

听到关本的问话，雾岛樱重重点了点头。

那个家伙或许就在门外面。想到这里，雾岛樱的面部表情一下僵硬起来。

事情源于一小时前。

警视厅宣传科的咨询网站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内容如下：

山猫今晚会光临埃文斯株式会社社长久本祥一的住宅行窃。

大家基本将其认定为恶作剧，但长期以来一直追查山猫的关本却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带领包括雾岛樱在内的三名警员来到位于广尾高级公寓三十楼的埃文斯株式会社社长家中。

不过，让雾岛樱难以释怀的另有原因。

山猫自从五个月前就消失了，也就是从雾岛樱接手的那件案件开始。为什么现在他又重现江湖了呢？

“您真的认为山猫会来吗？”

听到雾岛樱的问话，关本只是哼哼一笑。

“我就是去确认看看的。”

这个回答绝对符合一向凭感觉采取行动的关本风格。

雾岛樱喜欢他这种简练的说话方式。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明知这一趟是徒劳，还是愿意跟着。

“我和您一起去。”

“走吧！”关本轻声下令，雾岛樱在内的三人点头回应。

“警察！”

关本大喝一声，破门而入。

雾岛樱紧跟其后。

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摸索着找到开关，摁下开关可是灯并没有亮。

“噢——噢——在日本——的某个地方——是否有人在——等我——”

黑暗中突然响起跑了调的歌声。

敢在警察面前淡定歌唱的，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开灯！”

关本喝道。

雾岛樱赶紧打开手电筒。

在灯光尽头，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此人戴着一顶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帽子，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悠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

此时……

“呦，各位长官，我已恭候多时了。”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虽然已被警察包围，但声音镇定，听不出丝毫慌乱。

“竟然如此嚣张！”雾岛樱心中“腾”的升起一股怒火。

肯定是山猫，他一直就是这样嘲弄警察的。

五个月前也是如此，山猫乔装改扮，悠然自得地出现在雾岛樱眼前。明知她是警察，却……

最后山猫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迅速逃离了。

关本也受过同样的屈辱。有一次，本应把山猫抓获的，却让他巧妙地逃脱了。

每每想起，就气得不得了。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山猫？”

“啊，好久不见！”

关本话音刚落，男人便立刻寒暄道。

“明知警察会来，为什么还不逃走？”

关本充满敌意地问道。

“为了向大家宣布，我又重出江湖啦！”

话音落毕，男人大笑起来。

“说什么？！”发来邮件的大概就是山猫本人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警察面前，还嘲弄警察。

胆大包天，应该就是这种状况吧。

“过会儿我再问你重逢的感受。”

关本稍扬下巴，暗下指令。

警员慢慢靠前，准备把山猫团团围住。

尽管如此，戴帽子的男人却一动不动，像根本没看见一样。

“好奇怪呀。”雾岛樱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山猫特意把警察都召集来，肯定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逃脱。或者……

雾岛樱头脑中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别让他跑了！”

关本一声令下，警员一拥而上。

男人没有丝毫抵抗。

进屋之后，关本也觉察到似乎哪里不对头。

“给我手电！”

他从雾岛樱手中拿过手电筒，一把摘下男人的帽子。

“完了！”

雾岛樱脱口而出。

帽子下的男人嘴上粘着胶带，仔细一看，手脚都被捆着固定在沙发上。

胸部贴着一个袖珍IC录音机。

刚才听到的声音其实都是事先录好，然后用这个播放的。

“他妈的！”

关本气得一脚踹翻沙发。

这个男人不是山猫，而是被山猫捆在这里的玩偶。

但是，为什么会……

“他口袋里是什么？”

一个警员突然大声喊道。

转头看去，一个白色的卡片从玩偶胸前的口袋中飞了出来。

关本捡起卡片，上面写着什么。在手电的灯光下，看到了一行令人屈辱的文字。

警察先生们，埃文斯的老板——久本——一直在从事毒品买卖，我想，只要搜查一下这间房子就可以找到证据。他，就是我送给各位的一点小礼物。不必感谢我，我已经从他的保险柜中拿到礼金了。

山猫

“这只妖猫！”

关本怒吼着，把手中的卡片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其他队员也倍感沮丧地叹息着。

只有雾岛樱是个例外，她好像察觉到什么。

虽然身处黑暗之中，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清楚的。她仔细地看着周遭的每一个人。

“果然不出所料！”她心中暗想。

“你是谁？！”

雾岛樱一把抓住站住自己旁边的警员。就是刚才指出有卡片的那个男人。

“我是谁？你开什么玩笑！”

男子困惑地大声说道。

来这里的警察，包括雾岛樱在内，原本是四人。什么时候变成五个人了？

只有这个男人，是从未见过的。

“不要装糊涂！你到底是谁？”

雾岛樱继续逼问，关本和其他几个警员也向男子投去怀疑的目光。

“好吧，败给你们了……”

“说吧，你是谁？”

雾岛樱紧握双拳。警员们也将男子团团围住。

这个阵势，是肯定逃脱不了了。

“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

话音刚落，男人就失控地大笑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

“你是山猫吧？”

“回答正确！”

山猫从容不迫地笑着，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

有些筒状的东西滚落在地上。

“糟了！”

可惜为时已晚。

那些落在地上的筒状物体放出强光，十分刺眼，紧接着又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眩晕弹！”

顿时眼前一片白雾，脚下踉踉跄跄。什么也看不见，晕头转向。

雾岛樱伏在地上，使劲揉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一切渐渐明朗起来。其他的搜查人员也开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雾岛樱扶着墙站起来，四处找寻山猫的身影。

“在那里！”

本以为山猫早已逃之夭夭，没想到他正站在阳台栏杆上。

“山猫！”

雾岛樱喊道。此时山猫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

“对你真是依依不舍呀！当个好男人太难了！不过，我还是必须得离开了。”

“站住！”

雾岛樱大喊。

这里是公寓的第三十层，近100米高。他是不可能逃脱的。

雾岛樱向阳台冲去，却见山猫没有一丝犹豫，从阳台栏杆上跳了下去。

“不……”

她慌忙跑了过去。

无论怎样张望，都看不到沉溺在黑暗之中的山猫的任何踪迹。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第一天 正义的朋友

1

“喂……”

放学后，真生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他胆怯地停了下来。

“又来了。”

即便不回头，也可以猜出是谁。

肯定是泷本、石川、山下那三个家伙。

也考虑过赶紧逃跑，不过那样一来，只会激怒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去哪里？”

泷本搂住真生的肩膀，凑了过来。

问话看似热情，其实并非如此。

“啊，我、我……我打算回家……”

真生意识到自己说话结巴起来。

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可一旦被这几个家伙叫住，真生就会因为极度恐惧而变结巴。

“怎么了？还好吧？一起去玩玩儿吧。”

山下一副猥琐的面孔，俯身问低着头的真生。

“不，我……”

“不好吗？一起玩玩儿吧。”

特意压低声音说话的是石川。

“今、今天，我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难道比我们的友情还重要吗？”

“这也算是他妈的友情？！”真生心中暗暗骂道。

显而易见，他们是没有把真生当作朋友看待的。

“好了，走呀！”

泷本一把扯起真生的衣服。

真生拼命反抗，不想跟他们走。他向教室投去求助的目光。

教室里还有二十个左右的学生未离开，他们也很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

遗憾的是，没有一人出手相救。

只是用黯淡无神且冷漠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真生。

恐怕即便是眼前的真生要自杀了，他们也会视若无睹吧。不闻不问，很快就会在记忆中彻底删除。

“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所以才会受到如此冷遇呢，还是他们对谁都是如此呢？”真生无从判断。

无论是哪个原因，自己的命运大抵是不会改变的。

真生已经无力反抗，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泷本他们穿过走廊。

“穷途末路。”真生边走边心中如此想着。

最先被带到的地方是洗手间。

山下从存放清扫工具的地方拿出水桶，装满了水。

“今天有些热呀！”泷本说道。

真生还没来得及应和，泷本又说了一遍：“今天有些热呀！”

“是、是的。”

“想洗个淋浴吗？”

“不、不想……”

“应该想才对吧？”

石川的口气中充满威胁。

万般无奈之下，真生只好说“是。”话音刚落，山下就把满满一桶水浇在了真生身上。

看着淋成落汤鸡的真生，三个人捧腹大笑。

“再来一桶吧？”

说着泷本又去盛满了一桶水。

三个人再次大笑。

“给他录下来！”

山下马上取出手机，摁下录像键。

一桶水又浇了下来。

“湿透了的话，就不得不换衣服了。”

泷本提议道。

像这种猥琐的游戏，总是泷本第一个想到。

“要我帮忙脱吗？”

石川去扯真生的衣服。

地板上都是水，真生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这是怎么了？那么喜欢地板吗？不如和它来个‘kiss’吧。”

石川使劲把真生的头往地上摁。

“只当一切没有发生吧。”真生劝慰自己。

不过，真生再怎么开解自己，三人发出的令人不快的大笑声还是将其拉回到了现实中。

他们欺负真生的行为总是那样狡猾。这次的一系列行为也都是事先设计好的。从“想洗个淋浴吗”开始，征得真生的同意后浇了人家一身水，而后又假装关心地为真生脱下衣服……

整个虚伪的故事情节一一展现。

真生像个落汤鸡一样站起身来，打算离开洗手间。

“站住！”

石川一把抓住真生的手腕。

“你喜欢美音吧？”

“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场淋浴，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真生呆若木鸡。

美音，是坐在真生斜前方的一个女孩。

真生一直以来都觉得美音很可爱，但并未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所有的变化都是从父亲出的那件事情开始的。

“真的让你很难过吧。”

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美音这样说。当时，真生的周围充斥着诽谤中伤父亲的言论，只有美音的这句话充满善意。

从这句话开始，对真生来说，美音变成了一个有别于他人的存在。

“我们替你向她告白吧。”

山下猥琐地笑着。

“不、不是的。我……”

“好了，客气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泷本说着，便从真生书包里掏出了手机。

真生立刻明白了他们要干什么。

“住手！”

真生大喊着，想要阻止，可惜被石川和泷本牢牢地摁住了。

山下笑得双肩直颤，手里摁着真生的手机。

“求你了，不要啊！”

真生拼命祈求，但那群家伙置若罔闻。

真生耻辱的内心充满了愤怒。

2

“找到山猫了吗？”

听到这句话时，胜村正在整理今天将要刊登的新闻报道。

抬头正好看到副主编水上那张缺少阳刚之气的面孔。

水上年近五十，如同年代久远的冲浪运动员一般，留着长长的头发。如果说得直接一些，简直就是令人生厌，当然，胜村还没傻到说出口的地步。

“还没有。”

胜村苦笑着回答道。

“已经有半年了吧。”

水上深有感触地说道。

“五个月零十二天。”

胜村回答精确。

“记得真够清楚的呀！真是沉溺于此了，不愧是‘山猫狂’。”

“才没有呢。”

话虽如此，可自己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山猫的消息，被大家如此称呼也是无可奈何的。

“对了，上次的报道，好评如潮呀。”

水上突然转换了话题。

“上次的报道？是指‘魔王’那个吗？”

“对、对。”

水上兴奋地拍着手。

胜村写的是一个关于冠名“魔王”的黑客的报道。

大约半年前，“魔王”横空出世，攻击了某名流的电脑，将名流的秘密公布在网络上。

该著名IT企业的社长，与担任自己公司形象代言人的艺人保持情人关系，甚至连一些床上密照也一一公布在博客之中了。

除此之外，还公开了某相声艺人与暴力组织之间的电子邮件，导致该艺人不得不隐退幕后。

于是，众人大肆炒作，称其为“正义的使者”，甚至有人将其视为英雄。

“你推断‘魔王’是个小孩子，大家都说这真是标新立异而又饶有兴趣呢。”

水上抱着胳膊，连连点头称啧。

“是吗？”

胜村在报道中总结，“魔王”很可能是一个少年。

他并非是为了吸引世人眼球才这么写的。

此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且具有超凡的能力，可以毫不费力地攻击手机、电脑。从这些迹象来看，警察也判定该犯是个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或计算机狂热爱好者，并且依据这一线索一路追查。

但胜村并不这样认为。

“魔王”在网络上登载的文章中标点符号过多，而且具有强烈的自我崇拜倾向，将位高权重者一律视为恶人。

除此之外，贬低自己的说法也是随处可见，心存自卑，显而易见。

回避直面应对。

“魔王”这一称谓本身就透着孩子气。

“您想说什么？”

胜村扶了扶眼镜，问道。

他知道，水上不是那种轻易称赞别人的人，既然现在称赞自己，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事实上，我有事情要麻烦你。”

——看看，果然不出所料。

“有事情麻烦我？”

“是的，我有点事想拜托你帮忙调查一下。”

听到水上的话，胜村不觉心烦，反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想当初山猫的事情，也是水上所托。

“那就对不起了。”

胜村断然回绝。

他清楚自己一旦受人托付就不知如何拒绝了。所以最好在弄清楚所托何事之前就拒绝对方。

“忙着和上次那个警官约会吗？”

“不是。”

胜村立刻否认。

因为五个月前的那次事件，胜村与大学时的学姐、现在做警官的雾岛樱再次相遇，多年未见，以这次事件为契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经常打电话或者发邮件联系，一有时间就一起喝点酒。

不过，仅此而已。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这样的话，再加点工作量不好吗？”

“才不要呢。这个稿子还没完成呢。”

胜村把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上那篇待完成的稿件。

这是一篇关于都知事竞选的报道。

现任都知事石桥上周发表声明，声称因身体原因辞任。胜村正在写一篇关于推测新任都知事花落谁家的报道。

“关于都知事竞选的报道呀——谁的可能性最大？”

“藤堂吧？”

副知事增野、小说家森井等等，有实力的候选人不在少数，但真命天子应该是藤堂健一郎吧。

藤堂现在的职业是律师。他不屈服于任何压力，属于廉政清白之人，被称为“正义之士”。

近日来，频频参与电视台的谈话节目，直言不讳的率真做派更是赢得人心。

也有不少人笑话他像个曲艺演员，但这种知名度的确是强大的武器。

“这个思路还算说得过去。”

“总之，今天是不能接受其他任务了。”

“从山猫那件事情起，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呀。”

水上冷不丁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胜村吓了一跳。

“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吧。”

胜村虽然立即还击了，可总感觉像是在辩解，索性转过椅子背对水上了。

“是吗？太遗憾了。是和山猫有关的事情呀，可是……”

“什么？怎么回事儿？”

胜村慌忙转向水上。

虽然很恼火被水上看成上了钩的鱼，但更在意水上说的事情。

从五个月零十二天前开始，对胜村来说，山猫变成了具有特殊意义的存在。

“哦？不拒绝我了吗？”

水上调侃地问道。

“好了，快说吧！和山猫有关的是什么事情？”

不知是不是对付不了胜村的咄咄逼人，水上边答应着“好、好，马上就说”，边稍稍后退了一下。

“快说呀！”

“衔尾蛇，听说过吗？”

本以为是和山猫相关的案件，谁知会冒出来这么一句毫不相关的话。胜村感觉像是被愚弄了一样。

“像是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成环状图形的东西吧。”

胜村不满地回答。水上立刻称是，面露喜色。

“你知道它的含义吗？”

水上进一步追问。

“有各种含义。在古希腊神话中，它意味着完美；有的国家从生命力这一点出发，拿它作为卫生兵的徽章。还有一种说法，根据环形的内外之分，表示界限。”

“啊？有这么多含义呀？”

水上大吃一惊。

那样洋洋自得的提问，多少有些不尊重自己了。胜村本想着挖苦水上几句，但想想对这种厚颜无耻的人说上再多，他也是浑然不觉的。

“干吗没头没脑地问这些古代徽章的事情？我可是只想知道关于山猫的事。”

“好，马上说给你听！”水上一副劝慰的口气，“你没听说过冠名‘衔尾蛇’的一个团体吗？像谜一样。”

“没有。”胜村干脆地回答。

“冠名‘衔尾蛇’的这伙人总是昼伏夜出，逮捕犯罪者。”

“逮捕？”

“是的，如同自卫队一样。”

“自卫队？”

“嗯。听说不久前，有几个人骚扰女大学生，结果被自称‘衔尾蛇’的一群男人用警棍打得抱头鼠窜。”

“什么？简直就像美国漫画中的英雄。”

“的确，的确如此！”

水上眼中大放异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胜村完全没有水上那股激动劲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搜集关于‘衔尾蛇’的素材吗？”

“的确如此！胜村的头脑真是快呀！”

这可说不上是恭维。

胜村叹了一口气，但水上丝毫不予理睬，继续自己的话题。

“题目嘛——就叫‘暗夜中的救世主’‘现实世界的击球员衔尾蛇造访’你说怎么样？”

真是毫无灵感！

“那样的话，别人就搞不清楚你说的是蝙蝠还是蛇啦！”

“啊？是吗？”

“再说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传言，不是吗？”

“什么？”

水上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如果有受害者的话，就应该是刑事案件了吧？”

“不是的。这些人都是坏蛋，虽说是受害者，可是对警察也不能说什么，那样的话弄不好还会把自己做过的坏事给泄露了……”

“原来如此啊……”

“是呀！”

水上自己好像也是刚刚领会这一点，频频点着头。

虽然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但目前胜村还没有辞职的打算，也只好忍了。

“这和山猫有什么关系？”胜村深吸一口气后问道。

说是和山猫有关才听他这一番话，但听到的只是蝙蝠和蛇，根本没有最关键的山猫。

“对，这就是关键了！”

水上好像一直在等着这句话，在藤村眼前一下伸出了手指。

“哪里是关键？”

“你不觉得很像吗？”

“什么很像？”

“山猫和衔尾蛇。”

胜村陷入沉思。

水上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又继续说了起来。

“无论是山猫还是衔尾蛇，他们都是讨伐恶人的现代英雄。两者如同孪生兄弟一样，都是应运而生的不得已而为之的英雄。明白了吗？”

……还是不解其意。

胜村差点将心里想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在如今这个和平的日本，并不存在使国民大众受苦受难的绝对恶势力。这样的时代，难道真的需要这样的英雄吗？

“山猫和衔尾蛇是时代的产物”这种说法未免太过激了。

但是，他们确实存在着……这是为什么呢？

胜村找不到答案。

3

“我回来了。”

真生打开自家大门。

没有人回答。不是因为声音太小，而是家里根本就没有人。他是自己用钥匙打开的房门，所以一开始就知道家中无人。

尽管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真生叹了一口气，脱掉鞋子走入房内，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摘掉书包，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在等待电脑启动的时候，真生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本周刊。

在艺人丑闻、大政治家非正当政治捐款等新闻中，《谜一般的黑客——真实的魔王》这一标题格外显眼。

翻开周刊，看到里面介绍了冠名“魔王”的黑客非法侵入他人电脑的一系列事件。

包括某著名音乐家和同性恋人之间的邮件内容被公布在自己的公开主页上，还有某政治家和情人秘密约会时的照片被公开等等。

“魔王”的一切行动都是以网络为媒介，成为大家关注的话题。

意见分为两派：将他人的隐私公布于世，以此为乐的恶性犯罪；还有一种观点，则是追击恶人的正义使者。

不过，该报道的作者倒是表达了与众不同的见解。

“‘魔王’之所以这样，既不是以此为乐的罪犯，也非正义的使者，他应该另有目的。”

并且在最后总结道，“魔王”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个少年或者少女。

真是一语中的呀！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真生就是那个“魔王”。

平日里真生是个内向的孩子，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敢于揭露黑暗现象的英雄。如同以前看过的美国漫画电影中所演得那样。

不同的是，美国漫画中的英雄是用武力讨伐恶势力，而真生是通过网络黑客的形式揭露丑恶现象。

好像是为了打击一下真生亢奋的心情，那三个家伙的嘴脸一下出现在脑海中。

他们不知道真生就是“魔王”。

如果真生使用自己作为“魔王”的网络攻击能力来报仇，也是不在话下的。不过，迄今为止，他一直没有这么做。

“魔王”要对付的是那些危害社会的恶人，他从未考虑过学校里面欺负欺负同学之类的小团体。

但是，从今天开始，这种想法就要消失了。

这些家伙跨越了真生的底线。

他们用真生的手机向美音发送了短信。如果仅仅是表达爱意的内容，事后还能有解释的余地。

可是这群家伙发的短信内容简直是太过分了。

我每天都是一边想象着你的裸体一边听课。由于婚外情的父亲的遗传，我的性欲特别强。我现在把自己的裸照发给你，你也要把裸照发给我哦。

真是猥琐至极的内容。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解释的机会了。

这群家伙将真生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然后拍下照片，添加好上面那些文字发送出去。

“他妈的！”真生骂道，将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拽过笔记本，写上三个家伙的名字，然后双手抱在胸前思考起来。

报仇的计划层出不穷。

可以将手机设置为与国外的通话状态中，强硬地提出要求。也可以在学校的公告栏中写上学校即将爆炸的消息，并且嫁祸给这几个家伙。

但是，这些计划都太温和了。

真生希望这几个家伙的生活现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要成效显著地实施报复，最好从了解他们做起……”

“首先非法登录他们的手机，获取其中的数据，搜集一下信息吧。”

真生脸上浮现一丝微笑，转向了电脑。

那就先拿到三个人的手机号码吧。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偷偷登录班主任老师的电脑即可。

真生马上着手。

学校电脑的IP地址早就到手了。只要知道IP地址，非法侵入就易如反掌了。只要发送能够远程操控电脑的病毒就可以搞定。

虽然电脑也安装了市场销售的杀毒软件，但都形同虚设。

不到三十分钟，真生就成功获取了班主任保存在电脑中的全班同学的通讯录。

“这下好了！”真生搓着双手说道。

虽然经常做这种事情，但是每当窥探到他人的秘密时，真生还是兴奋不已，感觉自己如神仙一般。

实际上，在将所有信息都数字化的现代社会，能够在信息的海洋中自由翱翔，的确可以被称之为神仙了。

真生启动手机入侵专用的正版软件，然后输入到手的手机号码。

之后，坐等收获就可以了，软件会自动追踪手机信号。

当手机开机后，真生就会发送病毒。这不仅可以盗取通讯录、邮件之类的，手机本身还成为一个窃听器，能够窃听到对方的通话。

当然，完全不必担心手机机主会察觉到这些。

“OK！”

一切准备就绪，真生松了一口气。

真生首先将手机中储存的邮件全部拷贝到自己的电脑上。

点击鼠标，不到五分钟，所有的邮件都被拷贝下来。

真生不由得笑了笑，开始一一查看邮件内容，突然他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

出乎意料的是，邮件内容完全不符合中学生的身份。

“这是怎么回事？”

真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将邮件一封封读了下去。

“果真如此。”

本以为是欺负自己的那几个家伙的邮件，其实入侵的是陌生人的手机。

好像是向正版软件内输入电话号码时，出现了输入错误。

本想重新输入正确的电话号码，可眼前这一切触动了真生的好奇心。

4

“下面该做什么了？”

走入电梯的中冈太一问了问站在身边的秘书小山。

小山身穿保守的灰色套装，尽管如此，也丝毫不能掩盖她的姿色。中冈任用小山为秘书，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她的美貌。

“增野先生希望能与您会面。”

从小山丰满的嘴间干脆利落地吐出这一句话。

“增野呀？”

中冈脑海中浮现出增野的面容。

如果说增野像只青蛙，大概谁都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了。

“这样的人竟然可以担任副知事。”中冈经常这样暗自思忖。

现任副知事增野希望与中冈会面，应该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都知事选举中充分利用中冈所掌握的电视网络吧。

“就说今天的预约都已经满了，恐怕没有时间吧。”

“这样好吗？”

“没关系！”

中冈果断地说，而后长吐了一口气。

遗憾的是，增野并非都知事的合适人选，他一定会落选的。最佳人选，应该是藤堂健一郎。

虽然年轻，但频频出现在电视上，人气大涨。

而且，藤堂还将前任都知事时代中途告吹的东京赌场计划列为公约之一。如果趁现在先向藤堂示好，那么一旦当选，自己也会飞黄腾达吧。

“你怎么样？”

听到中冈的问话，女秘书大惑不解地歪头看着中冈。

这幅神态真是太有诱惑力了！

“我？”

“如果你没有其他约会的话……”

中冈伸手去搂小山，却被小山巧妙地躲开了。

好几次都要得手，可总是能被这女人逃脱掉。“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弄到手。”中冈暗下决心。

“那我们……”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汇报。”

小山打断了中冈的话。

对工作认真负责是件好事，可是最好也能看看气氛吧。她应该明白原本只是个商品销售人员的自己为什么会被录用为秘书的。

中冈不高兴地问：“什么事？”

“傍晚时，送来一份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就是这个。”

小山递给中冈一个白色的信封。

古香古色的信封，上面还盖着带有徽章的图形。

“什么，这是？”

“我也不知道。里面有这个……”

女秘书递上一张便签。

上面印着一行字。

中冈太一阁下，您的企业背后实际上是三矢会黑社会组织，这一切天理不容。我们将会替天行道，诛灭你们！

衔尾蛇

“衔尾蛇？”

中冈皱起眉头，看着秘书。

闻所未闻。难道是亚洲的某个“黑手党”？

“刚才稍稍查阅了一下，就是这个徽章叫作‘衔尾蛇’。”

秘书指着信封上盖的那个图形。

中冈再次看起那个图形。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呈环形，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形。

“这叫什么？”

中冈话音落毕，电梯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

“我去把车叫过来。”

小山说完，赶紧跑去叫车。

中冈怅然若失，再次读起那封信。

“诛灭？”

中冈经营的是演艺制作公司。

表面是一家正规健全的公司，其实幕后是关东地区最大的黑社会组织——三矢会。

以前中冈经营的“火焰”也是为了洗钱而开的公司。

随着近来针对暴力团体的法则规定越来越严格，而自己组织内部的资金操作却愈发迫切，所以自己经营的“火焰”愈发受到重视。

不断壮大的“火焰”能够避开警察耳目，快速生钱，中冈在组织内部的地位自然也不断上升。

但这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无论组织内外，都为数不少。

因为树敌太多，所以很难断定是谁寄来的这封信。

中冈仍在思索，这时眼前滑过一辆车。

“怎么这么慢。”中冈抬头一看，不禁愕然。

眼前并非自己的爱车雷克萨斯，而是一辆烟色玻璃窗的黑车。

是一辆仿照美国军用车的悍马，带有猛兽般的威严。

烟色玻璃窗慢慢落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不知为什么，男人戴了一个能乐演员用的白色面具。

“中冈太一吧？”面具后面传来沉闷、含混不清的声音。

“怎么回事儿？你们……”

中冈刚一后退，悍马后座的门就打开了，下来一群男人。

他们黑衣黑裤，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伸缩式特殊警棍。

因为都戴着面具，所以看不到面容。不过根据明显受过训练的强健身材，可以判断都是年轻人。

“啊！你们是谁？”

中冈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遗憾的是，无人回应。

挣扎之中，男人们已经将中冈团团围住，步步逼近。

“你们是谁？！”

中冈虚张声势地呵斥道。

“衔尾蛇。”

男人答道。

声音低沉，却感觉地动山摇。

中冈定睛再看，发现男人们所戴的面具额头部位都画有和信封上一样的图形。

“你们要干什么？”

“天诛地灭！”

男人们转转脖子，晃着肩膀，抑或微微挥动警棍，似乎是在做热身运动。

面具后的眼神中充满杀气。

看着眼前的一切，中冈明白“天诛地灭”意味着什么。也许真的要被杀掉。

中冈摁下电梯按钮，试图逃走。

但是，电梯门还没打开，摁下按钮的右手就感到一阵剧痛。

“啊……”

这声惨叫如同信号一般，男人们手中的警棍重重地轮番落在中冈身上。

“好了，别打了！求求你们了！”

夜晚的停车场充斥着中冈的凄惨叫声。

5

真生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屏住呼吸。

查看邮件时他发现自己入侵的是陌生人的手机。

“是谁的手机呢？”

为了寻找答案，真生仔仔细细地读着邮件，渐渐明白了手机主人参与了某项计划。

“是个什么计划呢？”

报复欺负自己的那三个人的计划早已被吹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真生的神经完全受好奇心驱使了。

他开始通过入侵的手机窃听对方的通话。

“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仅仅是声音，就可以感受到那种紧迫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真生全神贯注地听着。

很快，一个令人愕然的词汇飞入耳中。

“衔尾蛇。”

真生听到过。

最近在街头巷尾名噪一时的“假面自卫队”就是这个名字。

“你们要干什么？”

“天诛地灭！”

简单的对话之后传来了“啊”的悲鸣声，接下来听到的是类似于拳击比赛时对阵双方的沉闷击打声。

“好了，别打了！求求你们了！”

似乎是为了掩盖男人的拼命求饶声，殴打之声更是接连不断了。

真生捂住耳朵，努力想要逃脱那如临现场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真生误打误撞地入侵了“衔尾蛇”组织成员的手机。

对于这件意外“事故”，真生恍惚了好一阵子。

迄今为止，真生揭露的都是丑闻，这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不过，今天所遇到的事情，与以往迥然不同。

“正义！”

不知为什么，真生的头脑中冷不丁地冒出这个词。

“魔王”如果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正义使者”，可不能仅仅是爆料丑闻呀。

“披露真正的犯罪行为，这才是最重要的吧。”真生暗自思量。

不过……

“衔尾蛇是恶势力吗？”

根据网络上的信息，“衔尾蛇”和“魔王”一样，都被当作正义之士。

假如他们是正义的，还是不公布于众的好。

在采取行动之前，有必要先调查清楚“衔尾蛇”的真实身份。但一个人调查比较难。

“应该怎么办呢？”

真生抱头思索，不经意间瞥见了杂志封面。

6

雾岛樱赶到现场时，新闻媒体已将整座大楼团团包围，试图能从哪里挖掘出背后的真相。

她正要往事发的地下停车场走，突然听到背后有人打招呼。

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衣袖上带着新闻工作者的臂章，年龄在45岁上下，头发稀薄，略显柔弱。

“请您谈谈这次事件。”

男人把录音笔伸到雾岛樱嘴边。

“无可奉告！”雾岛樱冷淡地拒绝，一把推开男人。

雾岛樱本来没想用那么大的力气，但男人还是因为重心不稳，倒退几步后一屁股蹲在地上。

“对不起，您没事儿吧？”雾岛樱慌忙问道。

“没关系。真是抱歉！”男人近似谄媚地反复低头致歉，而后站起身来。

“啊，请您留步……”

雾岛樱看对方似乎没什么事儿，准备离开，可男人再次喊住了她。

刚刚把对方推倒在地，所以不便太过无情，于是雾岛樱回头说了句：“对于这次事件，我还一无所知。”

“啊，不是问这个。你把它掉了。”

男人递过来的是一个手机，上面的吊坠很眼熟。

雾岛樱把手伸进包里确认，发现本应在里面的手机不见了。

“谢谢您！”

雾岛樱道谢后取回手机，再次向地下停车场走去。

她向守在黄色警戒线前的执勤警察出示了证件后走了进去。

沿着混凝土坡道往下走，看到电梯附近站满了刑警和鉴定人员。

“什么情况？”

雾岛樱抓住同部门的水岛薰问道。

“受害者打算回家，在地下停车场遭到了五个手持警棍的男人袭击。”

“受害者还好吗？”

“现在正在接受治疗——看上去伤势很重，不过命是可以保住。”

“应该是下了毒手，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吧。”

“应该是这样。”

“是有什么仇恨吧？”

“受害者是‘火焰’的社长中冈太一。”

说起“火焰”，众所周知，表面上是家演艺制作公司，背后其实是三矢会暴力组织。

“袭击他的是暴力组织成员吗？”

“那倒不像。”

水岛摸着下巴，眯着眼睛回答。

“不是吗？”

雾岛樱吃惊地提高了音量。

多名行凶者都手持警棍，狠狠教训了中冈一顿，但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如此看来，是专业打手。

受害者是以暴力组织为靠山的社长，那可以预想是卷入了纷争之中，或者是有人寻仇而来。

“衔尾蛇……”

水岛自顾嘟囔着。

“什么？”

“你不知道吗？最近名噪一时，是个谜一样的团体……”

“哦？”

她也听说，最近在城市中出现了一群英雄式的类似民间自卫队一样的团体，经常出现在街头巷尾惩治恶人。

不过，雾岛樱觉得这终归是传闻。

她觉得日本的治安还没差到必须成立个民间自卫队的程度。所以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据中冈的秘书说，他们收到了一封冠名‘衔尾蛇’的威胁信件。”

“威胁信件？”

“是，说‘天诛地灭’什么的……”

“好奇怪呀！‘衔尾蛇’不是说是民间自卫队组织吗？怎么会袭击公司社长呢？”

“问题就在这里……”

“闪开！”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命令。

雾岛樱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

瘦瘦高高，看上去有些驼背，身穿皱皱巴巴的灰色西装。

鹰钩鼻，尖下巴，眼睛细长上调，整个脸都像是按照三角图形画出来的。看上去让人发怵。

最令人害怕的是，在你完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他已站在你身后。

“你没听见吗？”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神如死鱼一般，毫无神采。

虽然不喜欢此人的说话方式，但雾岛樱发觉自己的确挡住了对方的去路，于是挪了挪身子，让开了。

男人好像喝醉了一样，晃晃悠悠向犯罪现场走去。

“他是谁？”

雾岛樱目送着那稍稍令人不快的背影问道。

“特别搜查组的犬井。”

回答雾岛樱的是走上前来的关本。

“他就是特别搜查组的犬井啊……”

雾岛樱惊愕不已。

不知听到过多少关于犬井的传闻。他是个外号为“狂犬”的男人。

他从来不依靠任何人，所有的搜查都是独自完成。为了缉拿罪犯，可谓不择手段，据说迄今为止已经将为数不少的犯罪嫌疑人送进了医院。

不过，初次见面的印象，与其说是“狂犬”，毋宁说是“野犬”更为贴切。

“要想立身保命，最好离那个家伙远点儿。”

关本悄声说道。

“为什么？”

听到雾岛樱的疑问，关本一脸苦相。

“这家伙就是一匹狼，一不小心就被他咬了。”

说完后，关本自嘲似的笑了笑。

7

“收工！”

身处嘈杂的新闻阵营中，那男人看着渐渐走远的女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收什么收工？！这里还担心着呢。”

无线电耳机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难道你认为这种活儿我会失手吗？”

男人边对着别在衣领上的麦克小声说着，边开始准备离开这新闻阵营。

“我还以为你要追求那个女警察呢。”

“你吃醋了？”

男人傻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抄小路。

“别胡说八道了！我还没到吃你这种男人的醋的地步。”

“我嘛，完全不必去追求谁，女人都会自动送上门。”

“真是处于发情期的猫呀，好了不起！”

“大错特错！女人一看见我，就会发情才对。那个女警察下次遇见我时，就会迷上我的。”

“再说这些下流话，撞死你！”

“想撞就来撞吧。”

就在男人还在挑衅的时候，一辆黑色厢式车突然疾驰而来。

“来真的呀！”

男人迅速转身，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完蛋了。

厢式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对不起，天太黑，没看到哦！”

从驾驶座上探出来的脑袋，一副开心的样子。这就是刚才一直通过耳机对话的那个女人。

“女人的嫉妒真是可怕！”

男人嘟囔了一句后，拉开车门坐在后排座上。

他摘下新闻工作者的袖标，取下眼镜和假发，又拿毛巾擦了擦脸。如此一来，先前那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顿然全无，像换了个人一样。

如果在明亮的地方这样改头换面，一定会令人生疑，但是在夜幕中的郊外，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喂，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突然转头问道。

真是腻烦这张精致妖媚的脸！

“什么怎么办？”

“你明明知道我说什么。”

“我的目的就是安上窃听器，现在已经做到了。”

“骗人！”

女人目光冷漠。

“我没有骗人。”

“其实很担心吧？”

“什么？”

“衔尾蛇。”

说着，女人用手指戳了戳男人的鼻子。

“没有呀。”

“是吗？现在大家都说‘衔尾蛇’与‘山猫’是兄弟俩。”

“才不是呢。”

男人不逊地说道，然后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了起来。

“心情不佳呀！”

女人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没有呀……”

“他们假装义贼，触怒你了？自己的‘专利’被盗取了……”

“少废话！我不是什么‘义贼’！”

“那，是什么？”

“贪得无厌的盗窃犯！”

男人像在宣言。

“即便你这样想，但你的伙伴们可未必这样想。”

“世间的善恶，不过是个结论而已。”

“哟，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那是当然。从古至今，大家并没有明确的善恶观念，都只是看是否接近自己所追求的标准而已。”

“是吗？”

“当然了。你想想看，迄今为止有多少次出现了善恶观念大逆转的情况呀。所谓的英雄，都是建立在牺牲他人的基础之上的。所以，一旦观念改变，立刻就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真是孤独的人呀……”

女人垂下长长的睫毛感叹道。

“那你就去示爱吧。”

“好了，好了！不过，我觉得他们和你不一样。”

“谁？”

男人看上去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明白了女人说的是谁。

女人似乎看穿了男人的心思，笑了笑。

“我只是爱财。”

“哦，这倒是。”

女人爱理不理地说了句，一踩油门，厢式车就冲了出去。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第二天 来自“魔王”的邀请函

1

“胜村！”

刚一进公司，就听见水上亲热的招呼声。

胜村感觉肉麻极了，但还是回过头敷衍道：“怎么了？”

平日里，不到下午水上是不会出现在公司的，今天这是怎么了？胜村心里很纳闷，不过一看他的衣服，豁然开朗。昨晚应该是在公司睡的。

不过，甭管工作有多忙，水上绝不是那种通宵达旦熬夜工作的人呀。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喝多了错过了末班车，所以把公司当酒店过夜了。

“的确有‘衔尾蛇’哦！”

水上搂着胜村的肩说道。

“啊？”

“啊什么啊？昨晚一群自称‘衔尾蛇’的家伙引起了暴动。”

“暴动？”

“据说袭击了公司社长呢，还郑重其事地写了封信，提前下了个‘袭击通知单’。”

“真的吗？”

“新闻上炒得沸沸扬扬的——怎么觉得那么费解哪。”

“这真是……”

昨天的传闻还说“衔尾蛇”是将横行于街头巷尾的坏蛋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民间自卫队呢。

但是如果袭击的是公司社长的话，可就不是“民间自卫队”这一称谓可以概括的了。

“还有，据说被袭击的是‘火焰’的社长。”

“火焰？就是那个演艺制作事务所吗？”

胜村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嗓门。

如果袭击对象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火焰”社长，自己此前的想法又有不同了。

“总而言之呢，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问题了，你写篇像上次报道‘魔王’那样的报道吧，加入有趣的推理，我们要推出一个专辑。”

水上说完后就手舞足蹈地离开了。

“这种活儿真讨厌！”

胜村盯着水上的背影，心中暗暗抱怨道。

为什么现在大家对这种消极话题趋之若鹜呢？杂志为了扩大销量，也极力迎合民众需求，四处搜索此类消极素材，以便提供给读者。

这样一想，胜村感觉同事们做的工作真是浅薄至极。

他叹了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先打开新闻网站，打算浏览一下昨晚发生的“火焰”社长惨遭袭击的事件。

可是并没有出现“衔尾蛇”的字样。

再用“衔尾蛇”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赞誉颇多。类似布告呀，个人博客之类的，可信度就差了一些。

“真是棘手呀……”

面对如此怪异的一个团体，即便是想查找新闻素材，老实说，还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从昨晚的袭击事件入手应该是第一选择吧。

胜村拿起手机，从地址簿中找到雾岛樱的号码。

他想雾岛樱是警察，或许有什么消息吧。不过多少还有想通过“衔尾蛇”这一借口和雾岛樱联系的私心。

响了三声后，雾岛樱接听了电话。

“你好，我是胜村。”

电话一接通，胜村马上自报家门。

“不用说我也知道。”

可以听到电话那头的雾岛樱轻轻的叹息声。

不用说我也知道——这句话真是让胜村既有点难为情，又心中暗喜。

“突然给你打电话，真是抱歉！现在说话方便吗？”

雾岛樱说了句“稍等”，好像换了个地方听电话。

“好了，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因为昨晚‘火焰’社长遭遇袭击的事情……”

“嗯。”

“我听说与名叫‘衔尾蛇’的社团组织有关。”

“消息够快的呀！应该还没有公布这个消息吧，你从哪里听到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胜村暗想。网络上还没有公布这条消息，的确是有些奇怪，难道“昨晚的事件与‘衔尾蛇’有关”是水上自己的推测吗？

“实际上我正在调查‘衔尾蛇’，涉及昨晚的事件。”

“所以想获得‘衔尾蛇’的相关消息，是这么回事儿吗？”雾岛樱说话的口气明显流露出不快。

虽然想获取信息，但并非是以此为目的。胜村心里十分矛盾，打算说句“很为难的话就算了”速速了事。

“这样软弱的话，会被女人瞧不起的。”胜村转念一想。

“如果没有找到凶手，就算了。”

“真是的！你是说我们警察办事不力，还是什么？”

“什么？”

“没什么！不过，你对‘衔尾蛇’知道多少？”

“也就是网络上的传闻。”

“不可能吧。好了，我们交换一下信息，如何？”

“谢谢啦！”

“今晚有空吗？”

“嗯。”

“我十点以后有时间，地点嘛，你来定好了。”

“下北泽有一家新开业的‘ALLEY CAT’酒吧，气氛很好，我们去那里吧。”

就是几天前胜村去过的那家酒吧。

“好的，到时候见。”

电话挂掉了。

就袭击事件进行信息交换的一对男女，坐在酒吧中交谈，完全没有情欲色彩。不过雾岛樱说的最后一句话让胜村心头一颤。

2

按照安排，雾岛樱和关本一起去事发现场周边打听消息。

作为犯罪现场的大厦面对涩谷国道246号沿线，对沿线的餐饮店、公司逐一进行排查、打探，这的确是一件对体力和耐力都要求极高的工作，但是在初步调查阶段，这是重中之重。

因为犯罪活动发生在深夜，而且是在地下停车场，所以看到现场情况的只有受害者中冈和他的秘书。

再加上涩谷这个地方人多车多，认真仔细观察周边情况的人很少。

本来是去搜集目击证言的，可惜更多的状况是被对方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真是腻烦透了。

“吃点什么吧？”

关本似乎感觉到了雾岛樱的疲惫，提议道。

雾岛樱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

“好吧。”

两人走进旁边的一家快餐店。

雾岛樱在柜台前排队，为自己和关本点了汉堡套餐，付钱、取餐，回到座位上。

关本为了占据吸烟席，一直在那里等着。

“你怎么认为？”

坐在关本对面的雾岛樱吃完汉堡后，询问关本的看法。

“什么？”

关本点上一支烟。

“这次的事件呀。自称‘衔尾蛇’的那群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你认为呢？”

关本反问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香烟的烟雾熏得睁不开眼，关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摄像头录下的情况来看，这伙人从开始殴打中冈到离开，仅仅用了大约五分钟。”

“是的。”

“手法高明，而且对警棍的使用也很娴熟。”

雾岛樱边回忆搜查组会议上看到的录像边说。

“你怀疑是警务工作人员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

“接受警棍训练的可不只是警察哦。”

“倒也是，不过我还注意到他们提前告知袭击这件事。”

“‘天诛地灭’吗？”

关本悠闲地吸着烟。

“是的。”

“你认为名噪一时的‘衔尾蛇’是正义的使者吗？”

“怎么可能？他们只是一群地痞流氓而已。”

雾岛樱斩钉截铁地说道。

“衔尾蛇”的确像是正义的使者，他们从不骚扰一般老百姓。虽说如此，雾岛樱还是不能容忍他们的存在。

虽说袭击的对象不是什么好人，但以暴制暴这一点令人讨厌。

“地痞流氓？是吗？”

“嗯，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嘛，经常觉得全然不知。”

关本迷茫地望向天花板。

“什么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何为‘正义’。”

“正——义？”

“嗯。虽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但当初我还是个小毛孩儿的时候，一直认为警察是正义的化身。不过自己成为警察以后，才不得不明白实际并非如此。”

“关本警官……”

“我们这些警察，只是法律的执行者，绝不是正义的化身。所以那些坏蛋才会毫不畏惧地胡作非为……这些事情让我恼怒不已，可是无济于事呀。”

“也许是这样，不过……”

“而且，如果没有既成事实的话，警察们就会按兵不动，结果就是帮助不了任何人。”

关本眯起眼睛，一幅怅然若失的表情。

到底是因为香烟的烟雾，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雾岛樱搞不清楚。

“您想说什么？”

“有时候真是很羡慕呀！”

“羡慕？”

“是呀。无论是‘山猫’还是‘衔尾蛇’，他们都可以毫无牵绊地去维护自己信奉的正义，而我们只是受法律制约的看门狗而已。”

“您认可‘山猫’‘衔尾蛇’的存在吗？”

雾岛樱本以为关本会立刻给出答复，结果他什么都没说。

“我是绝对不能认可的。”

雾岛樱像在宣言一般，关本的表情一下柔和起来。

“是呀。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还是去下一个地方吧。”

关本掐灭香烟，站起身来。

3

“突然之间，‘嘭’的一声，华丽登场，简直是帅呆了！”

胜村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喋喋不休的女人。

她叫饭沼香。

胜村在电脑上检索“衔尾蛇”的信息时，发现了她写的博客，记述的是自己被“衔尾蛇”救助的事情。

“如果能够提供一些信息，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想到这里，胜村便立刻在她的博客中留言了。

“也许不会回复吧。”胜村心中不抱多大希望。可是还不到一个钟头就收到了回复，于是两人约好在咖啡馆见面。

不过，老实说，这是一次失败的见面。

饭沼香言谈夸张，而且总喜欢使用“嗖”呀、“嘭”呀之类的拟声词，内容却空洞得很。

“是这样呀。那后来怎么样了？”

胜村虽然已经烦得不得了了，但依旧问了下去。

“他们拔出像剑一样的东西，转瞬之间就把坏蛋打败了哟。然后什么也没说，‘嗖’的一下就消失了哟。”

这种“哟、哟”拖泥带水的说话方式真是折磨着胜村的神经。

“然后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饭沼香像只鸟一样歪着头。

“‘衔尾蛇’们把骚扰你的坏蛋制伏后就不见了，对吧？”

“是的。”

“那么现场就只剩下了你和那些被制伏的坏蛋了吧？”

“是呀。我本来是想向他们道谢的，可是……”

饭沼香声音甜腻地说道，把手放在胸前。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完全搞不懂这女人是什么样的思维模式才能如此悠然自得地说出这些话来。和这样一个女人说话，简直是累死人。

“所以，在‘衔尾蛇’离开以后，你怎么办了呢？”

“哦，我回家了呀。”

饭沼香若无其事地回答。

“回家了？”

“是呀。像平常一样回家了。”

“没有叫救护车什么的？”

“我没有受伤。”

“我不是说你，而是说那些被警棍打倒在地的坏蛋们。你没有为他们叫救护车，就那样放任不管地回家了吗？”

“是呀！他们都是坏蛋呀，和我有什么关系。”

“警察呢？”

“我也没有喊警察，太麻烦了！”

这算怎么回事儿呀？

胜村完全败下阵来。

马上离开固然重要，但是如果通知了警察或者打119该多好呀……

接下来胜村试着从多个角度询问，非但没有获得任何信息，反而搞得自己更加烦躁了。

谈话告一段落，饭沼香提出：“如果找到‘衔尾蛇’，请一定告诉我联络方式哦，因为我想谢谢他们哟。”留下这不着边际的“命令”后，她便离开了。

胜村目送饭沼香离开咖啡店后，长舒一口气。

“真是个……”

胜村脱口而出。

“不行！不行！”

胜村赶紧呵斥自己不可以这样，而后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饭沼香所说的内容要点。

刚刚写完，手机就来了邮件。

“公司发来的吧？”

仔细一看，发信人怎么是自己呢？

胜村本以为是网络诈骗之类的，但一看文件名，立刻就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关于‘衔尾蛇’的绝密信息”——邮件题目。

“怎么回事儿？”

不像是骚扰邮件。或许是知道胜村正在调查“衔尾蛇”事件才发来邮件的吧，还是因为……

他预感，如果读了这封邮件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但也不甘心忽略不计、直接删除。

胜村做了一个深呼吸，打开了邮件……

4

真生从清晨开始就一直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去学校。

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家，母亲深夜才回来，不过一早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真生去没去学校。

没去上学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那三个家伙就不用说了，真生觉得最无颜面对的是美音。

不过，也不仅仅如此。还因为心里放不下“衔尾蛇”的事情。

偶然入侵的手机机主竟然是“衔尾蛇”成员。

真生很想查清楚这个名噪一时的谜一样的集团是善还是恶。

但仅凭借目前获得的信息，是很难断定的。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能代替自己来行动。

可是，真生没有朋友。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那个写“魔王”报道的杂志记者——胜村。

问题是，胜村是否会如约而至呢？

真生首先入侵了出版社的服务器，然后从中调取了胜村的手机号码。

接下来再入侵胜村的手机，发了上述那封“关于‘衔尾蛇’的绝密文件”的邮件。

当然了，真生为了不暴露自己，将发件地址篡改为胜村本人。

邮件内容如下：

如果你想了解‘衔尾蛇’，那就到成城学园前车站来。

魔王

“跟我来吧！”

发完邮件后，真生打开壁橱，取出仔细收藏在最里面的望远镜。

这是五年前过生日时父亲送给自己的。

那时一家人还没有四分五裂。他曾经好多次和父亲用这个望远镜兴奋不已地眺望星空。彼时彼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土崩瓦解的呢？

“已经无所谓了。”

真生回过神来，将望远镜放在了窗台上。

他一边观察着视野所及的范围，一边调整着望远镜的位置。很快，汉堡店就进入了视线。因为整个店铺都是大玻璃窗，所以只要胜村来，真生就能立刻发现。

一切准备妥当，真生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就听到提示有新邮件发来的声音。

是“衔尾蛇”成员的邮件。他们所有的邮件都会发送到真生的邮箱中。

当然了，他们完全不会察觉到。

“把目标转移到其他地方，一切按计划行事，大家各就各位，做好准备！”

邮件来得正是时候。“衔尾蛇”好像是要实行什么计划。

5

“应不应该去呢？”

仔细查看完邮件后，胜村举棋不定。

发件人真是“魔王”本人，还是其他的冒名顶替者？

仅凭邮件很难判定，可话说回来，放置不管的话又不甘心。

邮件指定的是车站前的汉堡店，人来人往，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去一探究竟！”

做出决定也就有了思想准备。

想东想西的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胜村起身去结了账，然后离开咖啡店，赶往汉堡店。

他首先乘坐井头线到达下北泽，然后转乘小田急线，直到成城学园前下车。

这里已经结束了二次开发，车站前建起一座比较时尚的购物中心，和以前自己来时已大相径庭。

胜村走进邮件中指定的汉堡店。

总不能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等呀！于是胜村点了一杯可乐，坐到了一楼收银台旁边的吧台座位上。

因为正好是下午四点前后，店里的学生络绎不绝。

店内并不是可以久坐的氛围，更不是一个可以谈正经事情的地方。

胜村再次查看邮件。

邮件中没有说时间。如果“魔王”打算来见面的话，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监视着自己呢。

胜村注视着窗外。

这个地方签订了街道建设协议，所以不允许建造约定高度以上的建筑，那也就没有看似可以监视胜村的高层建筑。

如此一来，应该是在某个可以看到汉堡店的住宅内监视胜村的才对。

如果邮件中的“魔王”是真的，那很有可能他就住在这个住宅区的某处。

突然手机提示又来了邮件，一下打断了胜村的思路。

邮件的发件地址依旧是自己，内容如下：

你好像已经到了。

落款依旧是魔王。

果真是被监视着呢。

胜村站起来，再次环顾四周。但在这样的地方，基本没可能找到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胜村回复了邮件。

当然了，收件人还是自己。不过这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魔王”已经入侵了胜村的手机，当然也就可以看到胜村发出的邮件了。

如他所料，马上就来了回复的邮件。

“想查明‘衔尾蛇’的真实意图。”

“真实意图指什么？”

“真实意图就是真实意图。请你先去指定的地点，确认一下他们要干什么。地点是……”

邮件上写着一个地址。这是和“魔王”之间的最后一封邮件。

胜村本想通过不断地提出问题引出“魔王”，看来是失败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按照“魔王”的要求去做呢？

胜村一脸愁容地看着窗外。

6

跟胜村交涉完后，真生长舒一口气。

话虽然说得模模糊糊，但胜村一定会去。真生对此确信不疑。

倒不是因为非常了解胜村，而是认为胜村不是那种面对问题放任不管的类型。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赴“魔王”之约出现在汉堡店内。

“好啦！”

真生大呼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好戏就要登场了。

真生端起事先准备好的可乐一饮而尽，然后着手下一步的工作。

他远程启动“衔尾蛇”的手机，使其一直处于通话状态，这样的话，就能完全掌握现场发生的情况了。

“好戏就要登场了！”

真生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满面笑容。

不过，与预想的不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传来的只有杂音。

真生将手放在脑后，靠在椅背上。

不必着急，慢慢等着就行了。

他们所说的计划，应该是去袭击某个人吧。

昨晚还因为突发事件而心绪不宁，可是通过网络调查“衔尾蛇”的信息时，了解了很多。

他们打击恶人，但从不致对方于死地。类似于惩戒。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或许胜村可以帮自己揭开谜团。

真生看了看表，如果胜村去了邮件指定的地点，现在差不多快到了。

“放开我！”

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真生慌忙坐直身子。

“你们是什么人？”

女人在大叫。

“你应该知道吧。”

低沉的男声。

“什么？”

“别装傻了！我们知道，你就是他们养的一条狗！”

“你、你们要干什么？”

“要你死！”

要你死？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真生大脑一片空白。

7

在远离繁华街道的小河边有一处建筑。

“是这里吗？”

胜村擦擦头上的汗水，自言自语道。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自称“魔王”的人发来的邮件。

的确没错。

这里以前应该是间工厂吧。或许是搁置得太久，如今如同废墟一般。

周边没有商店，也没有住户，基本上也无行人。

如果将这里作为一个隐蔽处来使用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胜村已经下定决心走进去看看。

里面杂草丛生，但是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够看出车轮的痕迹。应该是不久前刚刚压轧过的车痕。可能是辆大型车，碾压面积不小。

“谁来过这里呢？”

马上就要查明真相了，或许是因为太紧张，胜村心跳加速。

他继续往里走，发现了一个看似入口的小门。走近一看，门被一把锁和铁链牢牢锁住了。

这可不像是废弃工厂留下的东西，锁和铁链都是崭新的。

胜村开始绕着建筑周边查看是否还有其他入口。当走到面向小河的工厂后方时，胜村发现一个用胶合板堵住的洞口。

“从这里能进去吗？”

胜村试着去拽胶合板。

可能是快烂掉了，胶合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要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胜村心中暗想。这可是非法入内，是犯罪呀。虽然有干万个理由劝自己到此为止，可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胜村趴在地上，从洞口匍匐进入建筑内。

鼻腔内充斥着汽油味和霉味。或许是因为天快黑了，站在厂房里面，黑得连自己脚下都看不清。

连个人影都没有。

胜村从衣服口袋中取出钢笔式手电筒，依靠这个小小的手电筒在工厂中慢慢前行。

这里有几台大型机器，看上去像是冲床或者切割金属的机器。

“啊……”

继续往里走着的胜村不禁大叫起来。

因为他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

“你还好吗？”

胜村慌忙跑过去，晃着女人的肩膀。

“嗯……”

女人呻吟着。

“请一定挺住呀！”

听到胜村的声音，女人慢慢坐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面露惊恐之色。

“你等着，我马上叫救护车。”

打算打电话喊救护车的胜村发现手机有来电，却没有显示号码。

“怎么回事？”

胜村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快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嗯？”

“快离开那里！”

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急迫。

“怎么回事儿？”

通话还没结束，就听到传来“啪”的一声，接着胜村就看到眼前的女人额头出现了一个洞，鲜血四溅。

胜村还没来得及大叫，就感觉头部一阵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8

雾岛樱提早赶到了胜村说的那家酒吧。

酒吧位于下北泽一处有着各种店铺的商住两用楼内，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写着“ALLEY CAT”的牌子。

推开厚重的大门，传来“当啷”一声钟响。

这里有一个可以坐下约十人的吧台和一个圆桌坐席。设计考究，无论吧台还是圆桌都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很有味道。

间接照明也都统一是古旧情调的灯盏。

静静流淌的爵士乐，令人心旷神怡。

“欢迎光临。”

柜台里面靠酒柜站着的老板招呼道，声音低沉但很有穿透力。

店主面容像是希腊雕塑，棱角分明，说不上是哪里，但总觉得不太像日本人。

雾岛樱选了吧台最头上的位子，另一端坐着位独饮的女客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她正出神地看着那张美丽的侧脸，突然听到店主问喝点什么。

“咸狗鸡尾酒。”

雾岛樱话音刚落，店主就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有什么地方可笑吗？”

她想问问，可最后还是作罢。

“喂，小姐……”

突然听到有人向自己打招呼。是坐在吧台另一端的那位女士。

“你……喊我吗？”

“是，就是你。”

“有什么事儿吗？”

“你是警察吧？”

雾岛樱被突然这样一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很想问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想想不行。如果这样问的话，就等于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雾岛樱一问，女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味道。”

“味道？”

“是的，警察身上特有的味道。”

女人果断地说，脸上浮现出美丽妖娆且神秘的笑容。

“警察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雾岛樱追问道。

虽然也可以不理睬对方，但雾岛樱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

“用语言很难形容啊……不过，警察也会有通过味道分辨犯人的时候吧？和那个差不多。”

的确有这种情况。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嗅觉，而是感受到的犯人释放出的独特感觉。

“你是说，我身上有警察的感觉，对吗？”

“嗯，和以前的我是一样的……”

什么？

雾岛樱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按照对方所说的去理解，那么她以前应该是个警察吧。

雾岛樱正打算再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店主已把咸狗鸡尾酒放在了吧台上。

“请慢用！”

“谢谢。”

雾岛樱啜了一口，再次向女人看去。可那女人已经如同一阵烟儿一样地消失了。

什么时候走的？

这时，店主向一头雾水的雾岛樱问道：“约了人吗？”

“嗯，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进来之前你先看了看表，应该是约好了十点，你来的稍稍早了些……是这样吧？”

店主看上去漫不经心，其实对客人体察入微。

“正确。”

“让这么美丽的小姐等着，真是个无礼的家伙呀！”

店主往自己的酒杯中倒着杰克丹尼，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雾岛樱看了看手表，已经稍稍过了约定的十点了。

“快来了吧。”

“等人真是一件讨厌的事情呀。”

“那得看等的是谁。”

“今天等的人应该是不让你讨厌的吧，好羡慕啊。”

雾岛樱没有回答店主的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来了电话。

“你好，我是雾岛樱。”

雾岛樱接起了电话。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第三天·凌晨 招财猫

1

胜村慢慢睁开眼睛。

有亮光。

不过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那是荧光灯。

脑袋“嗡嗡”作痛。他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抬起右手想揉揉头，却动弹不得。

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铐在了床头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

胜村四下里张望。本以为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可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头。这是一间有四张榻榻米大小的宽敞房间，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病号服。

应该是在医院。如果是医院，这手铐又是怎么回事儿？

胜村试图挣脱手铐，可完全没用。

“发生什么事情了？”

正在努力回忆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瘦高个，有点驼背，身上穿着一套皱皱巴巴的西装，好像多日未换的样子。

鹰钩鼻子，尖下巴，眼睛细长，眼梢上挑，似乎有点神经质。总之，这张脸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

“你睡醒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是经常饮酒导致的。他话音刚落，就一屁股坐在床旁边的圆椅上。

“你是？”

无论怎么看，来者都不像是医务人员。

“我是特别搜查组的犬井。”

说着便打开警察记事本，亮出了证件。

“警察？”

“是的。”

犬井的回答极其简短。

“真的？”

“看上去不像吗？”

“是的。”

胜村如实回答。

与其说犬井是个警察，倒不如说更像个杀手。

“我是个货真价实的警察。”

犬井平静地说。

“警察为什么找我？”

“因为有事问你。”

“什么事？”

“首先，姓名。”

犬井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破烂不堪的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

“我叫胜村英男——为什么我必须要回答你？”

“因为有必要。职业？”

“记者——这算是审讯吗？”

“你可以这样认为。”

“如果是审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警察审讯时，原则上为两人一组。

“因为我是一条流浪狗。”

“流浪狗？”

“正是。和谁都无法搭伴的流浪狗。”

犬井笑了起来。

露出的犬齿看上去尖锐锋利。

与其说是流浪狗，毋宁说像凶猛的多伯曼狗。

“这可太离谱了！”

“一点不离谱，我有我的做事方式。”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我问你我想问的事情，你只管回答。这就够了。”

犬井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畏缩的力量。

不过，也不能就此让步。

“凭什么我就必须要接受审讯？”

胜村问道。犬井瞥了一眼手表。

“现在正好是新闻时间啊。”

他嘟囔了一句，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摁下开关。

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新闻播报员长着一张可爱的偶像面孔，正笨嘴拙舌地播报着新闻。

“继续播报下一条新闻。昨晚九时左右，在位于世田谷区的废旧工厂发现年仅26岁、就职于律师事务所的赤松杏里的尸体……”

电视画面上出现一位女性的资料照片。

“咦？”

胜村感觉见过这张面孔，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在胜村找到答案前，新闻依旧继续着。

“在犯罪现场周围发现一名卧倒在地的男性，警方认为该男性应该了解此次事件，调查在进一步进行当中。接下来请看另一组消息。”

新闻解说员刚刚转换话题，犬井就一下关掉了电视。

“新闻中说的卧倒在地的男性就是你。”

“我？”

犬井没有理会茫然不知所措的胜村，自顾从口袋中拿出香烟，点上。这是在医院里，真是太我行我素了，不过胜村也懒得提醒他。

与此相比，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更有冲击力。

“你听不到我说话吗？你就是新闻上说的那个在现场的男人。”

犬井又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

一时之间，胜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可没有骗你。你就躺在现场，而且衣服上还沾着受害人的血。”

“我不知道。人不是我杀的。”

“如果不是你，那为什么你会在现场？又为什么会沾上受害人的血？”

“我真的不知道……”

胜村话未说完，犬井就一把抓住胜村左手的拇指。

然后反拧住不放。胜村的拇指发麻，疼得差点儿喊出来。一切尽收眼底的犬井一下把脸凑了上来。

“别喊了。要是外面的同伙听到了，可就麻烦了。”

那一脸阴险猥琐的笑容，俗不可耐。犬井似乎也没有打算正经听事情的原委。

“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迷惑不解的胜村突然听到一阵火灾报警器的响声。

“咦？”

胜村仰起脸看着犬井。

犬井马上停止了吸烟，看了看胜村。

他不满地咂着舌，用脚使劲捻灭了香烟。不过，报警器并未停止不响。

很快，门缝中飘进阵阵白色的烟雾。

“真着火了！”

犬井站起身来，走出病房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2

“这个混蛋！”

雾岛樱气愤地冲向病房。

她在服务台出示了证件，问清楚胜村的病房号。得知在六楼后，便马上奔向楼梯。

胜村的病房很好找，因为在病房门口一左一右各站着一名警员。

雾岛樱正要进去，却一下被挡住了。

“不准进入！”

其中一名警员说道。

“我是搜查科的雾岛樱。”

说着便出示了证件。尽管如此，警员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

“犬井警官说了，谁都不能进去。”

“犬井？”

雾岛樱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犬井的模样。

一想到特立独行的犬井在可以称之为“密室”的病房内审讯胜村，雾岛樱便觉得忐忑不安。

“是的。所以您不能……”

“够了，快让开！”

雾岛樱试图推开警员，但对方拼命挡着不放行。

“请您不要进去！”

“让开！”

“不行！犬井警官已经下令，谁也不能进入。”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双方争执不下时，雾岛樱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疑问。

雾岛樱本来是和胜村约好了，可是已经过了约定时间，胜村还没出现。

正在担心胜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时，雾岛樱接到了关本的电话。而后，便听到了这爆炸性的消息。

消息称，胜村作为杀人犯罪嫌疑者已经被捕。

真是难以置信。胜村，绝不是一个能杀人的人。

或许是被卷入了某项事端吧。为了弄清真相，雾岛樱急切地想直接和胜村谈一谈。

医院的防灾警铃突然响起，一下打断了雾岛樱的思路。

听到警铃声，雾岛樱停止了和警员的争执。警员也安静下来。

“是火灾吗？”

其中一名警员心生疑惑。

“怎么回事儿？”

犬井从病房走出来，瞥了一眼雾岛樱后问道。

“不知道。”

犬井一把揪起轻轻摇头的警员。

那架势似乎要马上把对方给吃了。

“不知道还在这里傻站着？！”

没有怒吼，但声音充满震慑。

“马、马上去查明！”

两名警员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雾岛樱看着犬井。

“我想了解一下被捕的嫌疑人的情况……”

“你是谁？”

“我是调查科的雾岛。里面的嫌疑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所以呢？”

犬井面无表情地看着雾岛樱。

和他相比，玩偶都显得更有生气。

“胜村不是那种有勇气杀人的人。”

“你的个人感受毫无意义。”

“什么？”

“胜村倒在犯罪现场，作为凶器的手枪就在旁边，他的衣服上还沾有被害人的血迹。以上可以推断，极有可能是胜村杀害了赤松杏里。事情就是这样。”

犬井的话听似无可辩驳。

不掺杂一丝个人感情，逻辑性十足，很有说服力。对雾岛樱来说，这是最难以对付的一类人。

但也不能就此闭嘴不管了。

“我……”

雾岛樱正打算反击时，警员跑了回来。

“好像是误报。”

警员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完毕，犬井似乎意识到什么，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接着转身回了病房。

雾岛樱也不假思索地跟了进去。

3

胜村并没有特别担心火灾的事情，而是比较享受从犬井手中逃脱出来的这种松弛感。

不过，就这样待着也不是办法呀。

他心里正嘀咕着，突然电视开了。

胜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摁了遥控器。可遥控器在床头桌上放着呢。

电视播放的不是新闻，而是古老的音乐剪辑。

“你要寻找的是什么——是难以追寻的东西吗——与其寻找这些，不如和我跳舞吧……”

“这是什么呀？”

胜村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电视好像转换成搜索选台一样，画面换个不停。

一会儿新闻，一会儿电视剧，画面五花八门。不过静心一听，电视中传来的声音组合成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看一看……花瓶……里面。”

“看一看花瓶里面……”

胜村重复了一遍，把手伸进摆放在橱柜上的花瓶里。

花瓶里只插了一支蔷薇，拿出一看，花茎部拴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难道是……

胜村取下钥匙，试着插进手铐的锁眼里。正合适！慢慢转动钥匙，“咔”的一声，手铐打开了。

不是做梦吧？

胜村目瞪口呆，这时电视又成了搜索选台状态。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跳出……窗外……”

“窗外？”

胜村看了看窗户。

要照着做吗？

胜村踌躇不定。就这样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老老实实待在病房听候犬井的审讯呢，还是……

留在病房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犬井看上去不像能认真听他解释的样子。而且胜村自己也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何是好呢？

犹豫不决的胜村突然听见一声猫叫。

是从电视里传来的，电视画面上出现一只招财猫。

“是他吗？”

胜村一下明白是谁一直在引导自己了。

如果是他，就不妨赌一把吧。

胜村起身下床，打开了窗户。

房间没有阳台，只是伸出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窄窄的房檐。

他往下看了看，大约是六七楼吧。下面是水泥地面，如果掉下去，肯定是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你在干什么？”

顺着声音回头一看，犬井站在那里。

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我，我……”

“你是怎么打开手铐的？”

犬井步步紧逼上来。

事已至此，再为难也已无计可施。那就听天由命吧。

胜村下定了决心，跨过窗栏，站到了窗外。遮蔽风雨的屋檐格外狭窄，仅仅站着，脚尖就漏在了外面。

脚下稍有不稳，即刻便会大头朝下栽下去。

“胜村！快回来！”

犬井伸手一把揪住了胜村的病号服。

就这样待在窗外好了。胜村既不希望被带回病房，也不盼着坠楼而亡。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胜村暗自思忖。

不过，胜村不是在问自己，而是在问那个人。

似乎是为了回答胜村的问题，“咻”的一声，一个类似于弓箭一样的东西掠过胜村的脸庞，扎在了墙壁上。

定睛一看，弓箭上系着一根钢丝绳，一直通向对面的大厦。

原来如此！

胜村顿时理解了之前发生的这一系列状况。不过，当务之急是摆脱还揪着自己衣服的犬井。

“你别想逃！”

犬井怒吼着。

胜村咬了一口犬井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犬井一下松开了胜村。

胜村趁机将手铐作为滑轮搭在钢丝绳上。接下来只需要鼓足勇气出发就可以了。

“胜村，你在干什么？！”

胜村正欲蹬墙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雾、雾岛樱……”

雾岛樱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

“我问你在干什么，别干蠢事了！快回来！你逃跑的话，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胜村一下又拿不定主意了。

正如雾岛樱所说，如果就这样逃掉的话，情况肯定是对自己更加不利。不过，如果这样被警察带回去，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身负莫须有的罪名，胜村想亲自去查明真相。

“雾岛樱……对不起了……”

胜村奋力跳了出去。

“胜村！”

背后传来犬井和雾岛樱的呼喊，但胜村还是借助绳索快速向旁边的大厦窗户滑去。

遗憾的是，他不知道如何减速，结果一下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

“好疼！”

胜村的脸疼得都变了形，突然眼前伸出一只手。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呀！”

传来一个低沉的独特声音。

抬头一看，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尽管看不见他的脸，胜村也知道来者何人。

“山猫……”

“胜村……”

4

雾岛樱无可奈何地看着滑到旁边大厦去的胜村。

犬井可不会坐视不管。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可怕的笑容，转身冲出病房。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真是……”

雾岛樱小声嘟囔了一句，紧跟着犬井跑了出去。

追捕猎物的犬井真是名符“狂犬”之实，速度令人咂舌。

他一把推开站在门口欲上前探个究竟的警员，又将走廊中不明就里、吓得惊慌失措的护士一下撞出老远，飞奔在走廊上。

到处是喊叫声、怒斥声，但犬井充耳不闻，继续向外冲。

速度之快连一向对自己相当自信的雾岛樱都感觉勉强跟上。

犬井去乘走廊尽头的电梯。

雾岛樱拼尽全力跟在后面跑，好不容易才赶上正要关闭的电梯。

她想对犬井说点什么，可是突然跑了这一阵，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雾岛樱不同，犬井的呼吸没有一丝杂乱。

他冷静地取出腰间的警棍，用力一挥。

目光总如一潭死水的犬井，眼中竟然熠熠生辉。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一样。

胜村为什么要逃跑呢？

雾岛樱边调整呼吸边思考这个问题。

胜村是杀人嫌疑犯。逃跑这一行为无疑会加重嫌疑。

尽管如此，胜村还是逃掉了。完全没有理会雾岛樱的话……

找到答案之前，电梯已到一楼，门开了。

犬井像一匹等待起跑门打开的赛马，手持警棍等待起跑。

“真是服了！”

雾岛樱咬紧牙关，努力不掉队。

犬井推开候诊室的患者，跨栏一般跨过长椅，麻利地挤出尚未全开的自动门，冲到了外面。

真像一部追踪悬疑剧。

犬井径直奔向胜村逃到的那座大厦。

雾岛樱强忍着侧腹的疼痛，追在后面。

进入大厦的犬井摁了电梯，可电梯一直停在四楼，无论怎么摁都不动。

犬井不满地骂了一句，开始爬楼梯。

这样跑了一阵子，再爬四层楼，真是累死了！

到现在为止，雾岛樱还算是一直跟着犬井的，可是仔细看看，距离是越来越远了，到了二楼的时候，已经不见犬井的踪影了。

“什么吗？！”

她吃力地抬着酸疼的大腿向上走。

终于到了四楼的雾岛樱发现一扇开着的门。

急忙进去一看，让人累个半死的犬井果然站在里面。里面十分宽广，全新的地板，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旷。

“胜村呢？”

雾岛樱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犬井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墙上的某一处。

那里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先替你们收留嫌疑人胜村英男了。

山猫

雾岛樱感觉像被人泼了一身冷水一般。

为什么会是山猫？

难道胜村背着我和山猫结盟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无法原谅的背叛呀！

雾岛樱意识到自己心头涌起某种过激的想法。

“胜村……”

犬井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后，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向窗边走去。

雾岛樱受其影响，赶忙紧跟过去。

窗边系着两条绳索，探头一看，绳索一直垂到地面。

还发现下面停着一辆黑色厢式车。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的脸一闪而过。那是……

“胜村……”

雾岛樱正想喊出胜村的名字，犬井已经跃出窗户，顺着绳索落到地面上。

真是不可思议！

雾岛樱惊叹不已，自己也只能像犬井那样顺着绳索往下降了。

犬井下到大约三楼的位置时，厢式车发动起来打算离开。

或许是感觉来不及了，反正犬井是一下松开绳索，直接跳到了地面上。

脚下稍有不稳，但犬井立刻调整好平衡，去追赶厢式车。动作像极了以前电影中出现的未来世界的机器人。

不过，还是来不及了。厢式车疾驰而去。

犬井将警棍砸向厢式车。

真是绝佳的控制力，警棍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厢式车的后车窗。尽管如此，也不可能让车停下来。

雾岛樱终于借助绳索落到了地面上，她跑到犬井身旁。

犬井充满仇恨地怒视着厢式车飞驰而去的道路。

“你说你和犯罪嫌疑人是朋友？”

犬井依然直视着前方，问道。

“是的。”

“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话音落毕，犬井就离开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5

“啊……”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胜村回头一看，不禁大叫一声。

犬井扔来的警棍正好砸中了车的后玻璃窗。

“千刀万剐的混蛋！”

手握方向盘的山猫哼笑了一下。

仅此而已，看似已经解恨了。

“你为什么帮我？”

迄今为止一直在找寻的山猫从天而降，并且就降在了自己的眼前。

胜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是眼下最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你说是我救了你吗？”

山猫轻松地驾驶着厢式车，反问道。

“嗯。”

胜村刚说完，山猫就“嘀、嘀”地摁了两下喇叭。

“很遗憾，你说错了。”

“咦？”

“我说你说得不对。我这个天下闻名的天才盗窃犯干吗要去救你这个三流小记者呢？”

山猫用手指戳了戳胜村的鼻尖。

“不是在帮我吗？”

“当然不是。”

山猫立刻答道。

胜村本以为山猫是专程来救自己的呢。

他本想如果和山猫在一起，就能像上次一样揭开事情的真相，所以才下决心赌一赌，做出了从警察手中逃脱的壮举。

如今从山猫口中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不觉眼前一片黑暗。

反复思忖之后似乎也能理解，大盗山猫救胜村可是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才是问题所在。你说为什么我这个天才大盗会救你这个低能的三流小记者呢？”

山猫咂着舌，等待胜村的答案。

不是救助，看上去像是抢掠一样，胜村找不到答案。

山猫再次鸣笛两声。

“时间到！无答案！商品没收。顺便说一声，商品就是你的未来。”

不用山猫如此这般的一一说明，从警察手中逃出来的那一刻，胜村的未来已经是一片黑暗了。或许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正常的生活了。

“正确答案是什么？”

胜村问道，但基本不抱什么希望。

“答案很简单。在下次的盗窃行动中，必须有你才行。”

“不好意思，我可没有盗窃犯必备的技能。”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你是我的诱饵！”

“诱饵？”

“对，你是吸引猎物的诱饵，胜村英男先生。”

真差劲儿！

诱饵，就是诱骗别人上当的东西吧。

“把我当成诱饵的话，恐怕只能引来警察吧。”

胜村态度强硬起来。

“你真是听不明白呀。”

山猫叹息道，随即把车停在了路边上。

“怎么了？”

“我给你仔细讲讲，快下来！警察现在肯定在疯狂地找这辆车。”

山猫说着，突然一下揭下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前次事件的时候，山猫特别化了妆，还改变了装束。这次展现的也不敢保证是真面目。

不过，胜村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立体感极强的脸庞。

“ALLEY CAT的老板……”

“绝妙的回答！”

山猫打了一个响指。

胜村推断山猫应该是回到下北泽开酒吧了，然后自己挨家光顾新开业的酒吧，一个一个地去搭讪套话。现在看来这个方法还很可行。

但是，要找的人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却没有察觉到，是自己太迟钝了呢，还是山猫的化妆术太高明了呢？如果可以，胜村宁愿相信后者。

“总之，我们先走吧！”

山猫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双运动鞋，扔给胜村。

胜村从医院跑出来时是光着脚的。山猫是蓄谋已久了吗，还是……

胜村穿上运动鞋，尺码有点小，但绝不能再抱怨什么了。刚一下车，面前就停下一辆红色甲壳虫，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英男，好久不见！”

驾驶座上传来爽朗的招呼声，是里佳子。

具体情况不详，但知道她和胜村交情不浅，算是合作伙伴。

里佳子以前在下北泽经营一家珠宝店，不过在上次事件结束后，她和山猫一样，在下北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如往常，里佳子的穿着还是那样令男人遐想连翩，低胸的衬衫，包臀短裙。

“好久不见。”

“这只蠢猫说要救你，跑了出来，结果惹了大麻烦。”

里佳子满面笑容地说道，但胜村不相信。因为刚刚山猫还说是为了让他当诱饵。

“如果继续站在这里说的话，恐怕会被警察逮住的。”

山猫一下坐到了甲壳虫的副驾驶位置上。

里佳子伸了一下舌头，催促胜村赶紧坐到后面。

胜村真想立刻逃开，遗憾的是，如今他已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胜村坐到了后面。

6

“胜村是什么人？”

犬井仔细查看着胜村逃走的病房，问道。

一时之间，雾岛樱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什么人……面对这种问法，雾岛樱不知如何作答。

“您问他是什么人的话——就是一家杂志的记者。听说大学期间曾在那家杂志社打工，毕业后就成了正式员工。”

“仅此而已？”

“那还有什么？”

“有什么犯罪前科吗？”

“没有。”

“也没有在什么地方接受过特殊训练的经历吗？”

“特殊训练？”

“SAT、特训部队、SWAT、CIA等等等等，什么都可以。就是这样的特殊训练。”

犬井口中所说的都是国内外的部队、警察特训队伍的名称。这些吗……

“应该没有，胜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

雾岛樱果断答道。

普通——用这个词来形容胜村，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所以，他不可能犯罪。

“你是说，这个极其普通的男人杀了那个女人吗？”

“一定是搞错了！”

“不仅仅是胜村的衣服上沾有受害者的血迹，他还拿着被认定为凶器的短枪。这不会有错吧。”

“这……”

“不管你说什么，胜村是在逃嫌疑人，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认为胜村不是自己想要逃走的。”

雾岛樱继续争辩。

“不是自己想要逃走的？”

犬井表情扭曲，这种情况很少见。

“是的。请您回想一下那座大厦墙上贴着的纸条。”

雾岛樱指着对面的大厦。她回忆着贴纸上山猫的留言，继续说道：“这件事和山猫有关。”

“就是那个因为你们的疏忽而在逃的盗窃犯吗？”

犬井话中充满讽刺，雾岛樱心中怒火中烧，但还是强压了下来。

“胜村不是自己想要逃走的，而是被山猫给偷走的。”

“这只是你的希望吧。”

犬井冷冷地说。

或许的确有个人意愿的成分。一想到胜村不是自愿的，而是被山猫偷走了，雾岛樱的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

不光如此。

“不只是胜村一个人的错。我们应该想想山猫都干了什么。胜村只不过是被牵扯进来而已。”

“你可真善良！”

犬井冷漠地看了雾岛樱一眼。

“嗯？”

“如果山猫这个盗窃犯诱导胜村做什么事情呢？不过，这是胜村离开病房后的事情了。”

“可是……”

“擅自打开手铐、不听警方劝阻、逃逸，这可都是胜村干的。”

被犬井这么一说，雾岛樱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了。

胜村不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无论怎么看，倒像是个思维缜密的类型。运动神经嘛，只能说很遗憾。多多少少有点冒失之处，还有些谨小慎微。大致就是这样一个人。

“好了好了！你只是轻视了胜村而已。”

“什么？”

雾岛樱不禁为犬井这突如其来的话吃惊不已。

“如果是普通人，戴着手铐在警察的监视之下，肯定是老老实实、动都不敢动。可是这家伙完全不是。”

雾岛樱只能闭口不言了。

“不仅如此。胜村在接受审讯时，假装糊涂，其实是在冷静地分析自己面临的状况呢。”

犬井边快速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头。

“胜村哪有这样的胆识呀……”

“当然有！所以现在消失不见了呀。”

犬井指着胜村躺过的床，说道。

顷刻间，雾岛樱心目中原有的胜村形象“嘎啦嘎啦”土崩瓦解。

“你真是有眼无珠。这个家伙可不是普通人。你小瞧这家伙，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犬井说这话时的眼神意味深长。

7

窝在沙发里的真生盯着电视画面。

电视中正在播放一个搞笑节目，但真生一点也笑不出来。之所以开着电视，只是因为难以忍受这寂静。

桌上放着送来的匹萨，但一点都没动。

胃部隐隐作痛，感觉什么都吃不下。

客厅中只有真生独自一人。

本以为早就习惯了这种孤身度日的生活，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倍感孤寂。

事情变得如此糟糕！

也许正是这种念头让真生愈发感到孤寂。

完全没有预想到事情会成这样。“衔尾蛇”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的初衷是什么？自己只不过是想暗中操纵胜村进行调查而已。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事情发展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步。

新闻中虽然没有公布姓名，但在现场找到的有重大嫌疑的男性应该就是胜村。

“都怪我……”

真生费力地说道。

该如何是好呢？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拼命开动脑筋想办法，可没想出一个好主意。

事已至此，只能祈祷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要暴露，如果一旦被什么人发现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那样的话，这一辈子则惶惶不可终日了。

真生连连叹息，突然被一声电子音打断了，电视画面上显示有新闻速报。

“在赤松杏里被害一案中，作为重大嫌疑人而接受审讯的男性摆脱警方监视，目前在逃。”

“啊？！”

真生目瞪口呆，不觉站起身来。

8

“接下来的选举，藤堂先生是十拿九稳了。”

大友仁德说完后，呷了一口杯中的酒。

坐在对面的藤堂健一郎微微摇头，道：“哪里哪里。选举还没开始，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藤堂四十五岁左右，还很年轻，但成为下届都知事的呼声却很高。

大友无论如何都想在选举前和藤堂搭上关系。

大友控制的三矢会曾经势力远达关东一带，不过自从实施暴力团伙对策法规以来，势力大为削弱，所以也只能容忍亚洲“火焰”势力抬头。

现任都知事受“火焰”势力笼络，大大促进了“火焰”的发展。

为避免遭到报复，现任都知事以健康问题为由提出辞职。

所以，大友将目光转向了呼声极高的下一任都知事人选——藤堂健一郎。

“火焰”组织肯定也会为拉拢藤堂开展一系列的公关活动。所以很有必要在他们之前把藤堂拉拢过来。

几经斡旋，终于将藤堂拉到了这家料理店。

藤堂作为律师可以说是名扬四海，也经常上一些电视节目提高知名度，这次竞选都知事算是初登政治舞台。而且，据说他不属于任何组织。

想要当选的话，肯定是非常渴求三矢会下属所有组织的选票的。也正是这个原因，藤堂才会明知大友是三矢会成员，还是前来赴约了。

“我们都期盼着您能当选，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大友刚刚说完，藤堂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鼎力相助，具体指的是什么？”

“我们还是有一定势力的，会尽最大可能为您拉取选票。”

“那可真是十分感谢啊。不过，你们不会不求回报吧？”

藤堂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的眼中闪着一道坚毅的光，神圣不容侵犯。

作为律师，不会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确实有几件事情需要您的帮助，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我先提前向您致谢了。”

“那就是想要收买我咯？”

听到如此直率的问话，大友一时之间竟有些乱了分寸。

他想起在藤堂上电视节目时的那句广告语。正义之士——是这样称呼的。

他主动请缨参与公益的国选辩护，经常支持弱者。

不过，他应该并非是从内心就是正义的，一定有其他企图。

“您说话真是直爽呀！”

“不行吗？我历来如此。”

“不、不，不是不行。不过，‘收买’二字，有点太……”

“难道不是吗？”

“不是，怎么会……”

大友的额头上直冒汗。

藤堂的反应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难道真是看错藤堂这个男人了？

“您所说的确实很有诱惑力，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藤堂一下子伸直了腰板。

“什么问题？”

“首先，三矢会现在已经实力大减，远没有那样的影响力了。”

黄口小儿！

这句话简直就是羞辱，真应该立刻冲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不过大友还是强压住了怒火。

藤堂最终会改变立场的。现在必须忍耐。

“您为什么这样想？”

“受暴力团伙对策法规的影响，你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势力。”

“的确如此，不过……”

藤堂打断了大友的话。

“不仅如此，因为国外黑手党的进入，扰乱了整个市场，伪装成普通企业的那些公司业绩也不佳呀。再加上前几天的袭击事件。”

说到这里，藤堂轻轻摇了摇头。

大友似乎已经怒不可遏。但如果就此发作，那么将前功尽弃了。

“那就是说，和我们合作是没有意义的，您是这个意思吗？”

“我没说没有意义。虽然势力大减，但影响力还是有的，这一点不可否认。”

“那么……”

“第二个问题。”藤堂竖起两个手指继续说道，“我成为都知事之日，便是建造一个无犯罪行为的洁净城市之时。”

“这岂不是空话？”

“不是，绝对有实现的可能。我正在着手准备该项计划。”

“噢？那具体是什么样的计划呢？”

“现在还不能说。总之，从我的观点出发，你们将成为我的敌人。今天我就是为了告知大家这点才来的。”

“您打算挑起争端吗？”

“正有此意。”

这个混蛋！

原以为他只是发泄一下情绪，但看他的眼神应该是认真的。

藤堂着实在思考消灭犯罪。迄今为止，政治一直和黑暗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光明与黑暗，二者密不可分。但这个男人想彻底斩断它们的关系。

“就此告辞了。”

藤堂说完，起身走出了房间。

“这个小子！”

大友猛然抓起小酒壶，朝墙砸了过去。这样还是觉得不解气，又一把掀翻了桌子。

在隔壁房间待命的随从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在大家的劝说下，大友慢慢恢复了理智。

虽说如此，但大友心中的怒火还是难以平复的。他就这样带着对藤堂的愤恨走出了料理店，上了车。

藤堂是个危险人物，或许还是了结了他比较好。

大友原来一直以为所谓的“正义之士”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但藤堂的眼神说明他是认真的。

生活在打打杀杀的世界中的大友明白，这样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信仰，即便是丢弃了生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收买抑或威胁，都不管用。真是个棘手的男人！

正在左思右想时，车停了下来。

他以为到了事务所了，可感觉似乎不对头。

这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目前进退两难。前方停着一辆黑色悍马，堵住了去路。

司机拼命摁着喇叭。

这时，悍马后座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一群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友一时皱起了眉头。

出来的男人全都戴着白色的能乐面具，而且额头上都有环形图案。

是他们！

大友一下紧张起来。

他们正是袭击中冈的自卫队组织，冠名“衔尾蛇”。

大友弄明白眼前的状况时，男人们已经将他的车团团包围，不由分说便将司机拽下车，然后用警棍一阵暴打。

“干什么！你们这群家伙！”

坐在旁边的金光冲下了车。

金光在武斗派别中相当有名，可是不到十秒钟便完蛋了。瞬间遭到群殴，他蹲在柏油路上一动不能动。

这群家伙要干什么？

大友虽然慌乱，但还是没有忘记摸索藏在车座位底下的手枪。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被揪着头发，拎到车外。

戴面具的男人念念有词，但不是日语。

“衔尾蛇”难道是亚洲黑手党组织的喽啰吗？

如果这样，那中冈遭袭也就能说通了。

“别以为对我动手也会没事儿！”

没人理会大友。反之，警棍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深夜的小路上，无人听到大友的哀嚎声……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第三天 衔尾蛇的诱饵

1

眼前一道白光……

那是一道令人沉醉的迷人光亮。

“这里……是天堂吗？”

胜村悄声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胜村很想以为那是天使的呢喃，可惜的是，听到的声音相差十万八千里，可以说是低俗不堪。

“太遗憾啦！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我们的现实世界。”声音很耳熟，胜村一下坐了起来。

自己睡在一张皮革沙发上面，那道白色的光其实是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好像来过这里——是以前胜村光临过的ALLEY CAT酒吧。

“你总算是睡醒了！”

抬头一看，山猫正吸着香烟，冷冷地看着他笑。

胜村虽然睡醒了，可怎么都觉得情绪不佳。

还记得自己是在山猫的引导之下逃出了医院，并且坐上了里佳子的车，后面好像就睡着了。

“等一等，本人请你吃三星级的意大利肉酱面哦。”

山猫爽朗地说着，然后走进柜台里面，将煮锅和平底锅都放在火上，并且随口哼起了歌。

“ganda……hara……ganda……hara，后悔也好……什么都好……”

音程、节奏一塌糊涂，再加上英语发音也是乱七八糟，所以听上去像在念经一般。

“给诱饵喂食吗？”

胜村的问话让山猫的动作顿了一下。

“诱饵越肥，猎物才会越想吃呀。”

完全听不出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无论是什么，作为诱饵的胜村都是笑不出来的。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是诱饵呢。”胜村说道。

山猫曾经说过，救胜村从医院出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让他当诱饵，但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能成为诱饵呢。

“真是的！就算是糊涂也总该有个限度吧。”

“到底怎么回事儿？”

“人是你杀的吗？”

“怎么可能！”

“就是嘛。你根本就没那个胆量，更何况面对的是个女人。”

“什么意思？”

“怎么说好呢？反正就是你没杀人，却成了杀人嫌疑犯。你想，这是为什么？”

“是被谁算计了吧。”

胜村刚说完，山猫就使劲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你就是被谁算计了。那么，谁会算计你呢？”

山猫熟练地用手指转动着刀。

“衔尾蛇……”

胜村所说即所思。

“完全正确。你在追查‘衔尾蛇’，结果就变成了杀人嫌疑犯。”

山猫动情地说道。

应该是这样。不过，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衔尾蛇’陷害我，那么理由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知道了某些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成了他们的绊脚石吧。你有什么线索吗？”

“噢……”

胜村环抱双臂，嘀咕着。

“没有吗？”

符合的线索只有一个。

“那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

“嗯，来自一个冠名‘魔王’的黑客。”

“是他呀？”

“你认识？”

胜村充满期待地探着身子问道。

“并不直接认识，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感觉像是个正义的小子。”

“是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讨厌‘魔王’呢。”

“回答正确。我不知道他是正义之士还是什么，但不论顶着什么名头，黑客行为都是犯罪行为。”

“这么说的话，‘衔尾蛇’也是一样的咯。”

“那当然。他们都是伪装成善良之士的混蛋。”

山猫阴沉着脸断然说道。

话说到这个程度，胜村决定问一个疑惑之处。

“你自己不也是惩治恶人进行盗窃的吗？”

胜村刚问完，山猫就将手中的刀尖指向了他。

虽然离得很远，但还是挺吓人的。

“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从未顶着‘正义之士’的虚名。之所以从恶人那里盗窃钱财，只是因为被发现的可能性比较低。我很清楚自己是罪犯，是个不算起眼的恶人。”

“但是，你们的行为是一样的呀。”

“居心不同。无论我，还是他们，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不过，他们是想假借正义之名让自己的行为显得正大光明。其实呢，下流无耻。真是令人作呕！”

山猫的行为有诸多谜团，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属于恶的范畴。心底还是纯净的！

因此，胜村对他有了好感。

“那邮件里写了什么？”

山猫追问道。这一下打断了胜村的思索。

“题目是‘关于衔尾蛇的绝密信息’，开始是让我去一家汉堡店。”

“然后呢？”

“然后又发来一封邮件，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说是‘衔尾蛇’在那里集合筹备什么计划。”

“就是那间废旧工厂吗？”

“嗯。”

“这么做，应该就是一步步把你引到发现尸体的那个地方吧。”

“似乎是。”

“果不其然——事情渐渐明了了。”

山猫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胜村还是一头雾水。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次事件，属于不可抗力的可能性极大。”

“不可抗力？”

“嗯。比如说，你不知不觉中掌握了对他们不利的信息。”

“嗯。”

“如果因为你碍事，想把你除掉，那是不需要陷害你成犯人的，直接杀了你就是了。反正已经死了一个女人了。”

胜村对此也持相同看法。

想要掩盖秘密，但如果只是陷害胜村是杀人嫌疑犯的话，那就会将一些不必要的信息泄露给警察。可是……

“那为什么会这样？”

“只要不解开谜底，你就会一直是个在逃犯。”

山猫一下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是呀……”

胜村仰头看着天花板。

垂头丧气叹息着的胜村突然想起山猫还没有回答他最初的问题。

“我还没有听到你的答案呢。”

“什么答案？”

“为什么我是诱饵？”

山猫接连不断地提示着新问题，事情却越来越模糊不明了，最初的疑问还摆在原处未动。

想把自己当成吸引猎物的诱饵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明白吗？”

“要是明白，我就不问了。”

胜村茫然地回答。山猫苦瓜着脸。

“你就那么固执吗？”

“受某人的影响。”

“本以为你会比较老实单纯呢……”

“别又想糊弄我，老实回答我！作为诱饵的我有知情权。”

胜村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山猫摇了摇头，败下阵来。

“我的下一个目标本来是‘火焰’的中冈。”

“那就是被人横刀夺走猎物了？”

“是这么回事儿。而且……”

“什么？”

“你认为‘衔尾蛇’是真正的正义之士吗？”

“不，我认为不是。”

胜村果断说道。

最早听说他们的时候，还觉得有可能是正义之士。不过，自从听说“火焰”的社长中冈遇害以来，这种想法就没有了。

胜村隐隐感到，他们并非单单做些充满善意、净化城市的好事，应该还在酝酿着什么祸端。

“我也有同感。总闻到他们身上充满了铜臭味。”

山猫抽着鼻子。

恰在此时，厨房飘来一阵食物的香气。

2

雾岛樱坐在会议室的钢管椅子上，低垂着头。

感觉从窗户射进的阳光格外刺眼。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眼前浮现出胜村的模样。

大学时代，雾岛樱觉得他是一位可爱的学弟，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五个月前，因为山猫的事件，两人重逢，感情迅速升温。

只要在胜村面前，她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放松感，能够畅所欲言。不知不觉中，胜村就占据了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

“久等了。”

关本走进房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雾岛樱一下立直了身子。

“事情真是很糟糕，说实话，我都不敢相信。”

关本叹息道。

因为五个月前的案件，关本也认识了胜村。雾岛樱看出关本和自己对胜村的印象是一致的，一下放下心来。

“事情进展如何？”

雾岛樱因为认识胜村的缘故，被列在搜查组会议之外。因为担心她会泄露消息。

所以，雾岛樱的信息量和电视新闻是同步的。

“犯罪现场并没有多少胜村的指纹。凶器的来路不明，但是从握枪的部位检测到了胜村的指纹。仅从证据来看，胜村很有犯罪嫌疑。”

“可是……”

关本用眼神制止了雾岛樱的话，径自说了下去：

“这次事件疑点很多。”

“疑点？”

“找不到胜村杀害赤松杏里的理由，也没有发现两人之间有任何关系。”

“是呀……”

胜村不可能无缘无故杀死赤松杏里。

“疑点不光这个。你知道这次事件是附近警亭的警员发现的吗？”

“知道。”

她听说了是赶到的警员发现赤松杏里的尸体和胜村的。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呀。

“据说警员是接到无线指令赶到现场的——可是据调查，没有任何人发号指令。”

“什么？”

雾岛樱呆若木鸡。

如果没人发号指令，警员为什么会奔赴现场呢？真是疑点重重。

“而且……”

关本停顿了一下。

“什么？”

“医院对面的大厦还贴着山猫留下的纸条。如果这次事件和山猫有关，那就相当麻烦了。”

关本嘴上说着“麻烦”，可是看似挺开心。

“那胜村的下落呢？”

听到雾岛樱的询问，关本摇了摇头：

“已经展开盘查，不过目前还是一无所获。搜查本部认为胜村还极有可能在市内，下面将会全体出动追查胜村的下落。”

“是吗？”

警方既然已经承认了杀人嫌疑犯从医院逃走，现在就要着手开展树立警察威严的大搜索行动了吧。

“我们负责调查被害人赤松杏里这条线索。”

“我也要去。”

雾岛樱站起身来，说道。关本表情尴尬。

“你要负责其他行动。”

“为什么？因为我认识胜村，所以被排除在外了，对吗？我不会徇私情的。”

雾岛樱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关本只好劝慰她别激动。

雾岛樱紧握拳头又重新坐了下来。

自己虽然坚称不会徇私情，可是刚刚的反应岂不是正表明已徇私情了吗？

“你问是不是因为你认识胜村，才会被排除在调查组之外，实情的确如此。”

“我……”

“等一下。”关本打断雾岛樱，接着说道，“不过也不算是完全被排除在调查组之外。你被编入了特别调查组。”

“特别调查组？”

“对，是犬井的调查组。虽说只有他一个人……”

关本苦笑着说道。

完全出乎预料，雾岛樱掩饰不住自己的迷惑：

“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实说，我也想知道。可这是刑事部部长的命令。”

关本说道，竟然眼中有泪光。

“部长的……”

“命令是部长下的，但据说是犬井点名要的你，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雾岛樱更迷惑了。从犬井目前为止的态度来看，他是不可能因为赏识自己的能力而把自己挖过来的。而且……

“我听说犬井都是单独行动的呀……”

“所言非虚，的确如此。他的特别调查组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听关本这么一说，雾岛樱不禁担心起来：

“部长为什么会同意他的这种无理要求？”

“我也不明白。这次的事情也一样，像犬井这样的警部补阶层是不能直接干涉刑事部长进行人员配置的。”

“而且，他的要求还被同意了……”

说到这里，雾岛樱觉得更加奇怪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警局允许总是单独行动、恣意妄为的犬井公然这样。

“不仅如此。这次胜村逃逸事件，也是发生在犬井调查取证期间。换句话说，逃逸应该是犬井的责任。但他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一如既往地在最前沿工作。”

按照惯例，肯定会受到处罚，也应该会被排除在调查工作之外。但犬井就没有。真是很奇怪！

“应该有什么内幕吧。”

“也许。现在我们要去调查了，你也快点到犬井那里报到吧。”

“好吧。”

老实说，雾岛樱一点儿也不开心，但总比被排除在调查工作之外要强些。

雾岛樱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这时，门开了。刚才说的那位传奇人物——犬井走进了会议室。

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们的谈话结束一样。关本似乎也有同感，默不作声地皱起了眉头。

大家谁都不说话，气氛十分尴尬，但犬井面无表情，似乎完全不介意这些。

“走吧！”

弓着背的犬井看了雾岛樱一眼。

“去……哪里？”

“去调查呀！”

说完，犬井就走出了会议室。

未来堪忧呀！

“小心呀！”

关本对正要离开会议室的雾岛樱叮嘱道，声音很小，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

3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吃完山猫做的堪称绝品的意大利肉酱面后，胜村问道。

“你就不能自己想想吗？”

山猫擦着火柴，边点着饭后一支烟边说。

胜村倒是非常愿意自己想想，可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一时之间没了头绪。

胜村说出自己的想法，山猫“哼”了一声。

“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哪两件？”

“首先，查清楚被害人赤松杏里的履历。”

山猫竖起食指。

“也就是说，要查清楚被害原因。”

“是的。”

山猫使劲点点头。

杀害赤松杏里的不是胜村，是谁？为什么要杀了她？搞清楚这一点，也就找到突破口了。

“那就赶紧去查吧。”

胜村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山猫骂道：“真是个笨蛋！”

“就是因为你做事不考虑前因后果，所以才会出现这次的状况。我刚才不是说有两件事情吗？”

山猫的确说了，无从反驳。不过……

“调查还是得调查的嘛。”

“不用你调查，这件事我已经委托给别人做了。”

“谁？”

“交给私家侦探了。”

“什么？把这件事？”

“手段高明的侦探哦。”

“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这个名号有些不光明正大，也不敢相信会像山猫说的那样“手段高明”。

“别担心！他们的调查能力要比警察强上千百倍。有时做事稍显鲁莽，算是白玉微瑕吧。”

“做事鲁莽？”

胜村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时候会剿灭贩毒组织，有时候会干掉连环杀手……诸如此类吧。”

“啊？”

真没想到日本会有这样一些让武打明星汗颜的侦探，或许是山猫瞎编的吧。

这样一想，胜村更加不安了。

“好了，总之，我们来追查另一件事情。”

“什么？”

“追查‘魔王’。”

胜村赞成追查“魔王”的事情。

为什么会给自己发来那样的邮件呢？——如果揭开这个谜团，那么事情就会取得相当大的进展了。

不过，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摆在眼前。

我们怎样才能找到这个连警察都找不到的谜一般的人物呢？

胜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山猫“哼”了一下。

“警察也好，你也罢，都是想法天真的人，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抓不到他。”

“为什么？”

“好了。对方是网络世界的人，不用计策、大张旗鼓地正面出击，那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警察的确都是从罪行入手，排查犯罪嫌疑人，四处打探消息。难道这样就永远都逮不到罪犯吗？

“那怎么做才能找到这个虚幻世界的人物呢？”

“虚幻世界有虚幻世界的信息网。隔行如隔山呀。”

“简单地说！”

“所以，我们去问同样身份的黑客。”

山猫得意地笑了起来。

4

雾岛樱紧握方向盘，按照犬井的指示开着车。

要去哪里呢？问了几次，犬井都没回答。

看情况，只能保持沉默，按指示行驶了。

“停车！”

从世田谷大街开到农大街，正在住宅区的道路上行驶时，犬井突然命令道。

雾岛樱停下了车。犬井打开车门，快速下了车。

“怎么回事儿吗？”

雾岛樱虽然心怀不满，但还得紧紧跟在后面。

犬井折了回去，走到一栋四层高的公寓前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

雾岛樱一问，犬井微微动容。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这是胜村住的公寓。”

雾岛樱还真不知道。

以前只知道胜村住在农大街附近，但两人通常是在餐厅或者酒吧见面，从未直接到过胜村的住处。

“你真是他的朋友吗？”

犬井的话一下刺痛了雾岛樱的心。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你真的了解胜村这个人吗？”

雾岛樱听着这充满讥讽的话，很想反驳，遗憾的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心目中胜村的形象在一点点倒塌，这倒是事实。

是自己有眼无珠，还是胜村掩饰得太好？无论是哪个原因，都沉重地打击了她。

犬井穿过公寓大门，走楼梯到了三楼。

可以看到，在走廊最尽头的房间门口站着两名警员。或许是认为胜村会逃回来，所以在此监视的吧。

犬井出示了警察证件，走进屋内。雾岛樱也跟着进去了。

这是第一次到胜村的房间。

原来也想过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但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到访。

一室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整洁许多。

看上去是自己做饭，炊具一应俱全，经常使用。这么一说，雾岛樱想起以前胜村说过自己厨艺相当不错。

房间最里面摆放着一张单人床，窗台前有一张桌子，应该是工作用的。

犬井在房间内转悠了一圈，默不作声地开始寻找有用的线索。

他打开抽屉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又看了看床底下，一副认真搜查的样子。

雾岛樱也在寻找能够发现胜村下落的线索，在屋内四处查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相片架上。

那上面摆着大学时代和兴趣小组的成员一起拍摄的照片，其中也有雾岛樱的身影。

看到当时自己摁着胜村的脖子，笑容满面的样子，雾岛樱情不自禁地转过脸去。

因为没有想到胜村会摆着这张照片，所以感到有些难为情。不过，她也第一次发现，不仅是现在，以前的自己也是只要在胜村面前，就毫不做作。

观察力极强的犬井把雾岛樱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他静悄悄地走到雾岛樱身边，拿起照片，认真地看了又看。

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没安好心。

“问你一件事情，可以吗？”

雾岛樱一把夺下照片，放回到桌子上，问道。

犬井皱起眉头问什么事儿。

“为什么把我调到特别调查组？”

“为了抓住胜村。”

“你认为需要我的协助吗？”

雾岛樱话音刚落，犬井便哼笑起来：

“当然没有必要，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为什么还要我来呢？”

“你，是诱饵！”

“诱饵？”

“是让胜村上钩的诱饵！”

这一句话让雾岛樱似乎窥出一些犬井的人品。

大家都说，犬井为了调查案件，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呀。为了逮住胜村，这是要拿自己当作鱼饵呀。

可惜，不得不说，犬井的这个想法真是大错特错了。

“我和胜村只是朋友关系，成不了诱饵。”

“那里不是摆着照片了吗？”

犬井重新立起雾岛樱放倒的相片。

“照片也不是就这一张。”

不仅是书桌上，墙上也有一些照片。

“你说的没错，还有其他照片。可是……这张、这张，还有这张，全是男人。或者是看上去像是他的家人。年龄相仿的女人，仅此一张。你觉得是为什么？”

犬井指着有雾岛樱的那张照片问道。

“不知道。”

雾岛樱立刻回答。

或许只是偶然，也可能有什么意图。不过，这个问题只能问本人了。

“你这个样子，好像到现在为止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呀！”

犬井微微摇头。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吧。”

“我不明白才问你的。”

“真是个让人吃惊的女人！”

犬井冷冰冰地说。

“我……”

“别废话了！”犬井蛮横地宣告对话到此为止，“把这个笔记本电脑没收，调查一下电脑里的内容。”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电脑，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

说是诱饵，看来还打算让雾岛樱兼职各项杂务。

她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开始收拾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自然而然地瞟了一眼书桌上的照片架。

照片中的胜村和雾岛樱都一如平常地笑着。看着这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雾岛樱竟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个混蛋！找到你，我非把你大卸八块！

5

胜村懒洋洋地窝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呢？

问了几次，可山猫老是打岔，就是不正经回答。

于是，胜村断了念头，不再问了。

很快，车子开到了秋叶原大街。

筑波快车的开通和大型量贩式家电卖场的入驻，使这里发生了巨变。

漂亮是漂亮，但总觉得乏味。

下北泽的开发也是一样。这样下去，每个街道原有的味道就会渐行渐远了吧。想到这里，胜村不禁觉得一阵悲哀。

穿过车站前大路，开到一条小路上，最后在小路上的一家投币式停车场停了下来。好像是到达目的地了。

“给你！”

山猫扔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呀，这是？”

“没什么，给你的换装道具。”

“换装？为什么？”

“你到底是个混蛋，还是没长脑子呀？真是个糊涂虫！”

山猫抓着胜村的头发，揉搓得不成样子。

“干什么呀！”

“不是吗？你现在可是在逃的嫌疑犯，难道忘了吗？”

“噢……”

胜村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在逃的嫌疑犯，所以忘得一干二净。

山猫说得对，自己还是个在逃嫌疑犯呢。不乔装打扮一下再四处晃悠，说不定哪会儿就被逮个正着了。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决定借用一下山猫的行头。

可是往袋子里一瞅，胜村着实吓了一大跳。

里面放的是粉色假发，还是一左一右两个麻花辫的那种，另有一副红桃心状的太阳镜。

好像哪部动画片中的人物喜欢这副打扮。

“这样可不像是乔装改扮。”

完全像是在玩火。

“可以的。这里是秋叶原，这种打扮十分恰当。”

“你说‘恰当’？不觉得太扎眼了吗？”

本来必须得避人耳目的，可这样的打扮好似恰恰相反吧。

“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家伙！这个世界上会有打扮成这样、招摇过市的嫌疑犯吗？”

“不会。”

这一点胜村还是敢下定论的。

“所以嘛。”

“所以不可行，是吧？”

“恰恰相反。警察绝不会想到嫌疑犯敢这样招摇过市。我们就是捡这个漏。”

山猫的话绝对有说服力。

最终，胜村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拿过假发和太阳镜，改成这套十分抢眼的行头了。

“这样行吗？”

收拾停当，胜村让山猫帮忙看看。

结果，山猫捧腹大笑，关键是，这一笑还停不下来了。

果然是为了取乐才让自己这样打扮的——不，觉得像是被迫Cosplay了一样。

“真是太相配了。”

笑够了以后，山猫跳下车。

胜村叹了一口气，跟着山猫也就下了车。

路人看到胜村后，纷纷停下脚步。大家的反应也是五花八门。有窃窃私语的情侣，也有指着他笑的外国人，还有投来同情目光的上班族。

起初胜村觉得痛苦不堪。不过，渐渐地倒觉得无所谓了。想笑你们就笑吧。心下一横，就赶紧去追山猫了。

从投币式停车场出来，带着这套行头走了大约100米，山猫停了下来。

他指了一下，说：“就是这里。”

这是一座杂居旧建筑。

山猫走进大楼，上了电梯。胜村也一样。

电梯到了四楼，门打开了。这里好像是个仓库，放着一些名称不详的机器，再加上地方狭小，令人感觉喘不上气来。

只是，不见人影。

这就是目的地吗？

胜村正想问山猫，突然传来一声声响。

“真臭！”

传来了说话声。

好像是在堆积如山的机器对面。有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胜村谨慎地环视屋内。

真的有！

一个男人坐在最里面，背对着胜村二人。

身形肥胖，看上去体重得是胜村的一倍。

“啊呀，太臭了，太臭了，真臭！一股猫身上的臭味儿。是猫，绝对是猫！”

男人边歇斯底里地叫嚷着，边挠着头发。

“少废话！”

山猫粗暴地说道，狠狠打了一下男人的头。

男人终于扭过头来了。

这张脸上似乎全是由圆形构成的。

白色T恤、工装裤，一身漫画里经常出现的服饰打扮。不知为什么，头上竟然带着一个粉色的喀秋莎式的发箍。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又来找我干什么？我早就说了，再也不帮你了！”

男人向山猫提出强烈的抗议！

这个男人好像十分讨厌山猫。

“你还是那么娘娘腔！”

“娘娘腔的是你这只笨得像猪一样的猫！”

“一个胖子最好别说别人像猪呀之类！”

“你……”

胜村实在忍受不了了，径直来到两人中间。

两个人的对话虽说滑稽可笑，但自己就这样一直被晾在一边，也太累人了。

“对了，我还没介绍，这位是太田。”

“别故意使坏！我是细田！细……田……！”

细田“咚咚”地敲着桌子，抗议道。

“我当然知道！你这个烦人的蠢货！好了，先不说外表了，别看他这副模样，可是一名黑客。曾经攻击过某国国防部的网站，是个高手。所以，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看外表确实看不出他是有过此类战绩的高手。

“技能就不说了，反正是个只要给钱就什么都干的混蛋！”

“少废话！”

因为山猫的这句话，两人又开始打嘴仗了。

“初次见面，我是胜村。”

胜村没有去调停两人的战争，而是上前向细田打招呼。

细田一看胜村，不禁“啊”了一声，接着就凑上前来打量胜村。

“您、您好……”

“美来！”

细田大叫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抓着胜村的手，使劲来回摇晃。

“美、美来？”

胜村一时糊涂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谁搞混了，不过名字肯定不对。再说，胜村也是个男的。

细田完全不顾胜村的反应，自说自话。

“你肯定也喜欢美来吧？志同道合呀！我太高兴了，让你看看我的宝贝！”

细田放开胜村的手，打开书桌抽屉，从中拿出一个扎着两条粉色麻花辫的小女孩玩偶向胜村展示。

美来似乎是某个动画人物的名字。他看到胜村的装扮，误以为他们是喜欢同一动画人物的志同道合者。

看此情景，山猫在一旁偷偷直笑。

山猫了解细田的兴趣爱好，故意让胜村打扮成这个样子的。

之后，胜村和细田大约聊了半个小时，全是关于美来的种种迷人之处。实际上，胜村只是随声附和着自顾喋喋不休的细田而已。

胜村并不知道这个人物，所以无话可说。

不过，仅仅这样，细田已经倍感满足，完全把胜村当成了同路中人。

“今天，是有事情来拜托你的。”

在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时，山猫插了进来：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不接受一只猫的请求。”

细田断然说道。

看上去是心意已决，无论怎么威胁都没用。

“别这么说嘛。现在可是你志同道合的朋友胜村遇到难事了。”

“嗯？”

听到山猫的话，细田瞪圆了眼睛。

接下来，山猫就把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番。

“我明白了。如果是亲爱的朋友胜村的事情，那就要鼎力相助了。”

细田“咚咚”地敲得胸口直响，圆圆的下巴也跟着微微抖动。

胜村感觉是在欺骗对方，心里很不舒服，但是现在也不是道出实情的时候。所以只能苦笑着保持沉默了。

“闲话免提，其实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找个人。”

山猫切入正题。

“谁？”

“魔王。”

山猫刚一说完，细田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为、为什么要寻找‘魔王’的下落？”

细田声音颤抖地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嘛，这次的事情和‘魔王’‘衔尾蛇’都有关系。”

“关、关系？怎么回事儿？”

“这只是我的感觉，‘魔王’应该知道‘衔尾蛇’的秘密，或许会被他们干掉。”

“干、干掉？”

细田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些什么？”

山猫搂住细田的肩膀，细田却条件反射般地跳到了一边。

胜村心里有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是我、我的错。可是……”

细田起身打算逃脱，可山猫怎会轻易放过他呢。

山猫抓住细田的手腕，将他撂倒在地上，然后骑在他身上。

“说！怎么回事儿？”

山猫面目狰狞！

很有震慑力。细田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身水，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不是，那个……”

“快说！”

“大约一、一小时前，来了一伙人也说让我找‘魔王’的地址。”

“什么样的一伙人？”

“一共五个人，他们说是警察。”

肯定是“衔尾蛇”。

胜村马上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衔尾蛇”一伙人查看了胜村的电话，从邮件列表中得知了“魔王”的存在。

“那你告诉他们了吗？”

听到山猫的问话，细田别过脸去。

这就够了。

山猫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随即打开细田书桌的抽屉，开始乱翻。

“住、住手！”

细田带着哭腔，紧紧抓着山猫。

“这是酬劳吧？”

他的抵抗虚弱无力，山猫从抽屉里找到一沓钱。

看上去有五十万日元。

“我也是没有办法。生意不景气，我也很难……”

山猫无视细田的借口，将那沓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你干什么？！”

“少废话！在我确认‘魔王’安然无恙之前，这笔钱就由我替你保管着吧。”

“你……”

细田看似已经放弃了抵抗。

“那么，‘魔王’在什么地方？”

山猫逼近细田，问道。

6

离开胜村的公寓后，雾岛樱二人又来到他工作的出版社。

在前台说明来意后，二人便被带到会议室。

无论是在来之前的车里，还是现在的等待中，雾岛樱基本上没和犬井说一句话。

和他之间，似乎有一道不可跨越的沟壑。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出现在会议室里。头发有些长，缺少修剪，感觉不太靠得住。

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水上贵明”，副主编。

“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很吃惊呀。胜村竟然成了杀人嫌疑犯。”

不光是长相靠不住，言辞也轻薄。

“请你列出一个与胜村关系密切人士的清单。”

犬井说道。

水上一下立直了身子。犬井并没有怒吼，可他的声音总有那股震慑力。

“关系密切？”

“朋友、恋人、客户、采访对象——什么都行。只要是有关系的人，都列出来。还包括胜村去过的地方，全部。”

“你突然这么一说，我可是……”

“我先声明，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犬井眯起上挑的眼睛。

“我不是你的部下！”

水上愕然答道。

他的反应很正常。虽说是警察，可突然出现，说什么命令，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心情不爽。

“是吗？”

犬井轻声问道，慢慢站起身来。

水上困惑不解地抬头看着犬井。

接下来的一瞬间，犬井突然抓着水上的头发，把他拖到地板上。

“喂，犬井警官！你干什么？！”

雾岛樱慌忙跑上前去，试图拉开犬井。可是，犬井大喝一声“闭嘴”，一下把雾岛樱推出去老远。

“我什么都没做，这个男人可是自己摔倒的。是吧？”

犬井盯着水上的脸，一动不动。

水上已经被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

“坐下！”

重新坐回座位的犬井催促水上坐下。

水上声音嘶哑地答应着，赶忙站起来坐回椅子上。

“你也是！”

犬井又对被推倒至今依旧坐在地上的雾岛樱说道。

真是一团糟！

雾岛樱压抑着内心的感受，坐在了犬井旁边。

名不虚传。不，比之更甚。犬井果真是名副其实的“狂犬”。他的这种行事风格一直行得通，真是不可思议！

“我再说一遍，列出一个和胜村关系密切人士的清单！”

犬井再次对水上说道。

“好、好的……可是需要点时间……”

“需要点时间，多久？”

“明天之前吧……”

“十五分钟。”

犬井看了看手表。

水上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已经被犬井吓坏了，也就只好说着“是，我明白了”，便走出了房间。

“为什么要这样呢？”

雾岛樱等水上离开会议室后，问道。

“因为拘泥于形式的话，只会屡次让盗窃犯之流的人逃跑。”

犬井冷冷地说完，便点上了一支烟。房间里贴着禁烟标志，但似乎对他完全没用。

“刚才那是明显的暴力行为。”

“那又怎么样？”

“你这样做，如果被控诉的话……”

“想告就告我吧。不过，那家伙可是自己摔倒的。”

雾岛樱心里生出极度的厌恶之感。

犬井这个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只会一意孤行。如果是为了逮住罪犯，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雾岛樱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迄今为止他都是独自一人侦查案件了。

一会儿，水上拿着名单走进会议室。

“如果还有其他想起来的事情，马上联系我！”

犬井从水上手中拿过名单，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出了会议室。

雾岛樱打算跟在后面离开的时候，突然被水上叫住了。

“有什么事吗？”

“我并不是因为害怕犬井警官才列出清单的。”

水上说道，面露羞赧之色。

自尊心被打得粉碎。如果不对谁说说原因，或许心情是难以平复的吧。

“我知道。”

“胜村不是一个能杀人的家伙。”

“我知道。”

雾岛樱使劲点了点头。

每次别人这样一说，她都觉得心头的压力变轻了一些。

“出事前，胜村一直在调查‘衔尾蛇’的事情。或许和这件事有关系……”

水上悄声说道。

“我明白了，谢谢您！”

雾岛樱道谢后走出了会议室。

“你把这些都一一核对一下。”

刚到走廊，犬井就把全部的清单一股脑儿地塞给了雾岛樱。

“您呢？”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7

真生捂着灼烧般疼痛的脸颊走出了校门。

今天又被那三个人欺负了。不光这样，连美音也向自己投来鄙视的目光。

不过，自己并没有感到难以理解抑或是愤怒。

与这些相比，那件事更让真生牵肠挂肚。

倘若报道属实，他本来是打算向学校请假，闭门不出的。可转念一想，现在是被警察怀疑的阶段，如果自己的举动反常，反而会引起嫌疑。

如果被警察逮到了，或许更好。

那样一来，至少不会被这三个人欺负了。但是，这又违背了父母对自己的期望。

父母的期望，是什么呢？

真生心生疑问。

真生从小就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在学校里也是优等生。这一切都是为了迎合父母的期望。

但是，父亲已经数月不归了，现在已经住在情人家了。

母亲心知肚明，但从不提及。

不仅如此，母亲也开始了随心所欲的生活。

真生总是一个人吃饭，有时叫外卖，有时吃便利店的便当。钱倒是从来不缺，可总有一种无法满足的空虚感……

结果就是，父母都不管自己了。

尽管如此，真生一直还是个优等生，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父母会再次关心自己。

“你是真生吧？”

突然有人拍自己的肩膀，真生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自己跟前。

年龄大约在25岁，虽然已近黄昏，但他还戴着太阳镜。

是警察，还是“衔尾蛇”的成员？不论是谁，都得赶紧逃掉——真生首先冒出这样的念头。

“不、不是……”

真生摇了摇头，打算赶紧走开。

可是手腕一下被抓住了。

“没有错，你就是真生。最好称你为‘魔王’吧。”

男人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他竟然知道“魔王”！

真生惊愕不已，随之袭上心头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

“不、不认识……”

真生说话的声调都变了，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环视四周。

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

“我是有事儿来找你的。我叫……”

“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真生大叫起来，拼命挣脱开，快速逃掉了。

他边拼命跑，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男人在后面追来了。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被追上。

真生使出浑身解数向前跑。

拐过第一个路口，跑到了一条商业街上。

“救命呀！”

真生向一个走在商业街上的男人求救。

“有坏人追我。”

说着，真生指了指穷追不舍的男人。

“有人追你？”

中年男子皱起眉头，这时那个戴太阳镜的男人已经追上来了，他抓住真生的手腕，一把揪了起来。

“喂，住手呀！”

中年男子插了进来。

“你弄错了。”

“弄错什么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要争论一番。

真生想要得到中年男子的保护，可是如果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可就麻烦了。

于是，他丢下两人，再次逃掉了。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拼命跑着……

很快，他就跑到一个熟悉的公园，拐过那个街角，就是自己家了。

太好了！

突然，真生的手腕被牢牢抓住了，好像就是专门在等着他此刻的疏忽。

“啊……”

真生不禁大叫起来，回过头去。

是个如同职业摔跤运动员一样、身形高大的肌肉男。

年龄接近四十，目光尖锐，脸颊上有一块大大的伤疤。

“你就是‘魔王’吧？”

男人的声音像是机器合成的，非常机械。

“我、我……不、不是……”

真生想要否认，可是不自觉地背过了脸去。

这样和承认了有什么区别——正想着，一辆黑色的大型车开了过来，在真生身旁停了下来。

后座的门打开了。

脸上有伤疤的男人接着把真生塞进车里。

还没来得及反抗，车门就关上了。车疾驰而去……

8

“不是，你弄错了，我是……”

胜村反抗着突然杀出的中年男子。

可惜，这个男人似乎认定了胜村是那种变态的人，向上一扭胜村的手臂，立马将他制伏在地上。

好像会合气道之类的功夫。

“别乱动！”

中年男人据着拼命挣扎的胜村，训斥道。

如果不能快点追上真生的话——可是心里干着急，就是摆脱不开眼前的中年男人。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周边的人也聚集得越来越多。

胜村是在逃的嫌疑犯。如果这样继续惹人眼球、逃不掉的话，那就相当于在召唤警察来抓自己呀。

真是郁闷！但还无计可施。

“对不起了！”

胜村从口袋中掏出电棍，摁下开关，击向了男人的手臂。

随着“啪”的一声，中年男人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下昏迷过去了。

终于得以解脱的胜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周围那些好事者远远地看着胜村。

“对不起，打扰到大家了。我们这是在拍摄电影。”

胜村随口就扯了个谎，可是谁也不会相信的。

还是走为上计。

胜村傻呵呵地笑着往后退，退到一定的距离，马上掉头就跑。

“你都干了些什么！混蛋！”

耳朵里塞着的耳机中传来山猫的声音。

“对不起！”

“你好像知道自己错了啊。”

“讨厌！可是真生呢？”

“很遗憾，那群家伙早到了一步。”

“怎么回事儿？”

“就在刚才，被他们绑走了。”

“你就坐视不管吗？！”

胜村怒上心头。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只知道正面出击的傻瓜！”

“可是……”

“说到底，真生逃掉可是你的责任吧。”

被山猫这样一说，胜村感觉心里很难受。

如果胜村在学校门口能逮住真生，事情也就不会闹到这步田地了。

去细田那里查找“魔王”地址的就是“衔尾蛇”成员。他们寻找“魔王”的理由——或许是因为“魔王”掌握着什么秘密吧。

于是胜村马上赶来救自称“魔王”的少年真生，可惜计划失败了。或许真生会被杀掉。一想到这里，胜村就再也坐不住了。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没用呀。”

“我的确是很后悔。”

“听你的口气，好像事情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

胜村突然停下了脚步。

“敢夺走我天才大盗的猎物，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后果是什么。”

山猫的话真是充满力量。

9

犬井命令雾岛樱一一查对名单上的相关人员，可雾岛樱全然没有这个打算。

犬井的目的，就是抓住胜村。可雾岛樱不是。

她是要为胜村洗清冤屈。

从犬井那里解放出来，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可以自由活动了。

雾岛樱首先给关本打了一通电话，打算互换一下信息。关本正在调查案件，所以两人约定傍晚在咖啡厅碰面。

雾岛樱来到约好的咖啡厅，发现关本已经到了，正一脸疲惫地吸着烟。

“把您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雾岛樱边道歉边坐到了关本对面。

“没关系。真是累得要命！”

“和犬井在一起，也很累。”

雾岛樱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传闻更甚，为了抓住犯人，似乎觉得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单纯的人咯。”

关本意味深长地说道，他的行为举止已经不再是那么轻率简单了。

不过，现在坐在这里讨论这些，那只能是瞎耽误工夫。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指责井犬的行事风格，而是证明胜村是无罪的。

即便是以前自己看错了胜村，但还是无法相信他会是杀人犯。

“那调查情况怎样？”

雾岛樱调整了一下心情，问道。

“就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没有发现胜村和赤松杏里有什么关系。”

“是吗——被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能说再普通不过了。高中毕业后就进了一所商业学校，毕业以后曾在多家公司任职秘书。”

“多家？”

“是啊。大约每两年就换一家公司，不过，这种事情，在现在这个社会，也不稀奇了。”

“她没有被害理由——是这个意思吗？”

“嗯，目前是这样。”

“是吗……”

或许希望落空了。

“再说一下，只是我的感觉……”关本先声明了一下，接着说道，“她本身没有被害理由，可是她目前供职的公司就另当别论了。”

“供职的公司？”

“赤松杏里死前在藤堂健一郎的事务所上班。”

“是吗？”

“据说藤堂很有可能当选下一届的都知事。”

“藤堂有可能招到某些人的憎恨吧？”

“你知道他的宣传标语吗？”

“正义之士……”

“对。我们也调查了藤堂，老实说，和标语完全一致，是个有洁癖的男人。不容许任何妥协，将金钱置之度外，主动为弱者辩护。”

“那么，就不可能招人怨恨了？”

“恰恰相反。他越是刚正不阿，坏人越是捞不到好处。”

“也就是说，坏人相当仇恨他了？”

雾岛樱说完，关本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特别是三矢会一直想办法拉拢藤堂，据说被拒绝了。”

“为了报复，杀了他一名职员。是这么回事儿吗？”

“有这种可能。”

总感觉这种可能性不大。

如果就是报复，直接杀了藤堂不就可以了吗？话说回来，现在这些暴力团伙，只要不是过分得无法忍受，不会轻易去杀人的。

总感觉另有隐情。

“谢谢您提供了这么多信息。”

雾岛樱打算起身告辞，却被关本喊住了。

“一定要多加小心！”

“什么？”

“这次的案件有个巨大的推手。稍有闪失，连你也会被干掉的。”

关本表情严肃，这是从未有过的。

“我不会那么简单被干掉的。”

雾岛樱说完就离开了咖啡厅。

10

“下来！”

大约十五分钟后，真生被拉下了车。

面前是一座五层高的楼房。天已经黑了下来，周边看不到一个路人。

“走！”

脸上有伤疤的男人指了指通往地下的沥青台阶。

不想去。

真生总感觉，一旦走下那个楼梯，就再也回不到地上了。

快逃吧！

大声呼叫着拼命地逃，或许还有救。

伤疤男似乎看透了真生的心思，拿出一把蝴蝶形折叠刀，抵住了真生的后背。

真生的身子一下变僵硬了。

这样一来，肯定是逃不掉了。如果放声大喊，刀子恐怕会即刻插进身体里。

“知、知道了……走……我走……”

真生开始沿着黑暗的楼梯往下走，像是走向死刑场。

真是短暂的人生呀！一家人四分五裂，在学校受尽欺辱，连恋爱都没谈过。好事情可谓是一件都没摊上。

不知不觉中，眼泪簌簌落下。

走下楼梯，有一扇铁门。好像是一直在等待着真生的到来，随着一声金属的摩擦声，门开了。

屋内开着灯，很亮。

这里像是一间仓库，正正方方的，墙面都是混凝土的，堆满了瓦楞纸。屋子正中央放着一把钢管椅子。

“坐下！”

伤疤男命令道。

真生踉踉跄跄地按要求坐在椅子上。

抬头再看时，发现已经被另外四个男人团团围住。逃跑已然是不可能了。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伤疤男靠近真生，鼻尖都快贴到真生脸上了。

真生不自觉得背过脸去。

“我什、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你知道，对吧？”

“真、真的不知道……”

真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哀求。

凭直觉，真生感到如果全说出来，自己的小命都难保了。

“是吗？”

短短两个字后，伤疤男挥起了自己的右拳。

真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随之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

鼻子一阵灼痛。

用手一摸，湿湿的。

血！

一阵恐惧席卷全身。

真生受到的欺辱当中，挨打也算家常便饭。不过，和伤疤男的这一拳比起来，那些完全不足挂齿。

学校那几个欺负自己的家伙只是为了使用暴力，而这个男人，仅仅是把暴力当作一种手段。

果然逃不过死神的手掌心了。

如果非得死，也不想受这些皮肉之苦，只想静静地躺在这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死去。

可是，就连这么个小小的心愿，都不可能实现了。

真生被一把揪着头发站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我……”

或许老实招供就不会再受这些皮肉之苦了——刚想到这里，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别害怕……对大家来说……只有爱和勇气才是你的朋友。”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难道是因为跑调跑得太离谱了，过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这是一首歌。

屋里的人都倍感意外，四处查看。

“傻瓜！不是那里。我在这里，这里！门外面呢。”

随着声音，大家都看向了门口。

伤疤男一努嘴，另一个男人马上跑向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透过猫眼向外看。

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好像是弹中了什么，透过猫眼向外看的男人四脚朝天仰面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

“挺住呀！”

另外三个男人一阵骚动，跑到倒下的男人身边。

“全身麻掉了吗？那是当然，因为触电了。”

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门自动打开了。

不知怎么回事儿，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面包超人面具的男人。

“你是哪位，先生？”

其中一个男人大喊道。

“看了还不认识吗？我是面包超人呀！”

戴着面具的男人毫不客气地闯入室内。

另外三个男人挡住了他的进路。刚才触电倒下的男人也摇头晃脑地站起来，站在了戴着面具的男人身后。

虽然被四个男人团团围住，但他丝毫不慌乱。

“你来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挥起拳头，摆出要揍他的架势。

“你们最好离我远点。”

话一说完，戴面具的男人便敞开了外套。他的身上按着无数的手榴弹。

“啊！”

四个男人全都退后了。

见此情景，戴着面具的男子哈哈直笑，笑得双肩乱颤。

“你们就这么害怕吗？”

他抽出其中的一个手榴弹，慢慢地将其转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

真生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大脑一片混乱。

“你打算干什么？”

伤疤男放开真生，向面具男子走去。

“哦，别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我就拔掉这个咯。”

面具男子边说边指着手榴弹的引爆口。

屋内顿时陷入紧张的气氛之中。

“你到底要干什么？”

伤疤男低声询问道。

“我为‘魔王’而来。”

面具男子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了真生。

这是怎么回事儿？

真生一头雾水。面具男子是谁？他又有什么目的呢？

“你认为能成交吗？”

伤疤男问道。

“成交？为什么我要和你们这些败类做交易？”

“你说什么？”

“只要是我想要的，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拿到手。仅此而已。”

“你以为我们会任你胡来吗？”

“当然不是。所以我才准备了这个。”

面具男子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手榴弹。

“你以为拿这么个玩具就能吓得住我们吗？”

“这是玩具吗？”

“当然。”

“好吧，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面具男一说完，就拔出了手榴弹的引擎，接着扔向了真生。

真生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它。

“啊……啊……”

真生吓得大喊大叫。慌忙将它扔了出去。

手榴弹撞到墙上，在地板上骨碌骨碌直转，最后“咻”的一声，喷出一股烟雾。

位于地下的密室瞬间被烟雾包围，什么都看不见了。

“快来！”

有人在慌乱不堪的真生耳边说道。

是刚才那个面具男子的声音。

就这样被他领着走。这个人是谁，来自哪里？全然不知。只是，除了跟着他走，再也找不到其他逃离的办法了。

真生按照面具男子的指引，跑了起来。

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等到真生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位上了。

真生使劲揉了揉被烟雾熏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将目光转向了驾驶座。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露出温厚的笑容。

见过这张面孔。

“胜、胜村先生……”

“是的。初次见面，真生。其实不久前我们见过的。”

听到胜村的话，真生一下明白了。

就是放学时，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赶紧逃掉了。说这话的正是刚出校门时，向自己打招呼的那个戴太阳镜的男人。

“再啰嗦，就得重返地下室喽。”

坐在后座上的面具男子突然探过身子，提醒道。

“遵命。真生，系上安全带。”

“哦，好的。”

真生系安全带时，车子已经一溜烟地发动起来跑了。

“夺还成功！”

后座上的男子得意洋洋地说道，随即摘下了面具。

这是一张不太像日本人、立体感极强的面孔。

“您是——”

“我是天才大盗山猫。”

山猫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11

真生弓着背坐在ALLEY CAT酒吧柜台的凳子上，一副惹人怜惜的疲惫样子。

“还好吗？”

胜村坐到真生身旁，往杯子里倒了些水。但真生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

“你应该有很多话要和我们说吧？”

站在柜台里面的山猫喝了一口杯中的杰克丹尼，问道。

真生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顾盯着地板。

“怎么回事儿？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救出来，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吗？”

“你别这么说话！”

胜村替真生反驳道。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人。”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不会忘了吧？让你陷入现在这种境地的就是这个家伙。”山猫努了努嘴，指向真生。

的确如此，就是因为收到了真生的邮件，胜村才会卷入这次的事件之中。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完全没有因此而愤怒。

“不……不是……”

真生终于抬起了头，眼睛又红又肿。

“没关系，我理解你。”

胜村轻轻地拍了拍真生的后背。

“如果不是这家伙陷害，为什么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山猫边擦亮火柴点烟，边问。

真生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刚才的恐惧还未消失，现在非得说些什么的话，应该是很困难的。

“好了！明天也可以的。”

胜村口气中含有责备。

可是，山猫并没有停止。他把装有杰克丹尼的酒杯放到真生头上，浇了下去。

被突然洗了个威士忌淋浴的真生吓得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

胜村上前制止。

“你给我闭嘴！”

山猫呵斥道。

胜村才不会那么轻易退缩呢。

“好了！我不会不管的！他只是个孩子，你应该注意方法。”

“你还是那么纵容他。”

“什么呀！”

“十四岁已经不是孩子了。对不对？”

听到山猫的话，真生使劲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或许算不上是个孩子，可也不是个大人呀。”

正是一个如此微妙的年龄阶段。

“就是因为总是这样纵容这些小子，最近他们才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说什么呢？！”

“不管找什么借口，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就是这样。”

“责任……”

这次说话的是真生。

“是的。责任！做错了事情，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可是如果想要逃避引发的种种后果，那是胆小鬼的作风。”

“我……”

“什么？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好了。”

山猫凑了过来。

真生吓得缩起了脖子。

“这样的话，你就躲在自己的贝壳里发抖吧。不过，有一点你可别忘了，无论如何逃避，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要负责任，这种责任会跟随你一生。斩断它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面对这个现实。”

山猫滔滔不绝地说完后，转身走进柜台里面的房间。

胜村长舒一口气。

一向超然洒脱的山猫绝少出现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候。胜村感觉山猫不仅仅是因为真生的态度而急躁。

还有别的什么……

难道是真生身上有山猫自己过去的影子？胜村的头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过立刻就否定了。

无论是山猫，还是胜村，都还没有了解真生了解到那个程度。

所以……

“你能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吗？”

胜村主动问道。

12

“我的事情？”

真生脸上写满惊诧。

看来他是完全没有想到会被问到这个。这个预料之外的问题，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深处。

“对，关于你自己。”

胜村露出愉快的笑容。

“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在哪里学到的黑客技术？”

“咦？”

“你的技术是货真价实的，跟谁学的？”

“跟爸爸学的……”

真生声音沙哑地说道。

“是吗？您父亲是DAA的社长吧？”

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呀——真生惊愕地点头称是。

真生的父亲克己是系统开发公司DAA的老总，乘着IT泡沫经济的东风，成长为一个大型企业。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所以真生从懂事起就开始接触电脑。

基础知识都是父亲克己教的，从小学生时期开始便可以独自编程，设计一些简单的游戏了。

每次父亲看到的时候，都会赞叹：“真生好棒啊！”

真生很开心，想得到更多的褒奖，就不断地设计新程序。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得掌握了这项技能。

“是吗？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胜村突然抬高了声音。

真生向胜村投去疑惑的目光。他赶紧说了句“对不起”，解释自己突然变激动的原因。

“原来‘魔王’并不是故意扰乱社会，以此取乐的黑客呀。”

“什么意思？”

真生感觉口干舌燥。

胜村有种预感，他会揭开埋藏在真生心里的某个秘密。

“在‘魔王’揭露秘密的名单中，也有你父亲的名字。你把他和情人之间的邮件公布在博客中了。”

胜村双眼放光，说道。

真生一声没吭。胜村稍等了一会儿，接着往下说。

“你的本意是想阻止父亲的婚外情。所以才借‘魔王’之名扮演黑客，揭发别人的秘密。对吧？”

看到胜村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真生稍稍点了点头。

原本幸福的生活一下子发生了改变，当时正是真生刚刚升入初中的时候。

克己以工作忙为理由不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多，家人之间的交流也日益减少，而且真生开始目睹以前从未见过的父母争吵场景。

原本其乐融融的家，现在充斥着不和谐的气氛。

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了吗？

真生无论如何都想再夺回以前那个温暖的家。他拼命想办法。

这时，他得知父亲克己和担任自己公司形象代言人的偶像明星发生了婚外恋。

如果克己不回家的原因是婚外情，那么只要制止这段婚外情，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这样一来，他就想到借用“魔王”之名揭露克己的婚外情。

可是，如果克己是唯一的目标，那真生有可能会被怀疑。所以他又选了其他几个毫不相干的人，并且付诸了行动。

可是结果却乱七八糟。

克己看到自己乱搞的事情在妻子面前已经败露，反而正大光明起来，直接不回家敷衍了。母亲也考虑过离婚，或许是难以舍弃现在的生活吧，干脆自己也随心所欲起来。

不仅如此。学校里也疯传克己的婚外情，真生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他们本来就对家境殷实的真生心存偏见，一直在找可以发泄愤懑的机会。

而把这种机会给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真生自己。

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还好吗？”

胜村拍了拍真生的后背。

真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没关系。”

真生用力地用手臂擦着眼泪。

“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衔尾蛇’的事情。”

胜村严肃地问。

他直视着真生，一动不动。真生从小到大都没有碰到过这样注视自己的人。

如果是这个人，可以把全部的事情都说出来的。

真生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以后，开始慢慢告诉胜村发生的事情。

最初他并不是要找“衔尾蛇”，而是想报复欺负自己的那几个同学。

意外的是，他入侵的手机是“衔尾蛇”成员的。

其实到此为止也就好了，可是好奇心促使自己想去探究他们的秘密，所以就利用了胜村。

说到这里，真生看了看胜村的表情。

他认为如果胜村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肯定会发火吧。可是胜村只是温厚地笑了笑，催促他接着说。

真生慌忙点点头，接着说了起来。

通过手机窃听“衔尾蛇”的通话，没想到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们绑架了一个女人。

就是赤松杏里。

“衔尾蛇”打算枪杀赤松杏里。

他们并不是正义的自卫队组织，而是杀人无数的犯罪团伙。明白这一点的真生打算制止赶往犯罪现场的胜村。

他打通了胜村的电话，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胜村已经到达那间废弃工厂，并且发现了遇害前的赤松杏里。

“快跑！快离开那里！”

真生大喊着，从手机中传来一声枪响。

刹那间，真生以为是胜村被枪杀了，其实不然。遇害的是赤松杏里，胜村只是被打昏了。这些都是真生通过“衔尾蛇”成员的对话了解到的。

不过，他们还是打算除掉目击了现场状况的胜村。

必须尽全力帮助胜村。

真生绞尽脑汁，入侵了无线通讯设施，要求附近的警亭出警。

之后，为了争取时间，他又打通了“衔尾蛇”的手机。

“我是‘魔王’。你们做的所有坏事我都看到了。”

说完后便挂掉了电话。只能祈祷胜村平安无事了。

后面的事情只能靠想象了。他们是想杀掉胜村的，幸亏警察及时赶到，他们落荒而逃。

结果，胜村倒是没死，只是被当作杀害赤松杏里的嫌疑犯受到通缉。

“你真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呀。”

真生话音刚落，胜村就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这种温暖的感觉让真生再次想要落泪，他拼命忍着。因为耳边响起了那个叫“山猫”的男人的话。

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负起责任，这种责任会跟随你的一生。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胜村温柔地问道。

“好……”

“为什么要把邮件发给我呢？”

“这……因为我总感觉你是能够读懂我的那个人……”

“读懂？”

“我看了你写的报道，感觉这个人是读懂我的人……所以……”

胜村曾经在报道中推测“魔王”是个少年。不仅如此，他还提出，“魔王”不是单纯地以此取乐，赚取噱头，应该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只有胜村的报道是符合真实的自己。真生就是这种感觉。

“对不起……”

真生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道歉呢？”

“都是因为我，才让你陷入如此困境——你一定很生气吧。”

真生的话像是从嘴里挤出来的一样，说完后便紧握着拳头放在膝盖上。

如果胜村愿意，他乐于接受任何惩罚。胜村有这样的权力。但是，胜村口中冒出的话，让真生意外不已。

“谢谢。”

“什么？”

“你能这样评价我的报道，作为记者，真的是很高兴。而且，是你救了我。”

胜村开心地笑着说道。

这个人，难道是个傻瓜？

真生真是这样想的。不仅作为杀人嫌疑犯被警察通缉，而且现在“衔尾蛇”也将其当作追击目标了。

可是他却说“谢谢”……

为什么会这样？真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是因为高兴，还是悲哀？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哭个不停……

13

“辛苦了！”

胜村一走进柜台里面的小房间，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的山猫便有气无力地说道。

“辛苦什么？”

“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山猫直接对着杰克丹尼的酒瓶呷了一口，又打了个嗝，喷出一股难闻的酒气。

“哭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下倾吐出积压心中已久的事情，终于放轻松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了吗？”

胜村拔下山猫塞在耳朵里的耳机。

山猫笑意盈盈地说道：“洗耳恭听。”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刚才看似情绪高昂地对着真生滔滔不绝了一番，其实应该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先是山猫给真生施压，而后胜村又态度和善地跟真生交谈。这是警察的惯用伎俩。

“可是，这还是很麻烦呀……”

山猫坐起来，挠着头发说道。

“什么麻烦？”

“你这家伙，可真是够迟钝的。”

“这不好吗？”

“不好，而且，你也不可爱了。”

“被一只爱偷东西的猫夸赞可爱，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了……”

山猫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吸着烟。

又被山猫打岔，还是没听到关键的答案。

“到底是什么麻烦吗？”

“如果不能让‘衔尾蛇’坦白实情，就没有办法洗清你的罪名。”

的确如此。

山猫说得没错。

如果真生的证言能被全部采纳，那就没问题了，可这并非易事。

不管怎么说，真生是个黑客。缺少作为证人证言的可信度。

虽说如此，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真生家的电脑可以作为证据呀。”

“很遗憾。”

山猫擦着火柴，点上了烟。

“怎么了？”

“全都化为灰烬了。”

说着，山猫就把火柴的余火一下吹灭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说真生家失火了，全部都被烧毁了。幸运的是，家里没有人，所以无伤亡人员

“‘衔尾蛇’干的吗？”

“应该是吧。”

怎么回事儿？

为了消灭证据甚至连放火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真是一群人渣。

“顺便说一下，鉴定结果为‘真生是纵火者’。”

听到山猫的话，胜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

“那群混蛋做了手脚。”

“都干了些什么！”

胜村气得牙根都痒痒。

“嗯，现在非常清楚‘衔尾蛇’是一群人渣了。我的工作也就到此结束了。”

山猫无精打采地说道。

“‘到此结束’，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你先等等。那我和真生怎么办？”

“不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呀。”

山猫挥着手，做出一副“拜拜”的样子。

不像是在开玩笑。在这种最糟糕的时候，竟然撒手不管了。

山猫一直戴着面具还好说，胜村和真生可都已经暴露在“衔尾蛇”面前了。未来的日子肯定是亡命天涯呀。

找警察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可那样一来就成了杀人嫌疑犯。不知道哪天才能沉冤昭雪。

而且……

“就这样认输了吗？”

“嗯？”

山猫略感意外，瞪圆了眼睛。

“我说被他们弄到这步田地，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认输吗？不报这一箭之仇，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样一说，胜村的心里也更加坚定了。

虽然不清楚他们是正义的自卫队组织还是什么，不过被这么恣意妄为地弄到这步田地——绝不能再听之任之了。

“你就是这么个热血沸腾的傻瓜吗？”

山猫叹了一口气，好似不认识胜村一样。

“就算是傻瓜也没有关系。”

如果到此为止的话，那么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雾岛樱了。无论如何都要奋力一击。不过这需要一些条件。

“是吗？那就好好努力吧！”

山猫“嘭嘭”地拍了拍胜村的肩，然后打算离开房间。

“你是要做逃兵吗？”

听到胜村的话，山猫一下停住了脚步。

“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是不是因为害怕‘衔尾蛇’，所以打算做逃兵了？”

“害怕？胡说些什么？！我会因为害怕臭蛇之类的落荒而逃吗？”

“那就一起……”

“这是两回事儿。”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就要承担其后果。这都是谁说的？”

“当然是站在这里的我喽！”

山猫挺起胸膛。

“所以呢，负起你的责任吧！”

“不好意思，我可没有任何责任。”

“有。是你把我从警察手里偷出来的。你想不负责任吗？”

“笨蛋，我是江洋大盗。我的工作就是盗窃，之后怎么样，可就不是我要承担的责任了。”

山猫再次拍拍胜村的肩，打算离开。

就这样看着他走吗？

胜村心中一阵失望。虽然山猫整天把“钱”挂在嘴上，可胜村一直坚信他必定有其他的行事理念。

正因为这样，当山猫出现在医院时，他才会赌一把跟着逃出来。

可是……看来自己错了。

“十亿日元。”

听到胜村的话，山猫皱起了脸。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衔尾蛇’金库里的钱，据说有十亿日元。”

只不过是自己信口开河。实际上有没有，并不知道。

就是想赌一把，试试运气。不过似乎有效果。

胜村清楚地看到，山猫的眼神马上就不同了。

“江洋大盗山猫先生眼看到手的十亿日元，就因为害怕蛇做了逃兵……真是可怜呀……”

胜村继续煽风点火。

“十亿日元啊……不错嘛……”

山猫缓缓拿起圆桌上的飞镖，向门后投去。

飞镖不偏不倚正中墙壁上的靶心。

“果真是贪财呀！”

“那是当然，我是个江洋大盗哟。”

“那倒也是。”

既然态度转变了，思路也得跟着清晰起来。

“首先，我需要这几个家伙的信息。”

山猫从口袋中掏出五张照片，并排放在桌子上。

好像是在救真生的忙乱之时拍下的，就是现场那几个家伙的照片。山猫就是这样见缝就钻，从不吃亏。

他们应该是“衔尾蛇”的成员。如果可以确认身份，那就是相当重要的信息了。

可是……

“我们怎样才能拿到关于他们的信息？”

胜村首先想到的是让真生非法登陆获取，但马上就否定了。那几个家伙肯定也能够预见到这一点，应该会采取什么防护措施。

“很简单，让警察来做。”

那倒是很高效，不过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山猫，盗窃犯；胜村，杀人嫌疑犯。难道警察会接受这么两个人的申请进行调查吗？

胜村指出了这一点，山猫狡猾地笑了笑。

“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她还是个警察。”

“谁？”

胜村问道，心头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14

雾岛樱在下北泽车站下了车。

出了检票口，又走下北口的楼梯。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手机中的邮件，而后才动身。

收到邮件的时候，自己正在检查从胜村房间没收来的电脑文件。

发件人怎么会是自己？雾岛樱以为是骚扰邮件，本打算不予理会，可一看邮件题目马上改变了主意。题目是“来自倒霉的杂志记者”。

她抑制住焦躁的情绪，认真阅读起邮件的内容：“十点钟，我会在下北泽的神社等你，请务必独自前来。”落款是胜村。

邮件真是胜村发的吗？

雾岛樱当然会心存疑问。说不定是个陷阱呢？尽管如此，她还是只身去了下北泽。

她想见胜村。

这种期盼特别强烈。

左思右想时，雾岛樱已经来到了指定的神社。

这座神社位于一条住宅大街的最里面，进去之后，很难有人看到。

雾岛樱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她坐在神社唯一的一张长椅上。

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如此盼望见到胜村。这种感情应该是一直都在的。

以前想和胜村说话时，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可是，自从医院事件之后，想找胜村说话都不可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雾岛樱很想听胜村亲口道出实情。

而且，她盼望胜村一口否定。他不会杀人。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雾岛樱就这样暗自思忖。

不，不必如此奢侈。只要是像往常那样露出明朗轻松的笑容就可以了。

“你真的来了。”

令人怀念的声音。

扭头一看，身旁坐着一个男人。是乔装改扮了吗？戴着棒球帽，还有一圈络腮胡。

男人本来就是低着头，再加上这里比较暗，所以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不过，即便是这样，雾岛樱还是知道来者何人。

“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雾岛樱略带叹息地说道。

本来是应该有其他事情要说的，可是……

“对不起。”

胜村缩起了脖子。

“为什么道歉？”

“各种原因。因为爽约，还有医院的事情……”

“看来是好好反省过了。”

“深刻反省了。”

“真是……”

雾岛樱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像初次约会的恋人一样，先是短暂的沉默。

“你不想逮捕我吗？”

胜村突然问道。

被胜村猛然这样一问，雾岛樱首先闪过的念头是“想”。

胜村是在逃的杀人嫌疑犯。作为警察，首先就应该逮捕他。可雾岛樱不想。

取而代之的是雾岛樱对着胜村“喂”的打了一声招呼。

胜村疑惑地转头看着雾岛樱。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逃走？”

雾岛樱一问，胜村不好意思地咬着嘴唇。

“我没杀人，可是事情很糟糕。如果我不逃走，就会被当成杀人犯——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多希望你能相信我呀……”

雾岛樱脱口而出。

不过，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什么？”

“我希望你相信我。难道我不可靠吗？”

雾岛樱说着，只觉眼睛一热。

虽然表面冷静，其实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

“不是，不是这样的。只是……”

“什么？”

“我想自己去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傻瓜！”

雾岛樱一拳打在胜村肩上。

“好疼！”

“说得简单。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

本来真是想再狠狠地骂他一顿，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就完全被感情的漩涡吞没了，说不定还能大哭起来，所以适可而止吧。

“那你现在和山猫在一起？”

雾岛樱调整好情绪，问道。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如果说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什么意思？”

“对不起，现在还不能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详详细细说给你听的。所以现在……”

“随你便。”

应该继续追问才对呀。那才是一个警察应有的姿态。可是，现在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对不起……”

“既然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为什么还把我喊出来？”

“实际上，我有事要拜托你。”

雾岛樱一点也不觉得胜村的话奇怪。

成了杀人嫌疑犯的胜村冒着被捕的危险专门来见面，肯定是有事相求，这点还是很容易想到的。

“什么事？”

“其实，今天我和有可能是‘衔尾蛇’的成员接触过。”

“什么？”

雾岛樱听到这个消息，愕然不已。

“这里面有他们的照片，请你帮我调查一下他们的身份。”

胜村说着，就把装有照片的茶色信封递给了雾岛樱。

雾岛樱正要伸手去接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车声。

车前灯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定睛一看，有辆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神社前。

驾驶座一面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是犬井！

“胜村英男吧？”

犬井大踏步地走过来。

胜村看了雾岛樱一眼。

眼神中有一丝疑问，只有一丝。或许他以为雾岛樱还带来了其他警察吧。

“不是我。”

雾岛樱话还未说，胜村已经起身跑了。

“胜村！”

犬井追了上去。

胜村不是那种跑得快的人，极有可能不一会儿就被犬井追上。

回过神来的雾岛樱也赶紧追了上去。

15

胜村边跑边回头看。

“胜村！”

胜村看清楚了那个边喊他名字边追的男人。

本以为雾岛樱一个人来的，可那个男人也出现了。他就是在医院审讯自己的犬井。

为什么犬井会来呢？但当务之急是赶紧逃脱才行。

胜村朝着下北泽车站跑，他对自己的速度实在没什么自信。如果混在人群里，或许能甩掉犬井。

可是，这些对一路追赶的犬井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将挡路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穷追不舍。

这种可以称之为“暴走”的追赶方式，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胜村远离大路，跑到一条羊肠小道上。

“干什么？！”

“混蛋！”

被撞的行人发出各种怒斥声。可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些了。

穿过小路，打算横跨交通线，可道口已经关闭了。如果就此停住，一定会被抓住的；折回去的话，也是绝对不可能了。

胜村确认电车还没有来后，钻过了道口。

跑到对面的轨道上后，一度回头看了看。

犬井也想钻过道口，可恰巧有电车驶来。一下挡住了看往对面的视线。

可以借机逃跑了。

胜村感觉稍稍松了一口气，打算继续“潜逃”时，脚却陷在了轨道之间。

他拼命想拔出自己的脚，可怎么也不行。

一番挣扎，电车也就开过去了。

和道口对面的犬井正好四目相视。

犬井目不斜视地盯着胜村。

“他妈的！”

犬井要穿过道口跑过去的时候，胜村也刚好拔出了自己的脚，几乎就是同时。

胜村拨开人群，拼命跑。

可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啊……”

跑到京王井之头线的高架桥下时，胜村一下被路边的告示牌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犬井嘲讽地笑了笑。

……已经逃不掉了。

犬井心中暗想。可雾岛樱突然从背后跑来，一下将他撞倒在地上。

“雾、雾岛樱……”

“快跑！”

雾岛樱大喊道。

胜村点点头，撒腿就跑。

对雾岛樱的所有怀疑一下子烟消云散，现在胜村心里只有满满的罪恶感。

不过，现在必须，也只能赶紧逃掉。

“上车！”

刚跑到大路上，就听到了山猫的声音。

闻声一看，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

胜村马上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车门刚关上，山猫就一踩油门飞了出去。

“没成功呀……”

胜村垂头丧气地说道。

“是呀。在那种状况下，连kiss都没来得及，真是太可惜了！”

山猫愚弄胜村般地说道，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说什么呢？”

“我是说，这可是攻下那个花痴警察的好机会呀。”

“什么？”

真是搞不懂，这种紧急的状况下，他还有心思想这些。

“先不说这些了，眼下该怎么办呀？”

胜村先打消了头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窝在车座上问道。

请雾岛樱协助调查那几个男人身份的计划已经以失败而告终，必须考虑下一步计划了。

“别着急，我已经考虑好下一步的计划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是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会失败的。”

“我不知道，只是提前考虑过有可能会失败。”

“什么？”

本以为只有这一个办法。胜村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像个傻瓜一样。

“好了，好了，别发火了！如果一个计划失败就会穷途末路，那才是傻瓜的做法。”

“是吗？”

“那是当然。一个优秀的指挥官肯定会有两三手的准备呢。”

山猫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看上去是非常满意自己的优秀头脑，真是令人生厌！不过，继续讨论这些的话，眼下的工作也不会有一点进展。

“那么说，就是有B计划喽？”

“正是。”

“什么计划？”

“我们还是雇佣私家侦探吧。”

“像上次那样的侦探？”

“是的。”

“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好了！如果失败的话，我还有C计划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把所有的计划都先告诉我。”

“净胡说！我们是要提前预想有可能失败，但如果认为失败是理所当然的，那可是绝对不行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蠢货！”

“哦，是吗？”

胜村敷衍道。

实际上，胜村没有心思和山猫斗嘴。雾岛樱为了让他逃脱，把犬井撞倒在地。

胜村现在很担心后来怎么样了。

“你在担心那个花痴警察吧？”

山猫嬉皮笑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有些担心。”

“我告诉你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打开仪表盘。”

胜村按照山猫所说打开了仪表盘。里面有一个看似收音机的小型电波接收器，还有耳机。

“这是什么？”

“我已经预先在花痴警察的手机上安好了窃听器。”

“真的？”

“真的。这样就可以随便听他们的对话了。”

听山猫这么一说，胜村觉得此种行为有失道德标准。

再清楚一些，就是在胜村看来，窃听是一种卑劣的手段。随意介入他人的秘密，无论如何都是不道德的。

不过，话虽如此，可胜村着实很担心。

雾岛樱接下来会受到什么处分？这件事是应该由自己来承担责任才对。

“怎么了？你不听的话，我听了。”

山猫伸手去抢接收器。

“我听！”

胜村将不安压抑在心底，把连接在接收器上的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16

看着胜村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中，雾岛樱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然逃脱了。

她明白，作为警察，这是不该有的情感。

不过，这份安心是她想拥有的。

“你给我过来！”

慢慢站起身来的犬井颐指气使。

目光冰冷。

雾岛樱妨碍了犬井，导致胜村逃跑，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言辩解。她横下心走向犬井。

犬井走到一条渺无人烟的小路上。

“我……”

雾岛樱对着犬井的后背，打算解释一下。

犬井并没有打算听她把话说完，而是一把揪起雾岛樱的领子，将其摁到墙上。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弄得雾岛樱咳嗽个不停。

“你要干什么？”

犬井问道。

身处黑暗之中，可是他的眼睛却放出异样的光芒。

“什么呀？”

雾岛樱话音刚落，犬井一下用胳膊肘抵住了雾岛樱的喉咙。

简直喘不上气来了。

“我……只是拼命想逮住胜村……可是，一不小心撞到了您身上……”

雾岛樱痛苦地说道。

“你真是会找借口……”

“是事实。”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骗得过我吗？”

“我没有骗您。而且，我打算在报告书中就这样写。”

“随你便！”

犬井似乎已经一吐为快，便松开了雾岛樱。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无关。”

犬井似乎不想回答。

其实不必问，也大概能猜测出犬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您跟踪我了？”

犬井一下将手伸进雾岛樱夹克衫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微型发射器。

“您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面对雾岛樱的抗议，犬井大笑起来。

“一开始我就说了，你是我的诱饵。”

“我不是什么诱饵，我是一名警察！”

“故意放走嫌疑犯，难道这是一个警察的作为吗？”

雾岛樱握紧拳头，死死抵住自己的腹部。

“胜村不是杀人犯，这次事件有太多疑点，我们应该重新调查。”

“没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胜村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那要怎么做？”

“什么？”

“我问你那要怎么做？”

犬井眼神冷漠。

“那么，胜村……”

“我的职责是抓住胜村，至于他是不是犯人，那是其他那些家伙应该调查的事情。”

这句话，真是具有“犬井特色”呀！

对他来说。事件背景之类的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他只需要毫不迟疑地忠于自己的职责——正是犬类的特性。

“仅此而已吗？”

“当然。到今天为止，我始终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即便是抓错了人，也是如此吗？”

“那可不是我的问题了，只能说是下达命令的人是个混蛋。”

“您没有正义感吗？”

雾岛樱的话让犬井沉下脸来。

“你说正义感？”

“只是盲目地执行命令，这和机器人没有什么两样。难道您不是因为拥有自己的正义感，才加入警队的吗？”

“无聊！”

“一点都不无聊！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你想怎么样？”

“现在，我只是心怀疑问。”

“闭嘴！蓄意放走逃犯的人还好意思说什么正义感。”

犬井这么一说，雾岛樱倒是也无言以对了。

“你打算为了胜村而丢掉警察这份工作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雾岛樱，犬井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雾岛樱倒是可以回答。

“不是，我是为了自己。”

回答干脆利索。

雾岛樱想要查明真相的最大原因是为了自己。

很遗憾，她并没有为了胜村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伟大考虑。

雾岛樱只是很想再见胜村一面。

爱情本来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雾岛樱不禁双颊绯红。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洞悉到个人的情感。

“我谁都不信。”

犬井转过身去。

这是“拒绝”的表示，可雾岛樱并未打算就此罢休。

“您是因为遭到过背叛，才不相信别人的吗？”

“是的。”

犬井背对着雾岛樱答道。

“真是可怜！”

“什么？”

犬井转过身来，目光中充满愤怒。

不过，雾岛樱并不觉得可怕。

“遭到过一次背叛，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真是个气度小的男人呀。”

“你这个娘们儿……”

犬井苦着一张脸。

你怎么能了解我的心情呢……他很想这样说。

找到希望了，找到方法打动冷血犬井了。

“我相信，如果是胜村，不管被别人欺骗过多少次，只要对方恳求他原谅，他都会再次信任对方的。”

“别把我和一个杀人犯相提并论。”

“胜村没有杀人！”

“你不用一再提醒我了。那不关我的事儿！”

犬井转身就走了。

“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和以前一样，继续追捕胜村。你也继续做我的诱饵。我知道，他一定会上钩的。”

犬井阴险地一笑，而后迅速离开了。

太田在日语中的发音为ふとだ、细田发音为ほそだ，“ふと”是“胖”的意思，“ほそ”是“瘦”的意思。这里山猫是根据细田的身材，故意这样说的。​​​​​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第四天 衔尾蛇的尾巴

1

伴随着扑鼻而来的香味，胜村醒来了。

必须得上班了。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胜村才发现自己睡的不是床，而是沙发。这些一下将胜村拉回到了现实中。

这里是ALLEY CAT，自己还是那个在逃的杀人嫌疑犯。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刚刚坐起身来，就听到山猫的声音。

循声一看，山猫正在吧台最里面的厨房做着某种料理。真生坐在他旁边，好像在帮山猫的忙。

真生也是一样，在事件结束前是无家可归之人。

不过，目前的惨淡状况无碍，真生看上去比昨天心情开朗很多。

“早上好！”

胜村打了声招呼，真生害羞地低下了头。

他又一次意识到，虽然这是个天才黑客，可依旧还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年。

胜村刚刚站起来，真生就把盛着汉堡和薯条的盘子放到了桌子上。

早饭吃这个的话，多少感觉油腻。可毕竟昨天一阵逃窜，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所以这些食物还是勾起了胜村的食欲。

胜村和真生并肩而坐，山猫坐在对面。

“奇妙组合”的早餐就这样开始了。

每次吃饭的时候，胜村都会由衷感叹山猫的烹饪水准相当了得。比如说，这汉堡，味道纤细入微，完全不像山猫的性格。

“对了，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胜村吃着汉堡，就着咖啡，问道。

“当然是为偷钱做准备了。”

山猫嘴里嚼着东西回答。

不愧是盗窃犯，满脑子都是钱。

“我是说如果，如果需要，我也得帮忙吗？”

胜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是当然。”

果真不出所料。

“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实说，虽然形势危急，但要当盗窃犯的帮手，胜村还是觉得不情愿。

“那你就当一辈子的逃亡者好了。”

山猫戳了戳胜村。

胜村的心情一下沉重起来。遗憾的是，山猫说得没错。向逃亡者胜村伸出援助之手的只有山猫一人，这个同样躲在世间阴暗角落的人。

不过，他也有令人难以琢磨的一面。

“我知道，可是……”

“不好吗？着手偷盗的同时，还能收集到那些人的信息。不了解对手的情况，怎么能洗清冤情呢？不是吗？”

“我都明白。”

胜村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回事儿吗，自己竟然变成了江洋大盗的手下，不，也就是个仆人。这是太可怜了！

“我……”

胜村和山猫的谈话告一段落时，真生突然开口。

“怎么了？”

“我也可以帮忙。”

真生的话让胜村目瞪口呆。

不过，山猫的反应倒是截然不同。

“那是当然，我们也需要你好好配合呢。”

山猫得意地笑着。

“说什么呢？他绝对不能帮你去行窃！”

“少废话！人家自己都说行了，肯定就是行。”

“绝对不行！”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这个家伙已经被定性为纵火烧自己家的罪犯了。”

“啊！”

难道是因为刚睡醒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事情给忘了？

真生也是蒙冤之人呀。如果不解决这次的事件，那么也和胜村一样，只能当个逃亡者了。

“而且，真生就是想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谁也没有权力阻止他。”

一派胡言！偏偏经山猫的口一说，似乎还很有说服力。真是不可思议！

“听上去已经谈妥了。”

听到声音，大家转头向窗户望去，里佳子正环抱双臂站在那里。

“是的。真生就交给你了。”

山猫说道。

“真是太好了！这么可爱的孩子，多少钱我都愿意哦。”

里佳子娇媚地说着，又用手指点了点真生的鼻子。

真生满脸通红，果真还是个青春少年。

2

雾岛樱依照犬井的指示，通过新宿大街，将车停在了街尽头投币式停车场。

“我们要去哪里？”

她问打算下车的犬井。

“去了你就知道了。”

犬井扔下简简单单一句话，麻利地下了车。

和往常一样，没有解释的打算。

雾岛樱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犬井已经将昨晚的事情汇报给了上级，雾岛樱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受到什么处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犬井没有那么做。能够继续搜查胜村，雾岛樱心里很高兴，可是对犬井的疑惑也越来越强烈了。

他在想什么，这又是要到哪里去呢？

犬井来到路旁的一家办公楼。

这是一座建成不久的大厦，非常漂亮，入口豪华时尚，简直可以和美术馆相媲美。

“我是犬井，已经和藤堂健一郎约好了。”

犬井边向前台女生亮出证件边说。

雾岛樱终于明白了犬井的意图。

被害人赤松杏里生前是藤堂健一郎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他应该是想从藤堂这里了解一下胜村和杏里的关系。

“请您稍等。”

前台接待拨通内线电话进行确认后说：“请在这边等候。”随即递上一张安全门卡。

接过门卡，从入口继续往里走，看到一扇类似于车站自动检票口的安全门。

插入门卡，随着“哔”的一声，门开了。

雾岛樱四处查看，可以看到到处都是摄像头、传感器之类的。如果强行进入的话，警报应该会响，或者门会强制性关闭吧。

穿过那扇门，走向电梯。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

犬井眉头紧锁，雾岛樱拿起门卡插入电梯里的门卡指令处。

随着一声电子音，电梯自动升起。

它会停在已设定好的楼层。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来到走廊，又有一扇门在等着他们。通过这扇门，终于到达藤堂健一郎的事务所。

可是，根本进不去。无论拉还是拽那扇烟色玻璃的大门，都打不开。插入手中的门卡试了试，也是不行。

这怎么办？

雾岛樱叹了一口气。这时，听到落锁的声音，门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一位25岁左右的女性。

简直像是模特一般，修长的身段，端正的五官。

“您是犬井先生吗？”

这位小姐看着犬井问道。

“是的。”犬井话音落毕，那小姐便示意犬井进来。

走入一看，有好多扇同距离间隔的门，像酒店一样。

领路的小姐走到紧挨入口的房门前，把手放到门旁。“嘟”的一声，门开了。

好像是静脉认证方式。

犬井和雾岛樱被这位小姐让进屋内。这是一间会议室。

“请在这里等一下。”

雾岛樱和犬井按照对方的安排，并肩坐在椅子上。

那位小姐鞠了一躬后离开了会议室，同时又“嘟”的一声，门锁上了。

“好像是不能自由出入呢。”

犬井瞥着门口说道。

雾岛樱也有同感。来到这里，感觉上与其说是庄严，不如说是安全防范设施过于繁琐了。

大约五分钟后，藤堂出现了。

虽然隔着西装，但是也能看出来藤堂身材结实。有着偶像明星一样甜美的外貌，可是目光却格外尖锐。

“是为了赤松杏里的案件吧？”

藤堂刚刚坐下，便直入主题，没有进行任何寒暄。

“是的。”

犬井答道。

“我已经接受过警察的询问了，而且也已经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藤堂不无尖刻地说道。

“我只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

“那可真是没有效率呀。”

“只考虑效率的话，说不定会出现很多谬误的。”

“钦佩！”

藤堂苦笑了一下。

犬井面不改色地开始询问：

“你见过胜村英男吗？”

“没有。”

藤堂摇了摇头。

“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在看到新闻报道之前，从未听说过。”

藤堂克制自己的情绪，回答道。

“关于赤松杏里的个人生活，你知道些什么？”

“很遗憾，我从不干涉职员的私生活，所以无可奉告。”

“你总是雇佣完全不了解的人吗？”

“我会看他们的履历表。”

“看履历表这类的东西，是无法看透人的本性的吧？”

“是的。但如今不同以往了，有隐私权呀，性骚扰呀之类的，如果一不小心，就会受到莫名的怀疑——或许你们现在就是在怀疑我吧？”

“我不相信任何人。”

犬井立刻回答。

藤堂充满怜悯地看着犬井，说了句“是吗”，而后又摇了摇头。

“没有人了解赤松杏里的个人生活吗？”

“事务所里好像有一个和她关系很好的职员。”

“能问她一些事情吗？”

“随后就让她过来。”

“麻烦你了。”

“如果没有其他的什么事情，那我就告辞了……”

藤堂站起身来。

犬井又喊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赤松杏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大约半年前。”

“之前呢？”

“名字想不起来了，只是听说是在一家公司做秘书来着。”

“请你告诉我们那家公司的名字。”

“我去问下录用她的职员。”

藤堂离开了房间。

雾岛樱目送藤堂离开后，将目光转向犬井的侧脸。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昨晚之前他还在说胜村是不是犯人不管他的事儿，可是现在又开始彻头彻尾地调查被害人。

他开始觉得这桩案件不对头了吗？还是……

3

胜村和山猫见面的地点是新宿中央公园。

“你说要来这里干什么？”

山猫说是“收集情报”，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在这种地方能得到什么“情报”。

“见上次提到的那个侦探。”

山猫边走边说。

“就是那个‘名字和缓’的人？”

“嗯。”

山猫点点头。

真没想到和侦探会面的地方竟然是公园。

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位于大钟下方的长椅处，看到有一位弯腰坐着的中年男子。

男子认出了山猫，慢慢站起身来。

打眼一看，觉得这个男子像是一位疲惫不堪的商人，眯着的眼睛却透着精明能干。

绝非等闲之辈。

没有什么根据，只是一种感觉。

“好久不见了。”

山猫微微抬起手来打了个招呼。

“是呀。听说你还是一如既往搅得这个世界无法安宁呀。”

男人苦笑着说。

男子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的。或许这是他的伪装吧。

“我没打算搅得世界不得安宁，只是它自己愿意罢了。”

“你还是老样子。”

“倒是你，可是有不少传闻呀。”

“传闻？”

“听说你可真是大显身手了，不是说捣毁了毒品贩卖集团吗？”

“那可不是我想捣毁就去捣毁的，只是恰巧捣毁了而已。”

“你老是这么说。”

“而且，捣毁他们的可不是我。”

“是上次那个健步如飞的小子？”

“嗯，差不多吧。对了，这位是？”

男子将目光转向胜村。

现在的胜村是杀人嫌疑犯，能不能照实介绍自己呢？胜村拿不定主意。

“这就是身为杀人嫌疑犯的胜村，目前在逃。”

山猫完全不管胜村的顾虑，和盘托出。

胜村一下警惕起来，男子说道：“是吗？就是你呀……”语气完全没有变化，接着伸出手，说，“我是山县。”

胜村赶紧握着山县的手说：“您好。”

得知眼前是个杀人嫌疑犯，却如此坦然。怎么感觉这个人不正常呢？

“真是一场劫难呀。”

山县露出和善的笑容。

“嗯？”

“蒙受不白之冤。”

“你知道？”

“见到你后我相信是这样。你不是会杀人的那种人。”

这种情况下，向他致谢好不好呢？犹豫一番后，胜村只是“嗯啊”了一句，敷衍过去了。

“喂，上次的事情，你调查清楚了吗？”

山猫见缝插针问道，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首先，如你所料，被害的赤松杏里并非单纯是个白领。”

山县向远处望去。

“是干什么的？”

“知道亚洲黑手党的‘巨蟒’吗？”

“嗯。”

山猫点点头。

胜村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亚洲黑手党组织，以贩卖毒品和卖淫为主，近来势力不断扩张。

和日本的暴力组织不同，他们打着“仁义”的招牌，假装做着正经生意，这让警察都感到棘手。

“赤松杏里是‘巨蟒’的头目伊·逊乔的情妇之一。”

“为什么会让那样一个女人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山猫的问题切中要害。

如果当人情妇的话，不必在一般的企业工作，也是完全可以生活的。

“估计是想对藤堂用美人计才送进去的吧。”

所谓的美人计，就是利用美色诱惑目标，以此作为软肋胁迫对方的计策。

或许是听说藤堂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都知事，所以想用美人计笼络住他吧。应该是这么回事儿。

“藤堂中计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没有中计的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

“藤堂是个强干之人，可不是个沉溺女色、迷失自我的傻瓜。”

“你认识他？”

“没有直接接触过，但是一看就知道。”

山县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这样一来，赤松杏里有可能是因为计划失败而被‘巨蟒’给杀了。”

“不可否定。”

“我明白了。那上次给你的照片中的那些男人呢？”

山猫催问道。

“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调查。”

“你是说，认识他们？”

“嗯。已经把资料整理好了。”

山县从夹克衫里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山猫。

“真是帮了大忙了。”

山猫接过了信封。

“你是在追查‘衔尾蛇’吧？”

过了一会儿，山县问道。

“嗯。”

“虽然是传闻，但都说是他们袭击了三矢会的大友。”

“什么？”

因为惊讶，胜村不禁抬高了嗓音。

“这么吃惊吗？”

说这话的是山县。

“我没想到他们还会袭击暴力组织——而且，新闻上也没有播。”

听了胜村的话，山县微微笑了笑。

“这么说的话，‘火焰’的中冈虽说表面做正经生意，其实也是暴力组织的一员喽。”

“嗯，是这样的。”

“没有消息传出来是情理之中的。暴力组织，可以说都是暴力专业户。可是这样一伙人却被谜一样的自卫队组织给打了，头目还被打得送进了医院，这种事情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这可有关他们的脸面呀。”

听了山县条理清晰的解释后，胜村顿悟。

的确如此，不过还有一点胜村不明白。

“为什么‘衔尾蛇’要袭击三矢会呢？”

“我也不明白。”

山县摇了摇头，不过山猫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到的笑容。

“真是帮了大忙了，礼金……”

山猫话未说完，山县已经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了。

“不用了。如果收你偷来的钱做报酬，那会寝食难安的。”

丢下这句话，山县就走了。

真像侦探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看着山县，觉得捣毁贩毒集团这样天方夜谭式的故事也未必是胡说了——胜村心下想到。

4

从藤堂的事务所出来后，雾岛樱和犬井去了新宿一家名叫“黑暗”的俱乐部。

它位于歌舞伎町的一角，约两年前建成。

在藤堂的事务所，他们从和杏里关系较好的同事那里得到一些信息。据她说，杏里经常去那家俱乐部。

“犬井警官！”

雾岛樱突然喊住打算进店的犬井。

“什么事？”

犬井回过头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为什么要调查清楚受害人的情况呢？”

犬井说过，胜村是不是蒙受不白之冤，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一台追捕胜村的机器而已。

可是今天早晨的行动表明他更想揭开事情的谜团，而不是逮住胜村。

“调查受害人的相关情况，也是关系到追捕胜村的。”

“为什么？”

“那个小子也在忙着调查整个事件的内幕，如果我们也这么做，极有可能会遇到他。仅此而已。”

犬井似乎为了宣告谈话到此为止，随后推开俱乐部大门，走了进去。

犬井说的是实话吗？

他肯定还有其他想法。雾岛樱坚定地认为。

她跟着犬井走进店内。还没到开店时间，所以室内非常安静。

一进门口就是现金出纳机，里面是大厅。整个内部都是统一为深色系，感觉非常庄重。

“还没有到营业时间。”

在大厅靠里的地方有一个男人，他坐在桌前吸着烟说道。

他的发音很独特。“黑暗”是亚洲黑手党的隶属组织经营的俱乐部。或许这个男人也是隶属于亚洲黑手党的吧。

“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情需要问一下。”

犬井向那个男人走过去。

“你是警察？”

“对。”

“警察来干什么？我们可是老老实实交了申请的，也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认识这个女人吗？”

犬井递上了照片。

或许是听到并非被揭发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了，男人放下心来，表情也跟着舒缓下来。

“不认识。”

“好好看看！”

犬井拿照片戳了戳男人。

“我说了，不认识！”

男人一把推开犬井的手。

犬井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

完了！

雾岛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犬井拿起烟灰缸向男人的头部一侧砸去。“啊”的一声惨叫，男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不过，犬井的攻击并未停止。他抓住男人的头发，把他的脸往桌子上撞。

“好好看看！真的不认识吗？”

犬井再次问道。

男人拼命挣扎。雾岛樱想上前阻止，可依旧被犬井一把推开了。犬井使出全身的力气，摁着男人的脸往桌子上撞。

“你应该认识吧？她叫赤松杏里，每周来一次这里。”

“我认识，我说、我说……”

男人声音颤抖。

犬井终于松开了男人的头发。

男人出了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犬井冷冷地俯视着他。

“说！”

“杏里……经常来这里……”

“和谁一起来？”

“独自一人。”

“来了之后呢？”

男人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但不敢说。

“说！来了之后还是一个人待着吗？”

犬井又拿起烟灰缸，蹲到了男人面前。

“不，不是。她总是去VIP包房。”

“应该是找认识的人吧？”

“嗯。”

“谁？”

男人又陷入沉默。

“说！”

“说了，我会被杀了的……”

男人颤抖着说道。

犬井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不用再问了吗？”

雾岛樱对着犬井的后背大喊道。

“不用了。”

“为什么？”

“我知道是谁了。”

犬井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5

伊·逊乔坐在圆桌前，不耐烦地吸着烟。

他不断地看着手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三十多分钟了。

“怎么藤堂还没来？”

伊·逊乔毫不掩饰不满的情绪，向身边的约翰问道。

一身黑色西装的约翰额头布满了汗珠说“我去确认一下”，随即走出了房间。

真是可恶的日本人！

伊·逊乔在心底狠狠地骂道。

他根本就不愿来日本。呼吸着这个连自己的战争罪行都不敢承认的腐朽之国的空气，想想都觉得难受。

可是不来不行呀。

在自己的国家，商业已经处于饱和状态。结果就是，整个组织日渐衰退，可以说是苟延残喘。

为了拓展新的市场，必须把日本这个市场抢到手。

所以，他就被组织派到了这里。

因为和现任都知事进行了权色交易，所以在日本的业务也一直进展得算是顺利。

谁知道，都知事会突然以健康为由提出辞职呢。

所有的准备都落空了。为了泄愤，也考虑过杀了都知事，可是一旦暴露于日本警察的面前，那就麻烦了。

不得已，又把赤松杏里送到下任都知事藤堂跟前，企图也进行权色交易。

本以为能进展顺利，可偏偏出了事。赤松杏里遇害了。

新闻上说，一名名叫胜村的男子是嫌疑人。但伊·逊乔推测应该是三矢会的人暗地里干的。

他本来还在考虑各种各样的报复手段，突然又接到了大友遇袭的消息。

真是太好了！

伊·逊乔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衔尾蛇”是谁、在哪里，但是他们替自己报了仇。

权色交易已经失败，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和藤堂建立交情，所以才安排了今天这次会面。

藤堂现在面临选举。只要提出援助，施恩与他，就算抓住了他的软肋，可以暗中操纵了。

简单明了，这样才会有效果。

伊·逊乔刚刚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房门就开了。

“真是够慢的！”

他斥责道，抬起了头。

本以为是约翰，可门口站的是个陌生男子。

藏青色法式夹克，牛仔裤，一身装束看上去脏兮兮的。

“你是谁？”

伊·逊乔话音落毕，男子沉着地从夹克口袋中掏出一把枪。

“你这个混蛋！”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连发数枪，站在伊·逊乔左右两边的贴身保镖瞬间喷血倒地，一动不动了。

伊·逊乔“哐当”一下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他想逃，可男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枪口就对着自己。

“求你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伊·逊乔跪在地上，头若捣蒜。

“你这种亚洲垃圾，竟然在日本为所欲为……”

男人喃喃自语，叩响了扳机。

6

“喂，肥田，我交给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山猫愉快地打着招呼。

胜村和山猫拜访的正是秋叶原黑客——细田。

“不用亲自来，发个邮件就行了。”

坐在里面书桌前的细田满头大汗地说。

他的鼻子上还贴着医用纱布，是上次山猫来时给留下的伤。因为他是通过出卖“魔王”真生的住址来换钱，所以不值得同情。

“我可不相信这些电子信息，特别是像你这样的混蛋。”

山猫说着，一屁股坐在细田的书桌上。

细田叹了口气，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张。

“这是你要求调查的那些男人们的银行交易信息。”

山猫拿过那张纸，认真地看了起来。

胜村从后面凑过去看。

根据山县的调查，了解到“衔尾蛇”成员的本来面目。山猫以此为基础，又让细田调查了他们的银行账户。

仅仅几个小时就查清楚了，细田入侵网站的本事真是了得。可是……

“为什么调查他们的银行账户呢？”

听了胜村的疑问，山猫吃惊地看着天花板。

“你真不明白吗？”

“什么？”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资金动向，就离真相不远了。”

“真相……”

“是呀。‘衔尾蛇’假借正义的自卫队组织之名，这是变不成钱的。”

山猫擦着火柴，点上一支烟。

“哦，是呀。”

“换言之，如果没有资金方面的支援者，他们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

这是一个盗窃犯的想法，不过的确如他所说。

他们是打着自卫队的招牌，可是既没有得到国家的认可，也不是什么公司职员，所以是没有收入的。

美国连环画中的英雄或者是大富豪，即使白天也得从事其他工作，否则没钱也是活不下去的。

“那找到背后的支援者了吗？”

胜村接着问。

“查了他们的账户，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说这话的是细田。

“什么事情？”

“他们竟然隶属于一家保安公司。”

“保安公司？”

“是的，是一家名叫‘世纪服务’的公司，他们都是从这家公司领取薪水，可是数目很不正常。”

细田说着递过来一张纸。山猫接过来，看了看。

胜村也跟着瞧了瞧。“衔尾蛇”每个月都会收到“世纪服务”公司转入的工资。

可是一看那个数额，胜村惊得下巴快要着地了。

“一百万？”

作为保安来说，这个数额太大了吧。

“资金动向是投射真相的一面镜子。”

山猫吞云吐雾，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这么说的话，那家‘世纪服务’保安公司就是幕后黑手了……”

胜村说出自己的想法，但立即被细田否定了。

“我觉得不是。”

“怎么不是？”

“我又稍稍深入调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

山猫催促他快说。

“我还调查了‘世纪服务’公司的账户，发现只有一家公司支付离谱的服务费。”

“离谱？”

“是的。每月五百万。”

“那就对了。一人一个月一百万，‘衔尾蛇’共五个人，正好五百万。”

山猫豁然开朗，摸着自己的下巴。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胜村觉得直接付给他们不就可以了嘛。

“为了掩盖真相。”

“正是。”

通过保安公司来做，万一到时候东窗事发，应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那么，那家公司在什么地方？”

山猫问道。

“这可绝对是个‘惊喜’哦！”

细田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而后把电脑显示器移到胜村他们跟前。

一看显示器上出现的公司主页，胜村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都想不到这么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会和“衔尾蛇”有牵连。为什么他必须要用“衔尾蛇”呢？

谜底还没解开，这时山猫的手机响了。

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山猫说着说着，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7

真是太过分了！

赶到现场的雾岛樱情不自禁背过脸去。

犬井接到电话说，位于新宿的高层大厦顶楼的某中华料理店中发生了枪击事件。

现场躺着三个男子，每个人都被多发子弹击中。

地毯上浸满了鲜血，墙上也被溅得到处都是血滴。

“果真是……”

犬井一边检查死者的脸一边嘟囔着。

这样的口气，多半是明白了什么。

“怎么回事儿？”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雾岛樱的问话，推开鉴定人员，走了出去。

“雾岛！”

雾岛樱正打算追上去，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是关本。

停下还是继续追犬井呢？雾岛樱犹豫不决，最后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

“什么事儿？”

雾岛樱一问，关本就苦瓜起一副脸。

“被害人是伊·逊乔，‘巨蟒’可是亚洲黑手党的老板呀。”

“‘巨蟒’？”

雾岛樱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

“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听说刚刚去自首了。”

“谁？”

“是一个叫岩谷的男子，三矢会的献身者。”

献身者？

真是难以置信！

“没想到他们双方的关系竟然恶化到这种地步……”

三矢会由来已久就控制着关东地区。但因为暴力组织应对法则的严加监督，该组织的势力日渐削弱，也只能允许像“巨蟒”这样的国外黑手党崛起。

双方肯定势不两立，但还不至于发展到争斗的局面。

双方也都没有这个余力，所以一直默认彼此的存在，很好地彼此制衡。

“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是错了。”

“可是……”

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现在脚边的尸体足以证明被枪击致死的事实。

“恐怕接下来三矢会和‘巨蟒’进入到全面对抗的阶段了吧。”

关本咂着舌头说道。

应该是吧。搞不明白三矢会为什么会突然采取这样的行动。“巨蟒”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头目被枪杀还无动于衷的。就算是一般的老百姓，恐怕也会发生置生死于不顾的暴动吧。

“对了，胜村怎么样了？”

关本压低声音问。

“还不知道。”

雾岛樱隐瞒了昨晚见过胜村的事情，摇了摇头。

“是吗？看到你在这里，我还以为和胜村的案件有关系呢？”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什么？”

“因为接到这里发生了命案的通知，犬井让我马上赶到的。”

“犬井？”

“是的。刚才查看了尸体，说了句‘果真是……’。”

“好像看出些端倪呢。”

雾岛樱点头赞同。

犬井可能觉得这次枪击事件和胜村的案件有关联。如果有，那又是为什么呢？

“雾岛。”

犬井的招呼声打断了雾岛樱的思考。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是。”

“马上跟我走！”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犬井没再多说一句话。

雾岛樱叹了口气，跟着犬井出了门。

8

“这群家伙真是了不起呀！”

山猫说道。

他站在大厦的楼顶平台上，正举着望远镜看对面的大厦。

胜村被山猫从细田的事务所带到这里，根据气氛能够感觉到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可是具体是什么事，就猜不出来了。

“怎么了？”

胜村问道。山猫扭过头来，露出一丝苦笑。

“你自己看看吧。”

胜村接过山猫手中的望远镜，向对面望去。

镜头中出现了对面大厦的顶楼，在一间全是落地玻璃窗的单间里有很多人。

有穿着制服的警察、鉴定人员，还有身穿西装的刑警。

“啊！”

胜村下意识地喊出声来。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雾岛樱的身影，还有关本的身影。

能够认出那是雾岛樱，但是看不清她的表情。

“看到裸体女人了吗？”

山猫戏谑道。

胜村不用看都知道山猫那副嘲弄的嘴脸。

“不、才不是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胜村拿着望远镜继续看着，赶紧岔开了话题。

“有三个男人被枪杀了。”

“枪杀？”

胜村的眼睛离开了望远镜，转向山猫。

“嗯，被害的是亚洲黑手党‘巨蟒’的头目伊·逊乔。”

“是‘衔尾蛇’干的？”

胜村声音颤抖地问道。

如果枪杀事件是他们所为，那么就完全看不出这伙人的目的了。

“不，不是‘衔尾蛇’干的。”

“那是谁？”

“可能是三矢会的献身者。”

“什么？”

三矢会为什么会在这种关头做这种事情呢？

这样一来，至今完美保持的平衡就此崩溃，他们将进入全面对抗阶段。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

而且，如果这次事件算是三矢会和“巨蟒”的对抗的话，那就和“衔尾蛇”没有一点关系了。

“我清楚这群家伙的目的了。”

山猫瞪着对面的大厦。

“这群家伙？指的是‘衔尾蛇’？”

“嗯。”

“可是，这次枪杀事件根本就没有牵连到他们呀。”

刚刚山猫也是这么说的。

“嗯，没有直接牵连。”

“那……”

“他们就会避人耳目。”

“避人耳目？”

“正是。”

“为什么？”

“如果不全都给你说一遍，你就是不明白，是吗？”

山猫露出惊异的表情，摊开两手。

看着山猫那副小瞧自己的样子，胜村真是生气，可是现在他更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我不明白才问的嘛。”

山猫擦着火柴点上一支烟。

“他们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和我是同类，都是金钱的奴隶。”

“金钱的奴隶……”

“嗯，可是他们做得有些过头了，必须要接受惩罚了。”

说完后，山猫脸上流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9

“真的会来吗？”

雾岛樱看着犬井。

“不知道。”

还是老样子，一副爱答不理的腔调。雾岛樱强压内心的不满。

她再次将目光转向手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藤堂健一郎阁下，您赞同赌场方案，向东京提出了诱使赌博的混蛋公约，将东京变成一座混乱不堪的城市。我们绝不允许这种行为。所以，天诛地灭！

衔尾蛇

这是刚刚送到藤堂事务所的。

犬井接到藤堂的电话，马上赶了过来。现在为了保护藤堂，他和雾岛樱就待在藤堂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我们不应该请求支援吗？”

雾岛樱问犬井。

消息说，“衔尾蛇”有五个成员。如果只是雾岛樱和犬井两人，恐怕难以保证藤堂的安全。

应该喊来特警，加强护卫的。

“没有必要。”

“为什么？”

“特警在这里走来走去的话，恐怕他们就不会出现了。”

犬井平静地说。

“你打算让藤堂当诱饵吗？”

“是又怎么样？”

犬井差点没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让一般市民当诱饵这种做法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失败了，不仅抓不到“衔尾蛇”，还很有可能让藤堂受伤。

“这种不计后果的莽撞计划，上级为什么会批准？”

“我根本就没让他们批准。”

犬井坦然说道。雾岛樱真是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怎么可以这么独断专行？真是风险太大了。

“这种事情必须马上作出决定。”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位女秘书，打断了雾岛樱。

“藤堂先生打算外出……”

“我们和他一起去。”

犬井站起身来，离开了会议室。

雾岛樱心怀不满地跟在后面。

他们在电梯间前和藤堂会合。虽然收到了“衔尾蛇”的威胁信，但藤堂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藤堂先生，您知道这件事吧？”

一走入电梯，雾岛樱就马上抛出自己的问题。犬井使劲瞪了她一眼，雾岛樱全当看不见。

“嗯，那是当然。”

藤堂答道。

“您也清楚只有我们两个人保护您的人身安全吗？”

“知道，这是犬井先生提议的。”

说完，藤堂微微一笑。

“您不觉得很危险吗？”

“是危险呀。不过，任由‘衔尾蛇’这群可疑分子四处乱窜，那才是最危险的。如果可以，我愿意从我这里做个了断。”

藤堂说话时，没有半点的胆怯和犹豫。

似乎是自己的使命，大义凛然。不愧被称为“正义之士”。

雾岛樱心生敬意。即便如此，这次的警备计划也是鲁莽的，这点不会有错。

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电梯到了一楼。

藤堂通过出口，又穿过玄关，走到了外面。

一辆黑色悍马疾驰而来，边摁喇叭边急刹车。

“雾岛！”

犬井大叫一声。

雾岛樱条件反射般，一下站在藤堂前面，保护他的安全。

悍马的车门开了，依次走下来五个戴白色面具的男人，额头上都刻着“衔尾蛇”的图案。

真的来了！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雾岛樱边保护着藤堂，边绷紧神经进入全面戒备状态。

“你就是藤堂？”

戴着面具的一个男人边问边靠上前来。

手里拿着一把木刀。

“正是。你们就是‘衔尾蛇’？”

藤堂推开雾岛樱，走上前去。

“不行！”

基本上在雾岛樱大喊的同时，那个男人挥起了手中的木刀。

可是，却没能砍下来。

因为犬井拔出警棍，击中了持刀男子的手腕。

“啊……”

男人手中的木刀一下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蹲在地上。

犬井毫不迟疑地踢向了男人的下巴。

“混蛋！”

另外一个男人向犬井冲了过来。

犬井敏捷地躲了过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头发，摁着他的头使劲砸向护栏。

“混蛋……”

刚才手持木刀的男人一把抱住犬井的腿。

趁此时机，另一个男人捡起木刀，上前偷袭犬井。

“危险！”

雾岛樱用膝盖一下顶在手拿木刀的男人胯间。

“啊……”

男人痛苦地倒在地上。

这时候，犬井一下扑到抓住自己腿的男人身上，左右开弓，挥拳痛打。

“他妈的！”

剩下的男人骂骂咧咧冲上前来。

雾岛樱从右边连踢带打，再加上犬井的左勾拳，男人被打得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马路上东倒西歪。

“你、你们……是、是什么人？”

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声音颤抖地问道。

手里还握着一把大型砍刀。

真是差劲儿！

雾岛樱慢慢靠上前去。

过度的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那样的话，这个男人有可能不管不顾地乱挥砍刀。

犬井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一直在寻找恰当的时机。

听到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周围聚满了人群。这样的话，有可能会伤到路人。

虽然有风险，但也必须一鼓作气制伏对方才行。

雾岛樱还没靠近，男子突然“啊”的一声惨叫。

原来是藤堂偷偷从后面靠近男子，一把抓住他握着砍刀的手腕，反扭过去。

砍刀从男人手中滑落下来。

“下面就交给你们了。”

藤堂押过那个男人。

犬井一脚踢在踉踉跄跄走过来的男人肚子上。

突如其来的一脚让男人弓起了身子，胃里的东西也翻江倒海般吐了一地。

周围的好事者欢声叫喊起来。

10

山猫和胜村返回ALLEY CAT酒吧时，里佳子和真生已经回来了。

“喂，怎么样？”

里佳子过来问道。

胜村很想回答，可是目前还不得要领。

他看了看山猫。只见山猫走进吧台，从酒架上取了一瓶杰克丹尼，倒进酒杯里。

“弄明白‘衔尾蛇’的企图了。”

山猫喝了一口杯中的杰克丹尼，好像在喃喃自语。

“他们是什么目的？”

胜村一问，山猫又愕然不已地晃起了脑袋。

“你是瞎子吗？”

“就算是瞎子好了。别让我着急了，快说吧！”

“是呀！你们男人总觉得吊人胃口，女人就会高兴，真是做梦！”

表示赞同的是里佳子。

只有真生没说话，但是他也已经探过身来，看上去也很想快点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衔尾蛇’的目的就是想制造现在这种局面。”

山猫露出满意的笑容，似乎打算就说这些。可是这也过于简单了吧，胜村完全不明白。

“这种局面，是个什么局面？”

“真是个不开窍的家伙！”

“是你解释的不好！”

胜村坚持说道。

这次的事件关系到胜村的未来，所以这样含糊不清的解释自然是不行的。

“真是的！你真够烦的！好、好，冷静地思考一下，你就明白了。‘衔尾蛇’假装是正义的自卫队组织，将街上的地痞流氓打得落花流水，但也就是做些这种程度的事。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

“从‘火焰’的中冈社长遇袭开始……”

“正是。”

山猫打了个响指，继续说：“之后，他们做的事情就不是那么表面化了，想想山县大叔的话，三矢会的头目大友也是遭到了‘衔尾蛇’的袭击。从这两件事，你们能知道些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三矢会……”

“通常大家都会这么想。这样一来，‘衔尾蛇’的幕后人物应该是谁？”

听到山猫的话，胜村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搜集“衔尾蛇”的资料时，有消息说他们说的并不是日语。

而且，他们的徽章是咬着自己的尾巴呈环状的蛇形图案。蛇、snake、巨蟒……

“你是说，‘衔尾蛇’是亚洲黑手党‘巨蟒’的同伙？”

胜村刚刚说完自己的意见，里佳子就立刻表示赞同：“正是如此呀。”

但是，山猫眯着眼睛，狡猾地笑了笑，接着又擦着火柴点上一支烟。

“他们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么认为。”

山猫边吞云吐雾边说。

“咦？”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三矢会认为操控‘衔尾蛇’的是亚洲黑手党‘巨蟒’。”

进行补充说明的是真生。

真生虽然一直都保持沉默，但明显始终在听着大家的谈话。

“答案正确。你比胜村聪明多了！”

山猫摸了摸真生的头。

山猫话里有话，这让胜村十分气恼。本想反击几句，可更关心下面的事情。

“很简单。现在东京就是三矢会和‘巨蟒’横行霸道。就是为了让他们两败俱伤，这就是‘衔尾蛇’。”

山猫用手指做成一个环形。

胜村脑海中浮现出“衔尾蛇”的徽章。

这么一说，咬着自己的尾巴呈现环形的蛇形图案好像确实象征着互相残杀的三矢会和“巨蟒”。

“而且，争斗已经开始……”

胜村盯着天花板说道。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刚才在大厦顶楼平台看到的事发现场。

三矢会肯定误以为“衔尾蛇”是“巨蟒”的成员，为了报仇才派出献身者枪杀“巨蟒”头目。

的确如他所想，争斗已经开始。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这是一场误会，是不是争斗就能就此打住？”

听了胜村的话，山猫吃惊地摇了摇头。

“这恐怕很难。他们都非常在乎脸面，‘巨蟒’头目遇害，如果告诉他们说这是一场误会，恐怕难平心中的愤懑吧。”

“那倒也是……”

胜村无奈地说。

山猫说得没错。开弓没有回头箭，手枪也是一样。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上次那个女人被杀是怎么回事儿？”

这次提出疑问的是里佳子。

“是呀。那是怎么回事儿？”

胜村也跟着问了起来。

为什么赤松杏里会遇害呢？这是首要问题。

“这也是事情的一环……”

突然山猫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好是好，可是……”

山猫去接电话了。

开始时山猫还语调轻快，可渐渐地表情凝重起来。似乎又出了什么大事儿。

“怎么了？”

胜村问挂掉电话的山猫。

“‘衔尾蛇’被捕了……”

“什么？”

这猝不及防的答案让胜村再次呆若木鸡。

“被捕？怎么回事？”

里佳子站了起来。

“听山县大叔说，是在袭击都知事候选人藤堂的时候，被蹲守在那里的警察给抓住了。”

山猫沉着脸说道。

“不可能吧？”

“据说是真的。”

说话的是真生。

他正在吧台上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真生盯着显示屏，不断点击着出现新闻图片的网站。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头戴面具的一伙人袭击了都知事候选人藤堂健一郎。现该犯罪成员已被现场警察抓获，藤堂先生平安无事。犯罪团伙号称“衔尾蛇”，警方也在调查他们是否与“火焰”社长遇袭事件有关……

配合女播音员所读的新闻稿件，画面上也出现了犯罪嫌疑人的面部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儿？”

看着照片，胜村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根本就不是袭击真生的那伙人。

“很简单，这些只是‘衔尾蛇’的替代品。”

山猫捻灭吸到半截的香烟说。

“替代品？”

“没错。自己亲口吃掉自己的尾巴。这就是‘衔尾蛇’的完结。”

山猫轻轻咂着舌头。

“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真生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胜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为了洗清不白之冤才追查“衔尾蛇”的。可是，非但没有查出真相，状况还变得愈加复杂，感觉像是陷入无边的黑夜中一样。

“你们问怎么办？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我们照单全收。”

山猫狡黠地笑了笑。

“照单全收？收什么？从哪里收？”

“从‘衔尾蛇’的幕后人物那里收到全部的钱。”

“就算是那样，又如何？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呀。”

“不明白吗？抢了他们的钱，顺便再把他们干的坏事昭告天下。”

山猫得意洋洋地说着，可胜村总觉得胜算不大。

“连证据都没有，怎么昭告天下？”

“交给我好了。”

山猫胸有成竹地说完，一口气喝掉了酒杯里剩下的杰克丹尼。

真能相信这个江洋大盗吗？

疑问再次袭上心头。

“我也参加。”

真生抢在胜村前头答应下来，似乎下定了决心。草草决定恐怕正是因为年轻吧。

“你呢？”

山猫看着胜村。

真是左右为难，可事已至此，再也没有退路了。

既然已经作好失败的准备了，那只有相信山猫了。

“我干！”

胜村下定了决心。

11

雾岛樱和犬井一起走进审讯室。

室内坐着的是个看上去不到三十五岁的长脸男人。也是刚刚袭击藤堂的人员之一。

身处这样的状况，却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请先说一下姓名吧。”

坐在男人对面椅子上的雾岛樱深吸一口气后，首先问道。

“衔尾蛇。”

男人微微一笑，答道。

“我问的是你的本名。”

“衔尾蛇。”

“那是你们这个组织的名字。”

“名字只不过是个表示个体的符号，我们已经抛弃个体，成为了象征完美的‘衔尾蛇’，所以，名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喊我‘衔尾蛇’便是了。”

雾岛樱心里很是不满。

看来是个狂热的信徒，思维已经不正常了。这样的话，根本没法问话。

“为什么袭击藤堂？”

雾岛樱试着改换一下话题。

“我们‘衔尾蛇’要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藤堂阻碍了我们。”

“完美的世界指什么？”

“你的这个问题如同问我什么是圆一样。完美的世界就是完美的世界，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在街头扮演自卫队组织，也是这个理由吗？”

“我们不是自卫队，我们是‘衔尾蛇’。”

“有什么不同吗？”

“自卫队是维持治安的组织，而我们是要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

说到这里时，男人似乎觉得哪里可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雾岛樱叹了口气。

这样的回答，是找不到一点儿真相的。

所谓完美的世界，到底指的是什么，完全不清楚。

“你们受雇于谁？”

一直沉默不语的犬井开口问道。

男人看着犬井。

“‘衔尾蛇’不受雇于任何人，我们就是为了建立完美的世界……”

男人的话还没讲完，手腕已经被犬井牢牢抓住，并且被扭到背后。

男人露出痛苦的神色。

“受雇于谁？”

犬井再次问道。

“不受雇于任何人，我们就是为了……”

“我问你是谁！”

犬井更加用力地扭着男人的手腕。

男人的额头上布满汗珠。

“我们是‘衔尾蛇’……”

应该是疼痛不已的，尽管如此，男人依旧重复着同样的话。

犬井似乎放弃了，不满地松开了男人的手。

男人捂着自己的手腕，露出邪恶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或许真的是为了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只能这样认为了。

犬井轻蔑地瞟了一眼男人，随后便离开了审讯室。

雾岛樱克制住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再次和男人面对面坐下。

男人还是那样的笑容。

能从这个男人口中得到真相吗？

雾岛樱内心几近绝望。

12

“走，我们去开战略会议！”

山猫一声号召，胜村、真生、里佳子再加上山猫本人，一共四个人围坐在了ALLEY CAT酒吧的圆桌座位处。

“已经准备好大厦的图纸了吗？”

“嗯。”

里佳子在圆桌上摊开了一楼的平面图。

“首先，开车到达大厦前面。”

山猫把烟灰缸比作车子，移动到大厦前。

“好。”

就这么办。

虽然只是在谈论计划阶段，可从会议一开始，胜村就因为紧张而感觉喉咙干渴。

踌躇不前、想马上停止这一切的心理越来越强烈，但如果就此结束，那么就再也不会有翻身之日了。不能澄清杀人嫌疑，那么再也不会有在阳光下生活的日子了。

“我和胜村在这里下车，你们马上把车开到地点B，等待时机。”

山猫拿出两枚十日元的硬币，比作自己和胜村，放在大厦平面图的玄关处，然后又把烟灰缸移到圆桌的一个角上。

“大厦的安保措施如何？”

山猫问。

“正面是防火卷帘门，强行打开的话，警报会响。即便是通过了防火卷帘门，入口处还有使用防范门卡和圆筒弹子锁双重保险的门锁。”

里佳子流畅地进行说明。

“真是麻烦呀。”

山猫苦笑着说。

“玄关处也很麻烦。一共有八处摄像头，十六处红外线传感器，不仅如此，还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安人员。地下警卫室长期有两个保安值班。”

里佳子的说明条理流畅。

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信息呢？上次的事件也是如此。里佳子的调查能力真是令人叹服。

可是，胜村同时也被这些推到面前的问题搞得很烦。

虽说山猫是个高明的江洋大盗，可是将这些安保措施一一搞定，谈何容易。

“从正面进入确实很难呀。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在大厦背面还有一个经常出入的便门。”

里佳子在图纸上的大厦便门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圆章。

“这边的安保措施如何？”

“在入口前方有一个可移动式摄像头，大门嘛，也是防范门卡和圆筒弹子锁双重保险的门锁。不过，从这里进入的话，可以躲过玄关处的摄像头和红外线传感器。”

里佳子指着图纸说道。

“好吧。圆筒弹子锁好歹能搞定，问题是这个门卡锁……”

“我想，门卡安保系统可以远程解除。”

插嘴的是真生。

“怎么解除？”

山猫问。

“我调查了一下这个安保系统公司，发现他们是通过网络线路和总公司交换信息的。”

“也就是说，如果侵入他们的网路，就可以自由操控电子安保系统了，是吗？”

听了山猫的话，真生点了点头。

“先等一下，这不行！”

胜村情不自禁地插嘴道。

“什么不行？”

山猫生气地沉下脸来。

“不能让真生协助犯罪。”

让真生帮忙做各种准备以及让他同往现场，这些也都是胜村反对的。

现在又让真生非法侵入安保系统，真是岂有此理！快成一个出色的共犯了！

这样的话，真生的未来就毁了。

“还是把他当成个孩子吗？”

山猫擦着火柴点了一支烟。

“不是这个问题。如果非法入侵网路，你可以找细田嘛。”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但细田好像很久以前就为山猫效力，所以让他做就行吧。

“细田有别的任务。”

“别的任务？什么？”

“不好意思，现在还不能说。”

山猫无情地拒绝了。

看这种反应，应该是细田根本就没有别的任务。山猫就是想让真生参与到这次计划中。

“绝对不行！”

“你说了不算！”

山猫冲着胜村的脸吐了一口烟圈。

看到被呛得咳嗽个不停的胜村，里佳子大笑起来。

“我……”

“真生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决定权在真生自己。”

山猫看着真生。

“我干！不干的话，胜村先生因为我就成了杀人嫌疑犯了。”

真生说这些时，没有丝毫犹豫。

胜村觉得真生能为自己担心是值得高兴，可依旧行不通。

“我怎么样都行，可是你……”

“没用的！”

里佳子打断了胜村。

“什么‘没用’？”

“真生正在努力地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哦，谁都不能阻止他。”

里佳子把手放在了胜村的肩头。

真生目光坚定地盯着胜村。

这样一来，胜村也找不到驳斥的话了。

“放心好了，我不会做剥夺真生未来的事情。”

山猫小声嘟囔道。

“我相信你了！如果真生出了什么事情，我不会放过你！”胜村瞪了山猫一眼。

“你认为我是谁？”

“天才江洋大盗！”

“知道就好！”

山猫掐灭剩下的半根烟，继续刚才的讨论。

“这样的话就可以保证入侵的路线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

真生打断了山猫。

“什么问题？”

“安保锁一旦打开，警卫室就会出现信息提示。”

“的确是。”

这确实是个问题。

因为是在深夜入侵。锁一旦被打开，保安一定会过来查看情况的。

“那怎么办？”

胜村一问，山猫狡黠地笑了笑。

胜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负责扣住保安！”

山猫指了指胜村。

“我？”

“是的。有两个保安。应该会有一个先过来查看情况，你负责将他制伏。”

“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如果前来查看情况的保安不回去，另一名保安肯定会觉得可疑。”

“那再怎么办？”

“所以，你得抢先一步进入警卫室，制伏另外这名保安。”

山猫说得简单，可是对于从没有格斗信心的胜村来说，这真是比登天还难。

“我不行。”

“放心，我有办法。”

“别让我做了，还是你做比较稳妥。”

“我不是从那个后门进去。”

“啊？”

胜村本以为他们两人一起进去呢，这下更是惊慌失措了。

“为什么？”

“别问东问西的了，这是本次计划的核心。”

看着山猫得意的笑容，胜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13

“真的可以吗？”

胜村问正开着电脑复习作战计划的真生。

“嗯。”

真生答应了一声。胜村接着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说实话，真生有些害怕。

因为他不确定即将做的这些事情会带来什么后果。

如果究其原因，那就是因为山猫并没有和盘托出整个计划。

或许只是被利用完就抛弃了。即便如此，也不能袖手旁观。

“把你卷到这场奇怪的事件中，真是很抱歉！”

胜村说话态度诚恳。

“为什么要道歉？”

不是胜村把真生卷入了事端，而是真生把胜村卷了进来才对。

如果当初没有发那样一封邮件，胜村也不会成为犯罪嫌疑人。

“我并不想把你卷进来，所以……”

“为什么你们大人总是要把我撇得远远的？”

这是真生一直以来无法释怀的问题。

不光是胜村，真生的父母也是如此。

每当真生想要介入父母的争吵时，他们都会无情地说和他无关。

可是，真生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呀！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和他无关。

“为什么呢？”

胜村为难地皱着眉头。

“因为靠不住吗？”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什么呢？”

胜村似乎也找不到答案，眼神飘忽不定起来。

但真生知道答案。

“是因为想把小孩子放进自己理想中的世界吧。那样的话，大人就会觉得安心，可以理解。”

听到真生的话，胜村真是目瞪口呆。

“衔尾蛇”的徽章也是做成一个环形，将内外明显分开，或许也有这样的想法吧。

与此相同，真生的父母也是想把真生放在“衔尾蛇”的环形里面吧。

所以，什么都不告诉他。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用。真生已经了解了那个环形之外的世界。

或许真生想要参与这次计划的真正原因是山猫。

十四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山猫的这句话让真生一下醒悟过来。

真生不喜欢总是被大人当成小孩子对待，这种想法正是在大人和孩子之间建立了一堵墙。

正如“衔尾蛇”那个环形的内与外。

为了打破这个环，就要像山猫说得那样，敢于承担自己的责任。真生已经有了这份担当。

他已经想好，这次事件一结束，他就去警察那里自首自己是“魔王”的事实。

这样做，也是要对自己行为负起责任。

所以，没有什么好犹豫迟疑的。

“是吗？看来是我错了。”

胜村认真地注视着真生，说道。

“哪里错了？”

“我原以为小孩子是慢慢长成大人的。”

“不是吗？”

“就身体的成长来说，是这样，但精神上不是这样。”

“哪里不是？”

“是某一天突然长大成人了。像你这样。”

胜村好像顿悟一般，不断地点着头，但真生完全没听明白。

真生还想追问时，胜村站起身来。

“真生，就靠你了！”

说完，胜村拍了拍真生的后背。

“交给我好了！”

真生笑着回答……

圆筒内安装数根销子（销式顺逆转向开关），将钥匙插入销子下端即可开关。​​​​​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第五天·凌晨 虚幻的衔尾蛇

1

“准备好了吗？”

山猫问时，胜村正在狭小的车内往身上套军用马甲。

他的旁边坐着山猫，里佳子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位上是真生。

“稍等！”

“真是个笨蛋！”

这种军用马甲是军队或者特警队使用的一种马甲，上面有装手枪、子弹的口袋。

胜村一直过着平头老百姓的日子，哪有机会穿这种马甲呀。

或许正是因为不习惯，所以怎么也穿不上。

“OK，穿好了！”

终于穿戴完毕的胜村抬起了头。

“把这个也戴上！”

山猫扔过来一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帽子。

事到如今，胜村觉得不太像做贼，更像是个间谍了。

“总觉得没什么信心呢……”

当时在开战略会议时，觉得应该会很顺利。可是，真到了实战阶段，却感觉那些作战计划都是纸上谈兵。

可能只是白费功夫吧。

“放心好了，肯定能成功的。”

坐在驾驶座上的里佳子轻松地说，然后又对着胜村眨了眨眼睛。也许里佳子只是毫无根据地随口一说，可是这多少让胜村放松了些。

“那我们走吧？”

山猫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方形巧克力咬了一口，接着愉快地问了问胜村，那口气听起来像是要去散步之类的。

对他来说，这可能是家常便饭，可是对胜村来说，可是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思想准备。

不过，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那就只能被当作犯罪嫌疑人一直被通缉下去了。

“好！走吧！”

胜村深呼一口气，调整好状态，打开车门，和山猫一起下了车。

与此同时，里佳子也一溜烟地把车开走了。

不知为什么，胜村心里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快跑！”

山猫弯下腰，如同猫一样敏捷迅速地向大厦后门移动。

胜村在后面拼命追着。

只是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或许是因为平时运动不足再加上紧张，胜村感到上气不接下气。

“站住！”

快到后门时，山猫背靠墙壁站住了。

胜村也一样紧紧贴在墙上。

仔细一看，移动式摄像头正在匀速转动着。

“怎么办？”

胜村问道。

后门也在摄像头的监视范围内。

“真生。”

山猫对着连接在无线电上的耳麦呼叫。

“是。”

传来了真生的声音。

因为真生也戴着连接在同样波段无线电上的耳机，所以能够共享所有对话。

“动手吧。”

山猫说。

“明白。”

真生答道。很快，移动式摄像头的转动速度慢了下来。

不过，即便如此，后门成为死角的时间也不过就30秒而已。这么短的时间……

“能行吗？”

胜村问。山猫只是狡黠地一笑。

“你说我是谁？！”

“天才江洋大盗！”

“你这不是知道嘛。”

话一说完，山猫就迅速跑向后门口，开始着手开门。他好像是插进锁眼里什么东西，开始解锁。

胜村来来回回地看着摄像头的动向和山猫的动作。

快点呀！快点呀！

胜村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心里不停地默念着。

摄像头的镜头渐渐向门口方向转动。

已经没有时间了！

“快！”

胜村脱口而出。

山猫埋头开锁，一动不动。

这下完了！

胜村正担心不已，只见山猫一转身躲到了柱子突出来的地方。

打开了吗？

“真生，拜托你来解除电子锁。”

山猫似乎就是为了回答胜村的疑问。

好像打开了。

“已经解除。”

耳机中传来真生的声音。

“胜村，快去！”

山猫用手打了个暗语，然后从背包中取出弓弩，对准大厦楼顶射了出去。

弓弩中没有箭，取而代之的是带钩子的绳索。

山猫确认好钩子牢牢地挂在了楼顶栅栏上，然后顺着绳索麻利地往上爬。

“快过去呀！”

山猫对只顾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胜村说道。

好险，差点儿忘了自己的任务。

胜村回过神儿来，赶紧将目光转向不停摇着脑袋的摄像头。

他调整呼吸，瞅准机会，疾步奔到后门口。

拉开后门，一下溜了进去。

首战告捷！

胜村背靠在墙上，长吐一口气。这时突然传来渐渐清晰的脚步声，是靴子踏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胜村再次紧张地绷紧了身体。

保安是过来察看后门的异常情况的吧。

胜村从军用马甲中掏出催泪喷雾器，靠着墙慢慢移动，快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稍稍一伸头，就可以看到越来越近的手电筒的光。

来了。

胜村背靠在墙上，根据靴子声推断距离。

他打算等保安拐弯走向后门的时候进行袭击。

嗒、嗒、嗒……

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时机已到。

胜村迅速从墙角跳出来，拿起催泪喷雾器准备狂喷。

遗憾的是，距离测算失误。

他一跳出来，正好和保安撞了个满怀。

“啊……”

保安惊叫起来。

如果引来另外一个人，可就麻烦了。

胜村赶紧将催泪喷雾器对准保安。

可保安早已察觉到了。

他一把摁住胜村拿着喷雾器的手腕。

“哇……”

胜村奋力反抗，可双方的力量悬殊一目了然。

转瞬之间，胜村就被对方用柔道中的外拌腿摔给摔得人仰马翻。

因为猛然被摔到地板上的巨大冲击力，胜村手中的喷雾器一下滑落，在地板上骨碌骨碌地滚了出去。

“啊……”

胜村伸手去够喷雾器的时候，保安一下压在了胜村身上。

完了！

保安伸手去拿无线电联络机。

如果他和另一个保安取得联络，那这次作战计划就彻底失败了。不仅如此，还会把警察招来。

胜村对准保安的耳朵挥过去一巴掌。

“啊……”

保安疼得一声呻吟。

胜村趁机扭过身子爬着去够催泪喷雾器。

“你这个小子……”

胜村对准保安的脸喷了过去。

“哦……”

保安捂住双眼惨叫起来。

胜村赶忙从军用马甲中又掏出手铐，将保安的手腕铐在了走廊栏杆上。

“你、你要干什么？”

“对不住了。”

胜村又用胶带封住了想要大喊大叫的保安的嘴。

他从拼命挣扎的保安身上抢到安保门的门卡和钥匙，随即去了地下警卫室。

不管怎么说，算是顺利通过第一关。

考验在后面呢。

一想到后面的事情，胜村便生出些许厌倦的情绪。

2

无论怎么审讯，那个男人就是不招供。

雾岛樱失望地走出了审讯室。

“怎么样？”

似乎一直在走廊等候的关本上前问道。

“完全不行，我是束手无策了。”

雾岛樱摇摇头答道。

“我们这边也不行。”

关本摊开两手做了一个投降认输的姿势。

共逮捕五名冠名“衔尾蛇”的男性成员。关本几个人负责其他成员的审讯。

“他们是真的‘衔尾蛇’吗？总觉得有些可疑。”

“我也有同感。”

关本表示赞同。

“为什么你也这么想？”

雾岛樱追问道。

“他们的说辞非常一致。不，应该说是过于一致了。”

“很有可能是被谁教唆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是自发结成的自卫队团体，应该是某些人为了某种目的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现在逮捕的这几个人应该是为了掩盖真相，而被送来当犯人的，他们并不知道详情。”

雾岛樱大致赞成关本的想法。问题是……

“他们的背后应该有什么人吧。你觉得呢？”

“嗯，必须让他们早早招供……唉……”

“是呀。”

“对了，不管怎么样，接下来的调查好像是由其他人负责了。”

“其他人？”

雾岛樱一头雾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特别调查对策组。”

“是新设的部门吧？”

雾岛樱以前也听说过特别调查对策组。

为了提高办案效率和正确性设立的，名叫特别调查对策组。据说还有年轻的数学家作为列席观察员参与其中。

真不敢想象数学还能帮助侦查案件，但是特别调查对策组屡屡立下的战绩却是不争的事实。

“真是领教他们的本事啦。”

听关本的口气，似乎有些愤懑难平。

“是呀。那事情怎么样了？”

关本只顾着发牢骚了，差点儿忘了雾岛樱正等着他的答案呢。

“关于被害的那名女性，又有新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

雾岛樱一问，关本递过来一些资料。

“这是……”

雾岛樱翻着接过来的资料，突然停了下来。

如果这上面写的是事实，那么事情将会朝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了。

“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信息？”

听到雾岛樱的问话，关本苦着一张脸。

“侦探。”

“侦探？”

“嗯，是很久以前曾经关照过的人，现在做侦探。他觉得有可能成为参考，所以就送来了。”

雾岛樱觉得不便深究下去到底是谁。

“谢谢您了！”

雾岛樱向关本道谢，关本只是挥了挥手让雾岛樱作罢。

“如果这些是事实，有可能能够证明胜村的清白。”

“是呀。”

雾岛樱说道，似乎是从嘴里挤出的这句话。

虽说她本来就不相信胜村会杀人，可是并不会真的放下心来。这些资料或许能成为推进调查的线索。

“我们还得各自调查，请多加小心呀！”

关本拍了拍雾岛樱的肩膀便离开了。

3

站在警卫室门口的胜村做了一个深呼吸。

无论怎样，算是到了这一步了。

“顺利吗？”

耳机中传来山猫的声音。

“说不上顺利，不过好歹来到警卫室了。”

“干得不错！加油！”

“噗”的一声，无线电断掉了。

什么就干得不错了？

第一关简直是惊险极了。接下来能不能顺利执行计划呢？说实话，已经没有自信了。

即便没有了自信，也得干呀。

否则，就要永远做个逃亡者了。现在胜村心里都是想对那些陷害他的人报一箭之仇。

站在门前的胜村用抢来的门卡打开了门锁，进入警卫室。

一个男人背对门口坐在那里。

室内有一个控制台，上面并排显示着摄像头所拍摄的镜头画面。

“怎么回事儿？”

屋内的保安头也不回地问。

如果胜村搭腔的话，听声音就露馅了。

刚才那场失败已经吃够了苦头，再也不能重演了。于是胜村从军用马甲中取出电棍，向保安慢慢靠了过去。

还差一点儿……刚想到这里，保安突然转过头来。

他看到胜村，露出惊愕的表情。

完了！

胜村挥起了电棍。

可惜保安一下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躲过了电棍。

“他妈的！”

胜村低吼一声，再次发起进攻。

遗憾的是，保安在胜村之前已经拔出了警棍，并且击中了胜村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胜村一下失去了力量，电棍也随之滚落到了地上。

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胜村十分懊恼自己的不中用，也只能和保安对立而战。

对方拿着警棍，应该还接受过什么训练吧。正面冲突的话，肯定是毫无胜算。

可是，胜村也没有可以骗得过对方的策略。

这样的话，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了。

胜村降低身体重心，像头猛牛一样用头抵向了保安。

这样一来，就和保安扭打在了一起，在地板上骨骨碌碌地翻了好几翻。

很快胜村就意识到自己占据了有利地位，而且保安的警棍也掉了。

特别走运的是，不远处就是胜村刚刚掉落的电棍。

保安因为恐惧面部抽搐起来。

“对不住了。”

胜村说着照着保安肩头便是一棍。

电棍“啪”的响了一声，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定睛一看，保安完全失去了意识。

“终于好了！”

胜村累得不想动弹了，可还是硬撑着将保安翻过去脸朝下，又将其双手用手铐铐在了一起。

接下来，还是用胶带封住了保安的嘴。

“这下好了！”

胜村站起身来，感觉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关节都疼痛不已。

刚刚和保安扭打的时候，好像全身上下被撞了个遍。

“警卫室已经收拾利索。”

胜村坐到椅子上后立刻对着耳机汇报。

“你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呀。”

山猫的声音。一副小瞧胜村的口气。

“你真烦人！”

“开始下一步行动！”

“好的。真生，可以指挥我了吗？”

“可以。”

真生回答。

“怎么办才好呢？”

“请找到控制台的主控部分。”

“主控部分啊……”

胜村刚刚转向控制台，警卫室的门就开了。

“咦？”

转回身来的胜村看到好几个戴白色面具的男人拥了进来。

这下完蛋了！

还没来得及呼救，胜村的头就被警棍来了重重的一击。

4

“胜村先生、胜村先生！”

真生对着无线电耳机大声呼叫，但是没有任何回音。

来自胜村的信号突然中断了。

按说现在应该是通过胜村的帮助，掌控住安保防范系统才对。

如果是无线电耳机出了问题还好，可惜明显不是。因为最后传入真生耳中的是胜村的一声惨叫。

“怎么回事儿呀？胜村先生……”

真生眼泪汪汪地看着里佳子。

“没关系的。”

里佳子没有半点惊慌，笑意盈盈地拍了拍真生的肩膀。

“可是，胜村先生肯定被他们逮到了……”

“答案正确。”

耳机中传来山猫的声音。

“哎？”

“胜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被他们逮到了。真是可怜呀！”

“胜村先生不会有危险吧？”

真生悲伤地问道。

“现在应该是没有危险，可是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杀害的。”

“那……”

“总而言之，我们开始执行B计划吧。”

说到这里，山猫“噗”的一声切断了联系。

“我们必须快点去救胜村先生！”

真生恳求道，可里佳子摇了摇头。

“救他不是我们的工作。”

“山猫去救？”

里佳子再次摇了摇头。

“也不是。”

“那么，谁救他呢？”

“还不知道么？救出遇难王子的人自然应该是公主殿下喽。”

里佳子眨了眨眼睛。

或许她认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可真生根本没听懂。

“总之，我们先去执行B计划吧，真生可要好好干哟！”

“胜村先生怎么办？”

“老实说，A计划失败是整个作战策略的前提哦。”

“什么？”

“一开始B计划就是中心策略。总之，我们得去执行啦！”

A计划失败是前提，可真生压根就不知道有什么B计划呀。

可能自己被山猫和里佳子给骗了吧。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唯有信任山猫和里佳子了。

“我该怎么做呢？”

真生向里佳子问道。

5

雾岛樱重新翻阅关本给她的资料。

资料里写着被害人赤松杏里的履历。

关本说这些资料是一个侦探给的，如果所说属实，那这位侦探的侦查能力真是令人叹服。

不，或许正是因为没有羁绊，所以侦探才能深入调查吧。

不管怎么说，在此之前一直认定赤松杏里为白领的结论必须得推翻了。

问题是，赤松杏里的履历和被害事件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手机的响声打断了雾岛樱的思索。

是邮件。

显示的竟然是自己的地址。

雾岛樱一下想起几天前的事情，心中默想可能是胜村，但是一看邮件题目，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邮件题目是“胜村危机”。

怎么回事儿？

雾岛樱心怀疑问，打开了邮件正文。

“胜村英男已被敌人逮住。我会详细说明情况，所以请您务必按照下面的地址前来。”

正文后面有一个附件，是张地图。还有山猫的署名。

“怎么回事儿吗？”

雾岛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胜村被逮到，指的是什么？敌人，又是谁呢？

让雾岛樱最为混乱的是“山猫”这个署名。

会是个陷阱吗？

可能性极大。

有可能是以胜村为诱饵，把雾岛樱骗出去，企图得到什么。

如果是骗局，傻乎乎地按照邮件里的指示去做，那可真是愚蠢透顶了。可是，如果邮件里说的都是真的，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因为这样，胜村真的死掉了，那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就算是个圈套，自己也必须去。

雾岛樱不再迟疑，站了起来。

她急急忙忙离开警署，坐上蒙面警车，开往了邮件中指定的地址。

其实只有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可是因为焦虑，雾岛樱觉得格外久。

邮件中指定的地点位于新宿的某高级酒店的便门前。

周围没有人影，也没看到有在等候的人。

真的是在开玩笑吗？

雾岛樱迷惑不解，这时一辆黑色厢式车突然开了过来，在雾岛樱旁边停下了。

雾岛樱条件反射般绷紧了身体。

驾驶座一边的车窗摇了下来，是个漂亮的女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晚上好。”

女人开心地笑着。

“你是……”

雾岛樱不禁问道。

看上去面熟。是那天夜里自己在ALLEY CAT酒吧等胜村时遇到的那个女人。

“上来！”

女人招了招手。

雾岛樱可不会听之任之。

“如果是这个女人给自己发的邮件，那么在酒吧里也绝不会是偶遇。”雾岛樱暗自思忖。

果真是个圈套。

“怎么了？还想救胜村吗？”

女人催促道。

雾岛樱还是无法判定是不是圈套。

“再不快点，胜村就遇害了呀。”

这一句话击败了雾岛樱所有的迟疑。

6

“起来！”

胜村的头不知被谁推了推，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是有些模糊，而且耳鸣，身子摇摇晃晃的。

似乎身处一间有些昏暗的房间。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胜村想揉揉眼睛，手却动弹不得。

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双手被胶带一圈圈地捆在了椅子扶手上。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可是因为没戴眼镜，所以胜村看不清楚男人长什么样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

男人问道。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听到胜村的话，站在旁边的男人给胜村戴上了眼镜。

这下终于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了。

胜村认识这张脸。不过，面对面相见倒是第一次。

“藤堂健一郎。”

胜村说完，藤堂微微一笑。

“见到我一点也不吃惊吗？”

藤堂问。

“嗯，早就认识您了。”

胜村边说边转着头四处打量。

这里好像是藤堂的事务所。本来是偷偷进来的，可中途被人抓住了，并且带到了这里。

目前的状况不尽如人意呀。

五个男人将胜村团团围住。胜村好像也见过他们。是袭击真生的那伙人。

“你都知道些什么？”

藤堂问道。

“你是‘衔尾蛇’的头目。”

“哦。”

因为现在藤堂具有绝对的优势，所以丝毫看不出惊慌。

“他们，我也了解。脸上有疤痕的那个叫辰巳，旁边是大贯和井上，这一位是室田，你是木津。”

胜村依次看着五个男人说道。

“了解得很详细嘛。”

藤堂说道。

“我还知道其他的事情呢。这五个人以前全部都是警察。好像因为出了事情，被处分了……”

话刚说完，那个脸上有疤的辰巳就一巴掌抡在了胜村脸上。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胜村感到口中已经流血。被打伤了。

“你听谁说的？”

辰巳揪着胜村的头发问道。

这是侦探山县给的消息。据说这五人在大约三年前与三矢会暴力组织沆瀣一气，受到了处分，现在成了无固定职业的恶棍。

虽然有在公司工作的编制，可实际上没有任何业绩。事实上，是藤堂在养着他们。

这一点，从细田调查的银行账户上可以清楚知道。

不过，胜村并没有打算和盘托出。

“是你告诉我的呀。”

胜村看了一眼辰巳，结果就迎来了第二巴掌。

比第一拳还重，下巴险些被打掉。

辰巳又挥起了第三拳，胜村吓得一下缩起了身子。藤堂制止了辰巳。

“听谁说的都无所谓，不过这说明你还有同伙咯。能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吗？”

藤堂主动问。

“没有同伙，就我一个人。”

胜村回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种状况只能指望山猫了。如果连他都被逮住了，那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撒谎可不好。”

藤堂靠了过来。

“我没撒谎。”

“好了！你就是在撒谎。你想想看，我们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这里出现呢？”

“为什么？”

仔细想想，的确是很反常。

应该是只有保安在深夜时间守卫，自己才偷偷跑进来的，可是胜村到警卫室不久就受到了袭击。

他们好像一直在等候自己出现似的。很可能是因为……

“你们中间出现了走狗，或者说是叛徒。是那个人透露给了我们消息。你为什么偷偷进入警卫室？说吧！”

“真蠢！这是不可能的！”

胜村摇摇头予以否认。

在那么一瞬间，胜村认为山猫是叛徒，可他那么做，什么也得不到呀。

肯定是藤堂故意说有叛徒，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好像不相信我呀。”

“不是相不相信，而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叛徒。”

“当然有。认识细田吗？”

“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胜村感觉如同被扔进地狱一般。

就是那个和名字正好相反，长得肥肥胖胖像个球似的黑客。真是疏于防范呀。他不喜欢山猫，而且知道这次的计划，也曾见过“衔尾蛇”。还是个为了金钱可以出卖真生的男人。

如果是细田，那倒是极有可能当叛徒。

“好像有头绪了。”

藤堂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笑容。

真是令人心痛的线索。可是，山猫也应该清楚这一点的呀。为什么没有对策呢？这真不像是山猫应犯的错误。

“所……以，我们知道你是有同伙的，好像是个叫‘山猫’的盗窃犯吧。”

藤堂死死盯着胜村的脸。

如果和盘托出倒也简单了，可胜村有自己的执拗。

“你的信息都是假的，我不认识什么山猫。”

“非得吃点苦头才招吗？”

辰巳问道。

或许像刚才那样给两巴掌是不能解决问题了。看看辰巳紧紧握着的拳头，肯定是得把胜村打得满地找牙才行啊。

胜村有点后悔自己逞强了。

“不必让他吃苦头了，只要能把山猫请来就可以了。”

藤堂说着拿出了无线对讲机。

“山猫，能听到吗？”

藤堂对着对讲机呼叫道。

“嗯，能听到。”

传来了山猫的回答声。

听到他这么老老实实地答复，胜村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你是山猫吗？”

“嗯。”

“早有耳闻，你可是闹得整个世界不太平呀。”

“像我这样的人物，就是什么都不做，这个世界也太平不了。”

山猫应该清楚目前的处境，可听不出一丝慌乱。

有些奇怪！

“很遗憾，你的计划失败了。”

“好像是。”

“如果你不想自己的朋友被杀，就马上来我们这里……”

一阵沉默。

山猫一定会丢下胜村不管吧。

山猫绝不是那种老老实实走到跟前送死的傻瓜。而且，他和胜村还没亲密到可以为其赴汤蹈火的地步。

掺杂着一些杂音，传来了一阵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成了快要打破无线耳机话筒的爆笑声。

“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藤堂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呀。”

“不知道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胜村这个傻瓜会搞砸。”

听到山猫的话，这次轮到藤堂大笑了。

“别逞强了，很逊的！”

“怎么理解是你的自由。”

“喂，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不打算出来，那我就立刻杀掉他……”

藤堂是认真的，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

他屏住呼吸等待山猫的答复。

“我很想说随你的便，可我还是会应约前往的。”

“明智之举。”

“五分钟后，我会从便门进入，去把锁打开！”

“噗”的一声，信号断了。

藤堂拿起内线电话，指示道：“去把便门打开！”随后一扬下巴，发出暗号。

大贯、室田、井上、木津似乎都明白他的意思，同时离开了房间。

可能是去便门处伏击山猫。

藤堂坐到老板椅上，迅速敲击着电脑键盘，似乎在操作着什么。

“便门的录像。”

藤堂说着便将电脑屏幕转向了胜村。

如藤堂所说，显示屏上出现的是对着便门口的摄像头所拍的画面。

“我是个守信用的人。如果五分钟内山猫不出现，你就去死吧！”

藤堂刚一说完，辰巳就从怀里的手枪套中掏出手枪，放到了藤堂的办公桌上。

不管山猫出现与否，他们都打算杀掉胜村。

只是五分钟以后或者不到五分钟的差别而已。

或许山猫不会出现吧。他不是那种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人。

胜村无论如何都想报仇，可双手被固定在椅子上，难以实现。

胜村失望地叹了口气，突然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出现了变化。

便门前有人影走动。

“山猫还是很挂念朋友的嘛。”

藤堂冷冷地说道。

可是，胜村却另有想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拼命思索的胜村突然注意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电脑中出现的摄像画面信号受到了干扰？时而出现一些杂乱的镜头。

其间，又出现了其他摄像头拍摄的画面。

是这样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呀。

胜村一下全明白了。

7

雾岛樱站在大厦门前。

这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了。

那个女人说胜村就在这里面。还说，“衔尾蛇”的成员会在里面伏击。

极有可能是个陷阱。

“即便如此，也必须进去。”雾岛樱已经下定决心。

一拉门把手，门锁是开着的，毫不费力地就拉开了门。

曾经是那样严防死守的安保防范门禁，现在却轻而易举就打开了。不可能是忘了锁门，应该是特意开着的。

她慢慢打开门，溜了进去。

雾岛樱脱下夹克衫，将衣服塞到了门缝间。

那扇门有可能是自动上锁的。如果发生什么不测，逃不出去的话，那就惨极了。

应急灯的灯光照射着微暗的走廊。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突袭，雾岛樱小心翼翼地走在走廊上。

刚刚走到走廊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挥舞着警棍、戴白色面具的男人。

雾岛樱迅速闪身，躲过了这一警棍。

她和男人面对着面。

因为对方戴着面具，所以不知道他的表情。

这样一来，双方成了对峙的局面，情形危机。因为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发起进攻。

可是……

雾岛樱迅速俯下身体。

男人因为戴着面具，所以视线范围受到了限制。而且，四周很暗。男人似乎完全找不到雾岛樱了，左右地晃着脑袋。

雾岛樱一口气冲过去，扭住了手持警棍的男人的右手腕。

“啊！”

男人疼得呻吟起来，手里的警棍也随之滑落到地上。

雾岛樱摁住男人手腕关节处，将其翻倒在地。

可是，男人的左拳更快地落到了雾岛樱的肚子上。

这是在很别扭的体式下吃的一计重拳。如果放在平日，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这次却感觉异常疼痛，雾岛樱一下放开了男人。

男人似乎戴着金属拳套。

这次，男人不会放过雾岛樱了，他连续出拳。

雾岛樱沿着台阶，左躲右闪，最后被逼到了墙根处，再也没有退路了。

男人似乎已经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突然停下了拳头，然后慢慢地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猎物。

可是，疏忽大意就容易出纸漏。

雾岛樱一个转身，借助靠墙的栏杆，飞身跳了起来。

就那样在空中转体，一脚踢在男人的头部一侧。

男人无法躲开身处死角的突袭，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哎呀。”

着地后的雾岛樱轻声呻吟了一声，膝盖触地。

可能是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太难，她的侧腹疼得更厉害了。说不定肋骨骨裂了呢。

雾岛樱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来，忽然被人将双手反扭到了身后。

完蛋了！

并非只有一人在此伏击。

雾岛樱想伸脚去跺反扭自己双臂的男人的脚，可是还没跺着，自己的鼻尖先感到一阵剧痛。

自己的面前又出现一个男人，也一样戴着白色的面具。

雾岛樱不禁咂了咂舌。

看来真是大事不好了。

柱子暗处又出来一个男人，似乎也是予以追击的。

这下可真是糟糕透顶了！

8

“临死前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胜村看着藤堂说道。

“都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能这么镇静。”

藤堂有些意外。

或许有点过于镇静了，可自己不是个好演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要是大吵大闹，你就会放了我吗？”

“你还挺风趣！”

藤堂笑了起来。大意失荆州呀！

“虽然被你称赞，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胜村话音刚落，辰巳就送上来一巴掌。

比刚才的第二巴掌还狠，剧烈的疼痛让胜村半天张不开嘴。

“你想确认什么？”

藤堂盯着胜村。

“赤松杏里的事情。”

胜村强忍着疼痛说道。

“你想知道她的什么事情？”

“‘巨蟒’是为了实现权色交易才把她送到你跟前的，换言之，可以说是间谍吧？”

“是的。”

“所以，她发现了‘衔尾蛇’的秘密。你们觉察到这一点，想要堵住她的嘴。因为如果‘巨蟒’知道了‘衔尾蛇’的秘密，你们就得受他所用。”

胜村也是从山县那里知道的赤松杏里是“巨蟒”派来的间谍。

虽然巧妙地更改了户籍，可她并不是纯粹的日本人。

“你了解得很详细嘛。”

藤堂恶狠狠地盯着胜村。

“勉强称得上是名记者吧。所以调查了很多。”

“这可是会让你短命的。”

“可能会……”

“真是愚蠢！”

“我知道。连自己都讨厌自己这一点。”

胜村摇着头感慨道。看此情景，藤堂大笑起来。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不，还有。你们原本打算杀了赤松杏里，然后再伪装成三矢会所为。可惜突然杀出我这么个‘程咬金’。”

胜村说到这里时，辰巳沉下了脸。

执行那次计划的正是辰巳。现在胜村所谈的正是他的“业绩污点”。

“因为我出现在犯罪现场，你们变得惊慌失措。”

胜村刚说完这句话，辰巳已经举起了手臂。

第四巴掌马上就要飞过来了。胜村不禁缩起了身子，幸好藤堂阻止了辰巳。

“很有趣！接着说。”

听到藤堂的话，辰巳黑着脸放下了手。

胜村深呼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到达现场后，我遇到了被害前的赤松杏里，所以你们不得不改变计划。于是你们计划杀了赤松杏里后，再把我也杀掉，还要把罪名嫁祸到我头上。你们完美地枪杀了赤松杏里，也把她的血弄到了我衣服上，在此之前这一切都很顺利。可是，这之后出现了麻烦。”

胜村一口气说了这些后，又看了看辰巳。

辰巳不满地咂了咂舌。

“警察来了。所以你们没能杀掉我，赶忙逃离现场——结果呢，就成了现在这种局面。对吗？”

辰巳一句话没说。

而这恰恰证明胜村说的都是事实。

耽误他们杀害胜村的正是真生打来的那通电话。

我是“魔王”，你们所做的一切坏事都被我看在眼里了。

接到这通电话，“衔尾蛇”们感到紧张、慌乱。可以说，是真生救了胜村。

他们应该是在逃离现场前抢走了胜村的手机。根据手机上的邮件得知胜村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犯罪现场的。

所以，他们首先寻找的目标成了“魔王”。

“嗯，很有意思。说完了吗？”

藤堂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枪。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到此就结束了呢？还没有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呢。

“真是很会算计呀！”

胜村脱口而出。

藤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起眉头。

“什么？”

“‘衔尾蛇’呀！”

“你想说什么？”

“‘衔尾蛇’假借正义的自卫队之名，其实目的截然相反。对吧？”

胜村盯着藤堂，眼睛中充满力量。

如果此时扣动了扳机，所有的一切就化为泡影了。

拜托了，继续问呀！

胜村心中默默祈祷。

“你都知道些什么？”

藤堂问道。

“全部。”

“全部？”

“你们利用‘衔尾蛇’彻头彻尾地打击三矢会，但又让三矢会的成员误以为‘衔尾蛇’是‘巨蟒’派出的刺客。”

特意用外语说话，而且起了个能够与“巨蟒”扯上关系的名字——“衔尾蛇”。

可能还四处传播“衔尾蛇”是“巨蟒”的谣言。

“我为什么那么做？”

“这样一来，就让三矢会和‘巨蟒’形成对峙的局面。现在这两个组织已经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胜村问道。

其实他知道其中的缘由。只是想让藤堂自己往下说。

“为了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

藤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是一种满足的愉悦笑容，却令人作呕。

“完美的世界？”

“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我会成为都知事。在此之前，必须要净化这个城市。”

“净化？”

“是的。在暴力团伙对策法案的瓜葛之中，暴力团体组织渐渐弱化。可这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们的犯罪活动更加巧妙了，甚至将一般市民都卷入其中。不仅如此，甚至还允许像‘巨蟒’这样的国外黑手党组织迅速扩张。”

“也就是说，这次的计划是为了让两大势力互相削弱，创造一个安宁的世界吗？”

“正是。警方过于温吞。所以必须将它们彻底消灭。他们彼此斗争，势力自然会削减，那么之后想要一举歼灭就简单得很了。”

“那是自然。所以才成立了‘衔尾蛇’吗？”

藤堂点了点头。

徽章使用“衔尾蛇”，蕴含了多重含义。

不仅仅是想牵扯进“巨蟒”，咬着自己的尾巴这一姿势还意味着是彼此消磨、毁灭的犯罪组织。

最后一步，让警察抓住假冒的“衔尾蛇”也是源于同样的想法吧。

而且，藤堂还在现场协助了警察的抓捕工作，这应该也是为了帮助自己选举成功的宣传吧。

“是呀。因为‘衔尾蛇’，这个城市出现了变化。你也知道的，是吧？‘衔尾蛇’还有重生的意思。”

藤堂伸开双臂。

好像接受喝彩的乐队指挥一样。可是……

“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听胜村这样一问，藤堂瞪大了眼睛。

“你没听我说话吗？”

藤堂问道。

“当然听了。你刚刚所说的只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你的伙伴而已。”

胜村看了一眼辰巳。

辰巳好像没听明白胜村的话，呆呆地看着两人。

“你想说什么？”

“你真实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城市的和平，也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新世界，什么都不是。”

“什么？”

“这么说很抱歉，可现在的东京还没达到你想要的腐朽程度。”

“闭嘴！”

辰巳一巴掌打在胜村脸上。这是第四记耳光了。

不过，辰巳的这一反应恰恰说明了他内心的动摇。

辰巳原本是个警察，因为和暴力团伙勾结，受到了处分。即便如此，他也没到那种见利忘义的程度。

执行暴力团体对策的警察为了得到情报，必须和这些暴力团伙保持紧密的关系。

其中，“沆瀣一气”这样的事件也就屡见不鲜了。

随着法案的实施，为了以儆效尤，他们便陷入了被免职的困境。

至少，胜村相信是这样。

他们即便不再做警察了，但还是心怀理想的，努力想做一个正直的人。所以才会帮助藤堂。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利用‘衔尾蛇’的真实目的，你猜会怎么样？”

胜村直视着藤堂。

藤堂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胡说……”

他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你的真正目的不是什么完美的世界。而是金钱！”

“闭嘴！”

“不，我要说。你的计划在前任都知事时受挫夭折，就是那个东京大赌场的构想。”

“胡说八道！那只不过是为了选举而已。”

“如果赌场法案通过，东京就会成为一个赌博之风盛行的城市，那样将会有巨大的资金链周转起来。那时候就是一两亿日元都算小钱的时代了。可是，三矢会、‘巨蟒’之类的组织都是你的绊脚石。因为他们不可能看着这么大一块蛋糕无动于衷。”

“够了！去死吧！”

枪口对准了胜村。

“随你便！”

听到胜村的话，藤堂不自觉地嘟囔了句“什么”。

9

雾岛樱被反扭双臂，动弹不得。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拔出了警棍。

一摁开关，警棍溅出蓝色的火花。

这并不是单纯的警棍，好像是高压电棍。如果被它击一下，恐怕瞬间倒地吧。

就算想要反抗，这种状况也是不可能的。

已经穷途末路了吗？

雾岛樱几近绝望，一下变得浑身无力了。

谁知接下来的一切……

站在面前的男人突然倒地。

“咦？”

定睛一看，是犬井。

怎么回事儿？

虽然心怀疑惑，但眼前是逃脱的最佳时机了。

雾岛樱使劲跺了反扭自己双臂的男人一脚。

“啊……”

一阵痛苦的大叫声。

摁着雾岛樱的手臂自然稍稍松缓了一些。

身后的男人和雾岛樱之间出现了一些缝隙。雾岛樱不失时机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一下身后男人的腹部。

接着来了个180度的大转身，双手用力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一下向后倒去。

犬井一直在伺机收拾这个男人。

他一脚踢在了男人后背上。

男人像是被绳索系着的专业摔跤运动员一样，因为反作用力，一下又回到了雾岛樱跟前。

雾岛樱又让他的脸享受了一下右侧高踢腿。

这一下漂亮地击中了男人的鼻梁，白色的面具瞬间破裂，男人翻着白眼仰面倒地。

“他妈的！”

在一旁呆若木鸡的男人这才回过神儿来，向着雾岛樱冲了过来。

可是，男人扬起的拳头并没有落到雾岛樱身上。

因为犬井揪住了他的头发。

“放、放开我！”

男人挣扎着。

犬井嘟囔了一句“是吗”，一下松开了手。

或许是因为突然被放开，男人一个踉跄向前摔去，晃晃悠悠就摔倒了雾岛樱跟前。

绝佳的位置！

雾岛樱瞄准男人的脸，使劲用膝头顶了上去。

面具一下碎掉了，男人流着鼻血仰面倒地。

“还有一个人。”

在犬井的正前方还有一个男人，就是最早被撞到一边去的那个手持电击警棍的男人。

等他从起初的攻击中回过神儿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同伙们都已经横倒竖歪的。见此情景，男人似乎有些困惑，但也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他拿着警棍摆好了架势。

如果被电棍击一下，那肯定就完蛋了。确实不能莽撞地冲上去。

“雾岛！”

犬井语速极快。

只看了犬井一眼，雾岛樱就明白了要干什么。

犬井拔出别在腰间的警棍，向男人砸了过去。雾岛樱以此为信号，敏捷地冲上前去。

男人看到飞来的警棍，马上用手中的电击警棍去挡。

此时，雾岛樱已经冲到了男人跟前。

一拳打在了男人的下巴上。

男人脚下不稳，晃晃悠悠向后倒，还好没摔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雾岛樱在右边给了男人致命的一脚，犬井在左边给了一脚。

男人的脸就这样被两个人用脚夹住，动弹不得。

“犬井警官，你为什么在这里？”

雾岛樱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一直在跟踪你。”

“跟踪我？为什么？”

“应该已经说过了吧，因为你是我的诱饵。”

说完后，犬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诱饵？”

“别磨蹭了！快走吧！”

雾岛樱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可犬井似乎就是为了打断她的问话，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10

胜村笑眯眯地看着藤堂。

这种反应似乎出乎藤堂的预料，于是他只顾呆呆地拿枪指着胜村。

“打死我没有关系，可是你也跑不掉了。”

胜村盯着藤堂的眼睛继续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落入山猫的圈套了。”

“我？落入圈套？”

藤堂好像没听懂胜村的话，歪着头问道。

“是呀。我被抓只是山猫计算好的行动。”

“别逞强了！”

藤堂怒不可遏。

可是胜村并不觉得可怕，反而有些可笑。

“不是逞强，我说的是事实。”

其实胜村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在刚才用无线耳机的对话中，山猫说过：“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胜村这种笨蛋会把事情搞砸。”

山猫没有说谎。

他以前就说过下面的话……如果一个计划失败了就束手无策，那可是笨蛋的所作所为。

换言之，山猫早就预计胜村会被抓住，所以肯定会考虑好下面的步骤。再确切点说，胜村被抓才是此次计划的核心。

“胡说八道！”

藤堂气愤地说。

“我可不是胡说。再透露给你一点。细田泄露消息给你们也是山猫指使的。”

起初胜村觉得细田是个品格低下之徒。

其实不然。细田只不过是按照山猫的指示行事而已。

证据就是，他虽然告诉藤堂他们山猫会跟来，但并没有提及真生和里佳子。

“就算这样，山猫也已经落入了这步田地，你们完了。”

藤堂一下将手枪抵住了胜村的脑袋。

“很遗憾，那不是山猫。”

听胜村这么一说，藤堂和辰巳面面相觑。

藤堂让胜村看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时，画面不清楚，胜村无法清楚地断定那是谁，但可以肯定不是山猫。

藤堂他们好像并没在意，那是一个穿着西服套裙的女人的身影。

胜村本来推测有可能是里佳子。

但她知道“衔尾蛇”在伏击，不可能那么束手就擒的。

“我不想再继续听你胡说八道了。”

藤堂微微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硬撑着，内心的不安已经使他有些动摇。

“你还不明白吗？”

胜村叹息道。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在硬撑，真是个过于乐观的男人呀！

“你想说什么？”

“你好好想想，山猫为什么故意让你抓住我呢？”

藤堂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辰巳也只是一副惊讶的表情，一句话没说。

不知道的话，也应该告诉他们了。

“为了让你说出实情。”

辰巳惊诧不已。

但藤堂依旧镇定。

“你是个傻瓜吗？就算我在这里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会改变什么的。我们在这里的所有对话都已经通过网络播出去了。”

“别在这里说梦话了！”

藤堂横过枪把狠狠打在胜村身上。

胜村忍着疼痛继续说：

“很遗憾，确实就有这样的梦话。”

“胡说八道！拿什么现场直播？摄像机呢？有吗？”

“没有吗？”

胜村说完抬头向上看了看。

那里只有摄像头。

藤堂也注意到这一点。

“这里所有的摄像头都已经关闭了，我已经给警卫室下达命令了。”

“这可是远程操控的，你仔细看看，上面那个表示‘工作中’的红点还亮着呢。”

藤堂一时语塞。

他这才发觉摄像头一直在运转中。

其实当初让胜村看电脑显示屏时，那个画面瞬间转换成了这个房间内的情况。

藤堂他们没有注意到，可胜村看到后马上明白了山猫的计划。

山猫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一开始就知道胜村肯定会出差错，所以才制订这样一个计划。

或许，掌控整个计划的人只有山猫和里佳子吧。

“喂，怎么样？如果要杀人灭口，尽管来吧！不过，要是真想守住你自己的秘密，那得杀成千上万正在看现场直播的人呀。”

“他妈的！”

藤堂对准摄像头，扣动了扳机。

摄像头碎了一地。

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恼羞成怒的藤堂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一下将手枪指向了藤堂。

“竟然敢耍我……”

藤堂的手指慢慢扣下扳机。

完了！

胜村闭上双眼，身体僵硬。

“啊……啊……啊……午前的……时……光……两人……”

突然传来一阵跑了调的歌声。不见其人，但已经知道来者何人。

山猫来了！

藤堂寻找声音的来源处，将目光转向窗户。

突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窗户玻璃碎掉了，一个人飞了进来。

“去死吧！”

藤堂对准飞进来的人连发数枪。

五枪命中四枪。

“让你耍我！”

藤堂上前踢了一脚中弹倒地的人。

可是，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头。

打碎玻璃飞进来的竟然是个玩偶。

“你在哪儿？”

藤堂大叫起来。几乎就在同时，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接着听到了似乎是身体相撞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儿？

处于混乱之中的胜村又觉眼前一亮。灯又亮了。

定睛一看，藤堂和辰巳躺在地板上。

而山猫正坐在藤堂的办公桌上，开心地笑着。

“你还真是很明白我的想法呀！”

山猫边揭着固定胜村双手的胶带边说。

“我又不是个傻瓜，一开始我就知道的哟。”

不要介意我这样，允许我偶尔虚荣一次吧。

山猫哼笑了一声。

无论如何，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刚松了一口气，门开了。

“胜村！”

冲进来的人是雾岛樱。

为什么雾岛樱会在这里？

胜村的迷惑也只是一瞬间。

站在大门口的不是里佳子，而是雾岛樱吧。是山猫故意把她喊来的。

连警察都敢利用？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樱小姐……”

胜村想立刻迎上前去，可他突然看见了站在旁边的犬井，一下停住了脚步。

这种状况真是糟糕透顶！

“不许动！”

犬井掏出了手枪。

“等一下！胜村不是杀人犯！”

雾岛樱一下挡在了犬井前面。

一个女人挺身而出保护自己，高兴是高兴，可是作为男人，坐视不管的话，那可真是丢尽了脸面。

“你是要逮捕我吧？来吧。”

胜村推开雾岛樱，站到犬井面前，伸出了两手。

藤堂的罪行已经昭告天下，就算被捕，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一边去！”

犬井目光尖锐地盯着胜村。

“哎？”

“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杀害赤松杏里的凶手了。”

“那么……”

“如果再敢袒护那个混蛋，我就连你也一起枪毙了。”

犬井的枪口对准的人是山猫。

胜村当然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吸引犬井的注意力，可惜失败了。

“真抱歉，我可没打算被捕。”

山猫微微一笑，接着转身向打碎的玻璃窗走去。

他打算堂而皇之地逃走。

可犬井并非那么好对付的家伙。

“站住！”

犬井怒吼一声。

山猫走到窗前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要从后面袭击吗？”

“如果是恶人，我不会有半点迟疑。”

“看上去是认真的。不过，我还是能逃走。”

山猫转过身来。

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还呈现着笑容。

“很从容啊。”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开枪，你是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山猫就有所动作。

他迅速俯下身子，将飞镖掷了出去。

直线抛出的飞镖擦过犬井的脸庞，一下刺进站在犬井身后、拿着手枪的藤堂右眼中。

“哦……”

藤堂手中的枪支落地，他捂着右眼疼得在地上打滚。

见此情景，雾岛樱和犬井一下呆住了。在山猫掷出飞镖前，连胜村也没注意到苏醒过来的藤堂。

过了片刻，雾岛樱才去捡起手枪，给藤堂戴上了手铐。

“你欠我一笔。”

山猫笑着说。

一直怒目而视的犬井面部表情突然缓和下来，放下了手枪。

“一定会还给你的。”

“那我就等着了。”

说完，山猫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胜村慌忙跑到窗边，四下张望，可是再也没能找寻到湮没在黑夜中的山猫。

是指将外观弄成和普通车辆一样的警察车辆。​​​​​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事后谈

1

真生历经多日再次出现在教室里，班级内一片哗然。

事件结束以后，真生向警察自首了自己是“魔王”的事情，接受了几次审讯后，受到了免予起诉的处分。

可稀里糊涂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里流传成了真生受山猫威胁实施犯罪的版本。

虽然如此，媒体还是倍感吃惊地报道了弄得世界不得安宁的黑客竟然是个中学生的实情。

虽然隐去了真实姓名，但学校也算是个小社会。“魔王”原来是真生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校园。

考虑到真生的未来，父母劝他转学。

这也是本次事件带来的巨大变化。那就是原本隔阂很深的真生父母在得知事情真相后，加深了彼此之间的理解。

他们认真地讨论了事件的原因，彼此承认了错误，并且约定要努力支持保护好真生。

自己是被爱着的——真生能够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如果按照父母的意见搬家，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始新生活，可能会过得安稳而幸福。

但是，真生拒绝了这一建议。

一定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

山猫的话从未从真生耳边消失。

转学，意味着逃避责任。无论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都要面对。真生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真生！”

有人喊自己。

一看，又是那三个人。可能是知道了真生的事情，又想以此为借口来欺负他的。

“什么事儿？”

真生反问道，死死地盯着三个人。

“你可是个罪犯哟。”

泷本说道。

“是呀。”

看到真生淡定自若，三个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罪犯来学校上学，这行吗？”

石川狠狠瞪了真生一眼。

刚才还觉得有点害怕的真生现在完全释然了。

“行呀，所以我才来的呀。”

“看来得修理你一下才行呀！”

山下恐吓道。

这样说恰恰说明真生的反应和他们的预期不同，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并没有那样的打算。”

“过来舔我的鞋子！算是对罪犯的惩罚。”

泷本命令道。

真生的视线落到了泷本的室内拖鞋上，接着又抬眼看了看泷本。

“你说得没错，我是罪犯，应该接受惩罚。可是有权利惩罚我的是法律和受害者。”

“你想说什么？”

“你们没资格惩罚我。”

“你不老实的话，我们就狠狠教训你一顿！”

泷本一把揪起真生的衣领。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

真生冷静地说。

“什么？”

“我已经忍了你们很久了，如果你们再这样下去，我也会有自己的考虑。”

“考虑？”

“忘了吗？我可是黑客‘魔王’。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随时给你们喜欢的女孩子发去假的告白邮件哦。”

真生特意压低声音说道。

立竿见影，三个人的表情一下变僵硬了。“先放了这小子吧！”接着三人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这次是放过自己了，可真生认为他们不会从此就变老实的。不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真生都不会再感到恐惧了。

“真生。”

这次打招呼的人竟然是美音。

真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泷本那三个家伙发送的邮件内容。

“那、那封邮件……那……不是我……”

“我知道。”

美音一脸微笑地看着结结巴巴的真生。

“嗯？”

“真生是不会发那样的邮件的。所以，你别再放在心上了。我就是想来给你说这些的。”

美音的脸微微有些变红，她迅速说完这些话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真生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这时，手机响了。有邮件。

那个女孩应该是喜欢你哦。

山猫

真生“噌”的一下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教室，又赶快跑到窗口向外张望。

可惜，没有找到山猫的身影。

这次事件结束后，他就杳无音信了。但真生总觉得他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些，真生就感觉心情愉快。

2

雾岛樱眺望着窗外广阔的新宿夜景。

从位于51楼的西餐厅向外望去，眼中的夜景美得难以言喻。

“对不起，我迟到了。”

边说边坐到对面座位上的人正是胜村。

雾岛樱拼命忍住笑意，换作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胜村。

“生气了？”

胜村问道，但听不出紧张。

“当然。”

“工作有点拖拉……”

胜村抱歉地挠了挠头。

“我不是因为你迟到才生气。”

“那为什么？”

“因为在此之前的所有事情。”

雾岛樱不满地说。听她这样一说，胜村“啊、啊”地敷衍着。

“是呀。今天请你大吃一顿，你就别生气了。”

胜村颇感为难地说道。

“不好意思，你觉得一顿西餐就能得到宽恕吗？”

“那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闭上眼！”

“什么？”

胜村不明就里，歪头问道。

“让你闭上你就闭上！”

“好、好！”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胜村闭上了眼睛，面部表情十分紧张。

雾岛樱使出全身的力气，“啪”的一声抽了胜村一个耳光。

突如其来的耳光让胜村一下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前来点菜的侍者看此情景，目瞪口呆。

其他客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纷纷向这边张望。安静的西餐厅一时间有些喧嚣。

“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真是太过分了。”

胜村扶正打歪了的眼镜，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才‘猝不及防’呢。”

“啊，那倒也是……”

“总之，我现在心情好了。”

雾岛樱的表情终于缓和过来。

“原谅我了？”

“还不行！我要喝这家店里最贵的葡萄酒！”

雾岛樱点好后，侍者说着“是”便离开了。

“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

胜村揉着被打红的脸颊问道。

“如果把我哄高兴了。总之你今天得一直陪到我满意才行。”

“靠咖啡陪到天亮都行呀，公主殿下。”

胜村诙谐地说道。

他本来是不经意地开个玩笑吧，可雾岛樱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下不安起来。

“喂，审讯都结束了吗？”

雾岛樱为了保持镇定，急忙转换了话题。

“嗯，被白衣数学家和女刑警的奇特二人组彻底榨干了。”

胜村露出一丝苦笑。

“现在终于是无罪释放了？”

“是呀。藤堂他们怎么样了？”

“他在努力洗脱罪名，可是辰巳他们都已经全部招供了，而且还有那些录像。”

当时胜村和藤堂的对话都被现场直播了。是真生侵入了安保系统，直播了摄像头所拍摄的画面。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一番辛苦，终有收获。”

“的确是呀。再胡来……”

雾岛樱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接着端起了送来的红酒。

口感柔和，醇香久远。酒香的味道也是无可挑剔。不愧是顶级红酒呀！

“我一直有件事想问问你。”

胜村说道。

“什么？”

“就是犬井这个人。他为什么知道我不是犯人呢？”

我知道你不是杀害赤松杏里的凶手。

冲进去救胜村的时候，犬井说过这样一句话。雾岛樱也注意到了，所以她也问过犬井。

理由非常简单。

“你还记得想交给我的那些照片吗？”

“嗯，记得。但最终也没能交给你呀。”

“犬井捡到了那些照片。”

雾岛樱使劲点了点头。

在神社和胜村见面的那个晚上，因为犬井的出现，雾岛樱没能拿到照片。

胜村仓惶逃走的时候把照片落下了。捡起照片的人正是犬井。

犬井认识当年还在警察局工作的辰巳他们，也听说过他们干的坏事。

应该是看到照片后，犬井改变了对整个事件的看法。

之所以从第二天开始犬井将搜查计划做了个大大的调整，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犬井曾放出豪言说“犯人是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其实不然。

“原来如此，那我就明白了。”

胜村用力点点头。

“因为这次事件，犬井可是抓着山猫不放了。”

“是吗？”

“据说是为了还债，四处打探山猫的下落。”

“被这个人缠上，可就麻烦了。”

胜村笑道。

“我也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山猫去哪里了？”

案件结束后，山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且，他还趁着混乱拿走了藤堂事务所三亿日元的现金。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我也不知道。彻头彻尾地不见了。”

胜村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我能相信你吗？”

“你看我像是说谎的人吗？”

“不像。”

雾岛樱立刻回答。

胜村是个老实得近乎迂腐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如此轻松地交谈，在一起时才觉得心里踏实。

所以……

“喂……”

雾岛樱托着下巴看着胜村。

“什么？”

“嗯……通过这次的事情，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真是响的不是时候。雾岛樱强压着不耐烦，对胜村说了句“抱歉”，便接起了电话。

能听到是关本打来电话告知事件详情的。

“去吧。”

胜村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对雾岛樱说。

雾岛樱真是很想留下，可是不能。真是太不凑巧了！

“对不起！剩下的话下次再说。”

“我等着。”

在胜村的笑意相送中，雾岛樱离开了西餐厅。

3

胜村推开一家挂着STRAY CAT招牌的酒吧大门。

是三天前刚刚开业的酒吧。

吧台大约可以坐下五人，另有一张圆桌，是间很小的店面。不过内部古香古色的装饰营造出一种踏实安心的氛围。

或许是因为刚刚开业，知名度还比较低，所以没有客人。

“欢迎光临！”

吧台里面满脸胡须的老板懒洋洋地招呼道。

老板身形高大结实，是因为近视眼吗，还随随便便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总之给人一种不可靠的印象。

“杰克丹尼。”

胜村坐在吧台前的圆凳上说道。

“请用。”

老板声音嘶哑，将装有杰克丹尼的酒杯放到了胜村面前。

胜村尝了尝，将目光转向老板。

“找你找得好辛苦。”

听到胜村的话，酒吧老板露出惊讶的表情。

“找我？”

“是的，一直在找，找你。”

“不好意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行啦，我们以前见过的。”

“你是把我错当成谁了吧？”

“没有。你是山猫，对吧？”

胜村刚说完，酒吧老板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便吓得眨个不停。

“山猫……说什么呢？”

这样只是为了继续装下去。

“装傻也没用。”

“我没有装傻，真的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老板一脸困惑地摇着头。

“不知道的话，那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一旦结束，山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上一次也是这样。所以，这次为了避免同类情况出现，我偷偷给你安上了信号发射器。”

胜村一口气说完这些后，观察着老板的表情。

“你说什么呢？”

老板看上去更加迷茫了。

“所以，我预先给山猫安上了信号发射器，我是顺着电波发出的信号找到这里的。如果你觉得我撒谎，看看你的手机就行啦。”

胜村说完后，酒吧老板笑得双肩乱颤。

“什么那么好笑？”

“肯定因为你是个傻瓜呀。”

老板的说话口气变了。

“哪里傻了？”

“就你这么初级的诱供，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什么意思嘛？”

“我每次一结束工作，就会扔掉手机。即便是你安装了信号发射器，也到不了这里。”

“你可真是做事谨慎呀！”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山猫。”

“正确。”

老板洋洋自得，然后摘下了眼镜，又拿下了粘在嘴巴周围的胡子。

这样一来，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是山猫。不过也不敢肯定这就是山猫的真面目。

“既然你知道我是撒谎，为什么不装到底呢？”

胜村一问，山猫露出大无畏的笑容。

“因为猫是易变的动物呀。”

“易变？”

“喂，你找到我了，打算怎么办？交给警察吗？”

山猫擦着火柴，点上一支烟。

按照以往的秉性，或许交给警察才是正确的选择。可现在胜村不一样了。

“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就是想和你好好喝一杯。”

“不胜酒力的人，还这么嚣张。”

山猫哼笑了一下。

第二卷 衔尾蛇的虚像 插图

第三卷 老鼠们的盛宴 第一夜 鼠辈的巢穴

转自 推理学院

扫图：帆槁

录入：plug0804

有个盗贼神出鬼没，专偷坏人的财宝。

柊步第一次听到这话，是一个叫“STRAY CAT”的酒吧经理告诉她的。

1

“这儿吧。”

从下北泽的北出站口出来，步行五分钟左右，步来到一座综合大厦前，上了二楼，她在一个颇有艺术感觉的木门前停下。

一个写有“STRAY CAT”的牌子挂在木门的圆形把手上。

“晚上好。”

步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店内的吧台只有五个座位，还有一个可围坐四人的桌位，空间十分狭小，但旧式家具和让人联想到蜡烛的橙色间接照明，酝酿出一种安详的成人世界的气氛。

轻缓播放的爵士乐旋律也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虽然脚已经踏进店内，但步还是在门口处踌躇。

步是第一次来这样的酒吧。作为一名大学生，她以前当然去过酒吧喝酒，但大学生大都去那种连锁店式的小酒馆。

“欢迎光临。”

吧台里面一个看似老板的男人，慢慢地摇晃着一杯威士忌，应付式地招呼道。

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欢迎客人的光临。

“那个，我约了人……”

步来这家店是为了见个人。

“随便坐。”

老板态度很冷淡。

或许现在时间尚早，酒吧里人并不多，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上。

“嗯，好。”

步回应着，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坐定，眼睛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的年龄大概在25到30岁。很漂亮，就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要点什么？”

老板问，声音低沉浑厚。

步把目光转向老板。

此人面部棱角分明，留着络腮胡，长得不太像日本人。看不出年纪，说他四十多岁也行，说他二十多岁也完全可以。

黑色衬衫搭配牛仔裤，衣着很随意，让人感觉有些邋里邋遢，但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那个……有酒水单吗？”

步想点点儿什么，却没找到酒水单。

“没有酒水单。”

老板理直气壮地答道，擦着一根火柴，点上一支烟。

“啊？”

“一般的酒都有。不需要酒水单。”

老板语气傲慢，瞥了眼自己身后的酒架。

酒架上果真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量惊人的各种酒。但突然被问到喝什么酒，对并不太懂酒的步来说，一时还真难以回答。

“我给你推荐种适合你的酒。”

不知是否是觉察出步犹豫的心情，老板说道。

“适合我的酒吗？”

“你喜欢什么音乐？”

老板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着问道。

“富朗斯·李斯特。”

李斯特是位匈牙利的作曲家，被称为钢琴魔术师。

“你是弹钢琴的吗？”

“是。”

步弹钢琴是受姐姐裕美子的影响。由于喜欢姐姐在家弹奏的优美琴声，步才开始学琴。

喜欢李斯特也是受姐姐裕美子的影响。

感觉步时时刻刻都在追随姐姐。裕美子就是步的梦想。

“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爱好这么高雅。”

老板自言自语，从酒架上取出几瓶酒，准备好鸡尾酒杯，开始调酒。

虽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但他的动作的确非常优雅流畅。

就连摇酒器的声响听起来都像优美的音乐。

不一会，一杯酒就端到了步的眼前。

酒杯里满满的液体是晚霞般鲜艳的橙色。

“喝喝看。”

老板用下巴指了指酒杯。

步小心翼翼地把鸡尾酒杯放到嘴边。

喝下第一口的瞬间，步就被震撼到。高级的甘甜在口中漫延，随之而来的清爽的酸味让人回味无穷。这比步之前喝过的任何酒都要好喝。

“这叫什么鸡尾酒？”

被步这样问，老板得意洋洋地笑了。

“这是我自己研制的酒。所以还没有名字。”

“独创的……”

“对了。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老板说完又点着一支烟。

突然被要求给酒起名，步一时毫无头绪。正在挠头抓耳之际，酒吧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的皮肤像女孩一样白皙，年龄在25到30岁，在刚过了二十岁生日的步看来，这个人长着一副娃娃脸，看起来比步还年轻。

这就是步在等待的人。胜村英男。

2

“我来晚了。抱歉。”

胜村低头道歉，在步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哪里。百忙之中，把您叫出来，实在抱歉。”

步也低头致歉，胜村笑着回答：“别这么说。”

老板并没有征询男人的意见，悄悄地把一杯威士忌酒放在胜村的面前。

看来胜村似乎常来这家店。

约在这家酒吧见面，就是胜村的建议。但主动邀约的却是步。

她想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

这是步把胜村叫出来的原因。

一个月以前，步知道了姐姐裕美子自杀的消息。

在市内的一家商务酒店，工作人员发现裕美子安眠在酒店浴缸里。虽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援，但赶到医院时，已为时已晚。

据说她吃了安眠药，在浴缸中割腕自杀。

在太平间看到裕美子时，步脑海里充满了疑问“为什么？”

姐姐不可能自杀。

步跟父母说过自己的疑问，但父母什么也没说。女儿裕美子的死让他们很伤心，可关于女儿死亡的原因，他们并不想去追究。

步知道父母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

在裕美子去世之后，他们才知道女儿竟是一名AV女优。

父母不仅失去了一个女儿，还要面对一个他们所不知的女儿的另一面，他们拒绝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你姐姐的事，我很遗憾。”

胜村抿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小声说。

“哪里，我那时说话太过分了。”

步看着杯中的冰块。

步第一次见到胜村，大约在三个星期之前。

我想采访一下关于裕美子的事情。

杂志记者胜村就是这样找到步的父母家的。

胜村的要求无异于给仍在悲伤中的家人的伤口上撒盐。

悲痛欲绝、怅然若失的父母哪有心情接待胜村，步用其所能的恶言恶语臭骂了胜村一顿，赶走了他。

“没关系。你们家属们的情绪，我可以理解。”

胜村微笑道。

这可能只是客套话，但即便如此，听到胜村这样说，步的罪恶意识多少减轻了些。

胜村提出采访要求时，步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哗众取宠地报道AV女优裕美子的死亡。

可是，不久后步看到了胜村写在杂志上的一篇报道，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胜村。

为什么人气女优会自杀？

这是报道的题目，报道内容怀疑裕美子不是自杀。

虽然没有明确的语言暗示，但报道的内容都指向“裕美子是他杀”的观点。胜村的报道提出了和步一样的疑问。

因此，步才特意把胜村叫了出来，想听听他的想法。

或许他知道裕美子死亡的真正原因。

“后来，你的采访进行得怎么样？”

步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鸡尾酒，问道。

“嗯。毫无进展啊……”

胜村一脸愁容。

“是吗？”

“因为警方认定是自杀。”

“是吗？”

“嗯。常理上是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但那也只是一般认识的问题。”

胜村在报道中提到了这个疑点。

一个在市内租住公寓的女生，怎么会特意选择在自家附近的商务酒店自杀呢？

关于这个，胜村在报道中推测现场可能还会有第三个人存在。

“发现有什么新的证据吗？”

“酒店服务人员证实她是一个人办理的入住手续。”

“但或许有人在这之后来。”

“不否定也有这种可能性。如果真的是他杀，那是谁、为什么要杀她呢？……”

胜村的话里透着无奈。

可是，步却不能理解。

“那个……我想说，我发现了这个。”

步从包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吧台上。

它和投币式储物柜的钥匙一样大小，手柄处刻有4位数字。

裕美子在她自杀的大约两周前，突然出现在步独居的公寓。

裕美子并没有事先通知步。她来也只是把一个信封塞进了步的信箱就走了。

信封里面装着的就是这把钥匙。

“这是哪里的钥匙？”

胜村拿着钥匙，仔细查看。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步摇了摇头。

发现钥匙之后，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步都试着用这把钥匙，但没有一个能打开。

“我不知道。”

“谜一样的钥匙……真是引人无限遐想啊。你告诉警察了吗？”

“当然说了，可是他们不太理会……”

“啊！”

胜村突然大叫。

胜村手一滑，钥匙掉进了威士忌酒杯中。

“总是这么冒失。”

老板小声嘟囔，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酒杯。

“抱歉……”

胜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头。

“没关系。胜村你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

胜村托着腮帮仔细回想，这时老板拿来用抹布擦干净的钥匙和一个新的酒杯放在吧台上。

“嗯，就是你在采访中有没有发现和这把钥匙有关的东西？”

“只凭一把钥匙，无法判断啊。”

的确，仅仅发现了一把用途不明的钥匙，并不能断定这和裕美子的死有直接关系。

可是，步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裕美子是自杀的。

“姐姐是被人杀害的。这把钥匙可能是查出姐姐死亡真相的唯一线索。”

步激动起来。

胜村表情平静，想要让步平静下来。

“怎么听起来感觉你认为你姐姐一定是被他人杀害的呢？”

这句话气得步气血直冲脑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姐姐的事，的确有很多可疑点。但是，你固执己见的话会蒙蔽事实真相的。”

“我没有固执己见。”

“可是警察都……”

“我姐姐，不会自杀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不是自杀只有她本人才知道。”

“我就是知道。”

“可是，你姐姐是……AV女优……这件事，你并不知道吧……”

胜村说完就意识到不妥当。

他的态度反而进一步刺激了步的情绪。

“所以，你想说什么？”步站起来，逼近胜村。

“我们不可能完全理解别人的一切。”

胜村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不是别人。”

“即使不是——也是这样呀。你姐姐，或者有步你不知道的烦恼。”

“不可能。姐姐没有理由自杀。”

没有任何证据，只能说明步不想接受事实。

“AV女优，本来就是个自杀率很高的职业。”

插话的是老板。

老板表情严肃，擦亮火柴点燃一支烟。

“什么？”

“AV女优的工作就是出卖身体。她们会被要求做一些本人不愿意的出格行为，而且一旦她们的身份暴露，个人生活也会受到影响。很多女优自杀，这的确是事实。”

“不是的……我姐姐……”

步不知如何反驳，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你没事吧？”

胜村递过来一块手帕，但步并不接受，用指尖抹了抹泪。

步知道这有些孩子气，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

“那胜村你为什么要写那篇报道？”

步深呼吸之后问。

如果没看到胜村的那篇报道，步虽然怀疑姐姐的死因，但不至于会联想到他杀。

“我是一名大众杂志的撰稿人。我的工作就是写一些大众喜闻乐见的报道……”

“真差劲。”

没等胜村说完，步怒斥道。

步以为胜村写下那篇报道是因为他真心正视裕美子的死。可是，对于胜村而言，他人的不幸死亡竟只是他工作的谈资。

对胜村深深的期望，此刻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步从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扔给胜村，打开酒吧的门，逃也似的跑下台阶，走出大厦。

跑到马路上，步回头张望，胜村并没有跟出来。

只能自己去调查了。

步暗下决心，行走在夜晚的街道。

3

走出小田快线新百合之丘车站检票口的步，缓慢地走在路上。

疲劳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步的脚步异常沉重。

步昨晚和胜村见过面，但一无所获，步决定要一个人调查裕美子的死因，从早上就开始四处奔波。

步问过很多人，包括姐姐所属事务所的经理、参加过姐姐葬礼的朋友——当然也问了钥匙的用途，可是并没有大的收获。

为什么会这样？

姐姐裕美子的梦想是当一名歌手。

高中毕业后，她靠打工维持生活，坚持做一名原创歌手。

一开始，并不顺利，终于在去年她才意气风发地说有家事务所和她签约了。

步一直很尊敬姐姐裕美子。

姐姐钢琴弹得好，还冷静、善于思考，做事沉稳的裕美子是个可以依赖的姐姐。

步到东京求学后，姐姐常来看望照顾她。

这样的裕美子为什么会自杀？

是裕美子变了吗，还是一开始步眼中的裕美子只是她的幻想？

步走到自己公寓的附近，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步回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距她五米远的地方。

黑夜里看不清对方的脸。

步迈步走开，男人也跟了上来。

被跟踪了？

步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再有五十米，就是公寓了。步加快了脚步。

男人也加紧脚步跟上来。

怎么回事？

或许这和姐姐的死有关系——如果是的话，那或许自己主动出声询问对方，会了解到些什么。步想到这些，在公寓前面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可是，男人不见了。

“是我的错觉吗？……”

步长出一口气，扭头要走。

“呀！”

步紧张得全身僵硬。

不知何时，男人就站到了步的面前。

男人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了眼睛和嘴部。可以看得出，男人留着胡须。

“哇！”

步叫道，条件反射般地向后跳开。

胡须男面罩后面的眼睛熠熠闪光，一步步逼近步。

怎么？怎么回事？

“把钥匙交出来。”

胡须男压低声音说道。

步抓紧包，严阵以待。

姐姐的死果真和这把钥匙有关。

步后退想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胡须男紧紧跟进，步步紧逼。

“交出来！”

胡须男急了，伸手去夺步的包。

“不要！”

步转身就跑。

但是，胡须男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

步想大声呼叫，可是嘴巴被捂住了。

一定要逃走！

步用尽力气狠咬男人捂在她嘴上的手。

“疼。”

胡须男闷叫一声，松开了手。

步瞅准时机正要逃跑，却撞到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身上。

男人也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的右臂有个老鼠的刺青。

老鼠刺青男舔舔舌头，阴森森地奸笑。

步想立刻逃跑，但恐惧和混乱使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吗？”

老鼠刺青男依旧微笑着说道。

“别过来。我叫人了。”

步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你想叫的话尽管叫。”

“啊？”

步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啪的一声触电的声音。

随着一阵麻酥的痛感，黑暗中，步逐渐失去了意识。

4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地上铺着米黄色的地毯，屋内摆放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大概是商务酒店的一个房间。

步躺在地毯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步记得这个房间。

这里就是发现裕美子尸体的房间。

步的脖子上还有丝丝的刺痛感，像是被电棍击昏过去的。

两个男人坐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

“醒了啊。”

胡须男说道。

老鼠刺青男慢慢蹲在步跟前。

男人的眼神冰冷无情。

“这把钥匙是从哪儿得来的？”

步没有回答。

男人轻叹一口气，抓住步的头发，强行把她拽起来。

步疼得脸都变了形，不得已站起身。

“我再问一遍。这把钥匙是从哪儿得到的？”

“不，不知道……”

步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如果告诉了他们，会被杀掉的——没有理由，步本能地这样认为。

“你也想和你姐姐一样自杀吗？”

男人眯起眼睛说。

他的眼神告诉步这绝不是威胁。可是，奇怪的是，步此刻并没有感到恐惧，油然而生的是一种愤怒感。

“杀害我姐姐的，就是你们吧。”

步狠狠瞪着男人。

没有回答。可是，这更证明步的猜测是对的。

姐姐果然不是自杀，是被杀的。

“我不会原谅……”

步愤怒极了，拼命挣扎，可是绳子紧紧缠在她的手腕上，丝毫不动。

懊恼一点点蔓延开来，泪水渗出步的眼角。

看到步的样子，老鼠刺青男抖动着肩膀笑了。

“怎么不原谅我们？你再怎么挣扎也逃不了。”

“……”

“说。这是哪里的钥匙？”

“不知道。”

步背过脸。

“我们有很多时间，会让你慢慢说的。”

老鼠刺青男冷冷说道。

步感到身体在颤抖。她看到男人眼里隐藏的非人性的施虐倾向。

老鼠刺青男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刀，在步的眼前晃动着它的刀锋。

步喉头发出一声惊叫，屏住呼吸。

汗珠从步的额头流下来。

男人用刀尖从步的脖子滑到胸口，似在小试刀锋。

“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要当AV女优吗？”

步咬唇低着头。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步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

步打心底看不起做了AV女优的裕美子。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步却从未想过。

步尊敬裕美子，却遭到了背叛，或许步被这幼稚的逆反心理占据了真心。

我们不能完全理解别人的一切。

胜村说过的这句话，让此刻的步觉得格外沉重。

不愿看到的东西就不看，这样就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我们躲在了自己制造的幻想之中。

“你的姐姐喜欢展示自己。”

男人笑道。

“不是的。”

步虽然否定，但那也只是没有依据的愿望而已。

“做妹妹的你，也是这样吗？”

老鼠刺青男舔着舌头问。

步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站立起来。步有种想要呕吐的不适感。

步使劲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掉绳索，但手腕被紧紧绑住，只感觉到疼痛，绳子都纹丝不动。

“你会在这里被侵害而死。”

男人的话把步逼上绝望的深渊。

一切都完了。

步绝望地闭上眼睛，这时她听到天花板沙沙作响。

怎么了？

步抬头看去，男人们也随之向上看去。

接着，一个人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5

咣当！

一声巨响后，房间顶上的天花板掉了下来，同时还掉下来一个人。

似乎跌落时伤到了腰部，那个人在尘土飞扬之中，蹲在了地上。

“什么人？！”

胡须男问道。

听到喊声，掉下来的人抬起了头。

来人夹克、牛仔打扮，戴着黑框眼镜。步觉得见过这个人。

是胜村英男。

“咦？”

步大脑一片混乱。

她从没想过胜村会从天花板突然出现。

“你是谁？”

老鼠刺青男还算镇静，冷冷地逼近胜村问道。

“我在屋檐散步，不知怎的就掉了下来……”

胜村胡言乱语，干笑着解释。

可是，这不可能糊弄过男人。

“你是什么人？”

胡须男抓住胜村的胸口。

“等，等一下。有话好好说。”

“老实点！”

“我是来谈判的。”

“谈判？”

“对。你们想知道这把钥匙是哪儿的、锁着什么东西……对吧。”

胜村额头冒着冷汗，飞快地说道。

胡须男什么也没回答。

他是想试探胜村到底知道多少。

“那是保险柜的钥匙。预感到死亡的裕美子，把你们的犯罪证据藏在了那里。”

“你怎么知道……”

胡须男低声说。

这也是步想知道的。毕竟在酒吧见面的时候，胜村对于钥匙和姐姐的死还持怀疑态度。

“很遗憾，那把钥匙已经没有意义了。”

“什么？”

老鼠刺青男狠狠瞪着胜村。

“里面的东西在我这儿。所以我才来和你们谈判。用保险柜里的东西交换她，如何？条件不错吧。”

胜村看着步说道。

他是来救我的。

步现在知道了胜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可是，她不知道胜村为什么要这样做。

步和胜村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而且，步还曾对他恶言相向。他没有理由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老鼠刺青男挑衅道。

“信不信由你。”

“别糊弄我们。证据就在保险柜里。钥匙在我们手上。你怎么把它取出来的？”

这疑问很有道理。

既然保险柜的钥匙在这儿，胜村就不可能拿到保险柜里面的东西。

“偷来的。”

胜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骗谁呢。保险柜里的东西怎么能偷得出来？”

胡须男瞪着胜村。

可是，胜村一点都不害怕。

“可以的。”

胜村自信满满地笑道。

“啊？”

“山猫——这个名字听说过吗？”

听到这话，两个男人神情大变。

“你说山猫？别骗人……”

胡须男突然朝胜村扑过来。

胜村摇摇晃晃地后退，后背贴在了墙上。

“保险柜里的东西是山猫偷的。”

“闭嘴！谁会相信你的鬼话！根本没有什么山猫！”

“不。山猫真的存在。”

胜村一副胜利者的笑容。

“闭嘴！”

胡须男尖叫道。

“谈判破裂啊……”

胜村失望地垂下肩膀。

“对。让你们两个人为情自杀，好不好？”老鼠刺青男用手玩弄着小刀，开心地奸笑道。

这绝不是恐吓。这个男人当真打算杀掉步和胜村。

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光自己，胜村也会被杀掉。可是，现在步什么也做不了。

步虽然忧心忡忡，但胜村满不在乎，慢慢抬起头。

不知怎么回事，胜村脸上完全感觉不到要被杀害的焦躁感。

“A计划失败。现在执行B计划……跟着我。我没大有信心……”

胜村自言自语道。

“把这个家伙也绑起来。”

老鼠刺青男给胡须男使了个眼色。

胡须男点头回应，伸手要抓胜村。

“快逃！”

步叫道。

哪怕胜村一个人能逃走也好。步无法忍受别人因为自己遭遇不幸。

“如果你们不信，我给你们看点证据。”

胜村说着，在背包里来回摸索。

“你说证据？”

胡须男停下动作。

“对。我给你们看看保险柜里的东西，就明白了。”

胜村摸摸鼻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十五厘米长的圆筒形物体。

“喂，接着。”

胜村拔下圆筒形物体上的栓子，朝胡须男扔过去。

男人条件反射地双手接住。

与此同时，胜村低下身体，如脱兔般奔到步身边，从上面盖住步。

怎么回事？

还没等步反应过来，房间里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破声。

几乎同时，一道白光闪过。

“是闪光手榴弹。”

过了一会，胜村在步耳边低语。

步抬起头，看到两个男人闭着眼睛蹲在地上。

“怎……怎么回事？”

步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胜村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笑了。

“一会给你说明。总之，我们快逃！”

胜村利落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割断步身上的绳索。

然后，胜村拉着步的手，穿过蹲在地上的男人之间，朝出口跑去。

现在，步只有跟着胜村走。

步瞬间做出这个决定。

可是就在胜村伸手去拉门时，没想到门开了。

一个身高大约一百九十厘米的肌肉健壮的彪形大汉站在那儿。和其他男人一样，他也蒙着面。

“还有一个人啊。”

胜村打着响舌痛苦说道。

一切都完了。

步紧紧抓住胜村的手。

彪形大汉从外套的内口袋掏出一把枪，枪口直直地对着胜村的额头。

“这么大个子，却拿着玩具枪……”

胜村嘟囔道，左右摇头。

“若不想死，就老实点。”

大汉用枪口抵住胜村的额头。

若大汉扣动扳机，那一切都完了。可是，即便在此刻，胜村也未露胆怯之色。

“这样可不行。枪口再靠近些。”

胜村说完，从下面推了推男人握枪的胳膊。

枪顺势就响了，墙上被打出一个洞。

“呀！”

“这边。”

胜村拉住叫出声的步，朝入口旁边的卫生间跑去。

“关门！”

步按照胜村说的把门关上，上锁。

可是，他们这时才发现大错特错。

这家酒店的卫生间没有窗户。他们完全被困在了这里，宛如瓮中之鳖。

“胜村……”

步泪眼婆娑地看着胜村。

“B计划也失败了……不是我的原因。就是，走廊里还有一个人……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撒谎。”

胜村慌慌张张地说着什么。

可是，那并不是对步说的话。

注意到步困惑的视线，胜村用指尖指指右耳，砰砰敲了敲。

步刚才一直都没注意到，胜村的右耳戴着一个耳机。好像在和什么人联系。

可是，他和谁联系呢？

“总之，执行C计划……啊？不可能。五分钟做不到。”

胜村对着耳机麦克，飞快地说着。

“你打算怎么做呢？”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步的话。

即便躲在这里，一张单薄的木板门，很容易就会被攻破。

果然，门很快就歪斜了。

“快到这里来。”

胜村喊道。

步一看，胜村躲在了浴缸里。

“啊？”

“好了，快点！”

胜村语气很急迫。

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她现在只能相信胜村。

步使劲点点头，也躲进浴缸里。

浴缸里空间狭小，步只能从后面紧紧抱住胜村。

敲击门板的声音持续不停。

“胜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别说这个，能帮我取下花洒吗？”

胜村在步耳边低语。

步顺从地伸手取下花洒把手，交给胜村。

胜村语气温柔地说了句“谢谢”，将淋浴设定为最高温度，拧开开关。

卫生间不一会就充满了热气。

“快了。”

胜村话音刚落，门就被攻破，大汉和老鼠刺青男破门而入。

“你这个混蛋！”

大汉怒吼道。

瞬间，胜村把花洒头喷向男人们。

迎面被近五十度热水浇灌的男人们，慌乱地“哇哇”叫着，向后退去。

“抓紧了。”

听到胜村喊道，步抓住浴缸的边缘。

嘭！

一声什么东西破裂的巨响之后，步觉得自己好像漂浮了起来。

6

步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晃动起来。

眼前升起一片白色烟雾。

水管好像爆裂了，水从各处喷射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快点出来。”

胜村拍了拍不知所措的步的肩膀。

一股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步任由胜村牵着手离开了浴缸。

步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个大洞。

从洞口能看到刚才那些男人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似乎整个浴缸掉到了下一楼层。

冲击让步失去了平衡感，她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幸亏她紧紧抓住胜村的手，被胜村一路拉着向前跑。

他们走出浴室，打开房门，飞奔到走廊上。

“胜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步边跑，又一次问胜村刚才的问题。

“这个等会再说。”

胜村喘着气，朝电梯跑去。

的确，现在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若是被那帮男人抓住了，一切就全完了。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坐下来谈论这些的时候。

步用力反握胜村的手。

就在快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哇！”

胜村叫道，猛地急刹车站住。

电梯里下来的是那个大汉。

男人看到胜村和步，心满意足地笑了。

“被发现了……怎么办？”

胜村语速飞快。

“不知道。”

步回答，但胜村是在用耳机跟别人讲话。

“紧急通道……怎么走……后面……知道了。不用你说这么多，我能逃出去。”

胜村一口气说完，掉回头，再次拉起步的手跑了起来。

大汉紧追其后。

照此速度，即便他们能逃到紧急通道，退早也会被抓到。

“你先走。”

胜村突然停下脚步。

“可是……”

“听我的！”

胜村吆喝道，呼……猛地推了一下步的后背。

“胜村！！”

步叫道，与此同时，胜村压低重心，朝大汉冲了过去。

大汉没想到胜村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结结实实地和胜村撞到了一起，大汉倒在地上。

“快走！”

胜村回头，拼命喊道。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步内心祈祷完，朝紧急通道跑去。

打开走廊尽头的门，步跑到室外，那里就是逃生楼梯。

下面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一览无余。

步站在足有七层楼高的地方，噔噔噔地沿着楼梯往下跑。

她不断地回头张望，但丝毫不见胜村和大汉追来的身影。

应该回去吗？

下到三楼的时候，多少安心些的步停下脚步，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胜村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解救步的。

如果他发生了什么意外，即便自己获救了，步也无法原谅自己。

和裕美子一样，步也有一种犯罪的意识。

“在这儿！”

一个声音打断了步的思考。

步定睛一看，两个男人顺着逃生楼梯爬了上来，是胡须男和老鼠刺青男。

步正要转身返回，从上面的楼梯也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是胜村吗？

步满怀期待抬头看，但很显然来者并不是胜村。

虽然看不清楚来人的脸，但那庞大的身躯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大汉。

胜村怎么样了？

步很担心胜村的安危，但她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十分危急。

男人们上下夹击而来。

只有一个逃生的办法。

步从逃生楼梯的扶手向下张望。

到地面大概有十米高。下面是柏油马路。跳下去，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骨折，运气差的话可能就会丧命。

该怎么办呢？

“跳！”

一个声音，似乎在回答此刻步的犹豫。

“啊？”

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步向下看，只见一辆轻型货车停在逃生楼梯的下面。车厢里堆放了好几个纸箱。

“快点！”

有人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招手示意。

步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按照这个人说得办。

步爬上逃生楼梯的扶手，从那里往下跳。

下坠过程中步屏住呼吸，绷直身体。

没来得及有任何感想，步已经落到了货车车厢的纸箱上。

噗嗤声闷响，冲击并没有多么严重。

车厢里的纸箱都是空的，这有效缓和了冲力。

“坐好了。”

驾驶室里的男人回过头来说道。

男人的脸上不知为何也戴了个面具。

“请问，你是……”

男人根本不理会步的问题，小货车猛地冲了出去。

男人们追过来，但他们根本不可能追上货车，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看不到。

7

小货车拉着步行驶了五分钟左右，拐入一个斜坡下的停车场。

车停下，驾驶室的门被打开，戴着面具的男人提着一个很大的包走了出来。

“我们在这里换车。过来。”

步听从面具男的指挥从货车的车厢下来，跟在男人后面。

“阴……天……玻璃的对面……”

面具男似乎很高兴，悠哉地唱着歌往前走，他的音色让人实在不敢恭维，而且还跑调，连原曲是什么都无法听出来。

“上车。”

两人来到停在停车场一角的一辆黑色客货两用车前，面具男说道。

可是，步并没有立刻听从。在上车前，步有件事情必须要确认。

“你是‘STRAY CAT’的那个老板吧？”

步深吸一口气之后问道。

“你说什么？”

“别装傻。”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声音。”

步直视着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说道。

虽然脸被遮盖起来，但声音是藏不住的。这个男人的声音和酒吧老板的音波长度是一样的。

“只凭声音来判断可是靠不住的。”

“我的音感绝对可靠。所以，我确信你就是。”

这是从小就学习钢琴的步的一个特长。

只要是听过的人声，她就能记住、辨析出那个波长。

姐姐裕美子曾惊叹步的这个能力，但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充分利用对声音的敏感，在音乐的世界有所成就。

也因此，步才没有像裕美子那样走音乐的道路。

“无聊。”

“一点也不无聊。请告诉我吧。”

“既然暴露了，干吗不承认？”

回答的不是面具男。

步转头看到一个女人从柱子的黑暗处走出来。

步记得她。是那个在“STRAY CAT”吧台边喝酒的女人。

“你是……”

“我叫里佳子。你好，步。请多关照。”

还没等步说话，里佳子主动伸手示好。步跟里佳子握手问候后，目光转向面具男。

“真是。竟被你看穿了。”

男人无奈地说，猛地摘下了面具。

暴露在步眼前的面庞，和她推测的一样，就是那个酒吧老板。

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身黑衣打扮的男人，全身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果然……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救我？胜村现在在哪儿？”

“怎么一下子问这么多。真是个啰嗦的丫头。”

“可是……”

“我们到车上说吧。”

里佳子拍拍步的肩膀说完，坐到了黑色小货车的驾驶座里。

酒吧老板很听话地拉开推拉门，坐到了后座上。

步不知是否该上车。

得到他们的帮助这是事实，但并不能因此轻易相信酒吧老板和这个自报家门的女人……

“怎么了。不上来吗？”

老板问。

“我知道你在犹豫。”

里佳子笑着说。

“别说废话。我对小毛孩子不感兴趣。”

老板用挑衅的眼光看着步。

“说谁小毛孩子……我已经成人了。”

“不是年龄的问题，是没有魅力。”

老板说着戳了步的额头。

“啊！”

感觉似性骚扰的这番言论让步很生气，可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所以只有咬紧嘴唇低着头。

“那，你怎么着？跟我们一起走吗？”

“这……”

步只是认为裕美子的死不是自杀，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卷入这件事。

“很抱歉，从你开始调查你姐姐死亡真相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下车的话，你只有死路一条。”

老板擦着一根火柴，点了一支烟。

死。

听到这个字，步眼前浮现出姐姐裕美子的脸庞。

不是平日里她的笑脸，而是在太平间看到的她冰冷的面容。

“快点决定。我们还要去救胜村那小子，忙啊。”

老板吐着烟圈说。

“胜村被抓起来了吗？”

“纯粹是个愣头小子。”

“你不担心吗？”

“为什么要担心？那个家伙是自投罗网。”

“啊？”

“都是为了救你。”

老板用食指指着步。

步有些痛苦，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击中。

胜村为了帮助刚刚认识的步逃跑，才主动阻挡那个大汉。如果胜村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步造成的。

“真希望胜村做事情之前能考虑一下后果。在这点上，他还不如毛头小子。”

老板干笑道。

“不是这样的。”

步坚决反对。

“哪里不对？”

“可是……”

“帮助别人是非常勇敢的行为，但若因此丢掉了自己的性命，那就是鸡飞蛋打。”

“可是……”

“你记着。这里是资本主义社会。金钱就是一切。搞不清楚利害得失的人就是傻瓜。”

老板耸耸肩。

既然你这样认为，那你为什么还来救胜村？

虽然觉得他说得自相矛盾，但步并没有立刻反驳。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我也去。”

步下定决心，坐到了后座上。

“觉悟很高啊。”

老板坏笑道。

“那走吧。”

里佳子踩下油门，发动车子。

8

“我们是去救胜村的吧。”

步首先要确认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老鼠刺青男人们是什么身份，但步已经亲身领教过他们的手段。

对于杀人这件事，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就是这种家伙。

“是这样打算的。”

“那我们就要抓紧。”

“知道。”

“对了。我们报警吧。这样的话……”

“你是傻子吗？”

老板又轻轻戳了戳步的脑袋。

“什么傻子……”

“你们在酒店那么大的动静，警察都没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那是……”

老板这么一说，真的让人觉得有些可疑。

天花板被炸了，地面都下坠了。酒店的工作人员不可能注意不到。

而且，被带到酒店的时候，步已经失去了意识，酒店大堂无动于衷也让人怀疑。

“那家酒店，是袭击你的那帮家伙的所属酒店。”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们买下了那家酒店。那里的工作人员和他们蛇鼠一窝。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过问的。这是他们之间的协议。”

“那姐姐出事的时候也是……”

老板点头默认。

警方断定裕美子是在那家酒店自杀的原因之一，就是酒店工作人员的证词。

工作人员说她是一个人办理的入住。

所以，胜村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我们必须要去救胜村。”

“那个家伙，只要执行D计划，就可活命。”

“D计划？”

“一会你就明白了。”

老板嗤鼻一笑。

“你怎么能如此不在乎？你和胜村不是朋友吗？”

“朋友？我和胜村吗？”

“难道不是吗？”

“我和那个家伙，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一起行动？”

“不知道。是那个家伙对我死缠烂打的。”

“真的是这样吗？”

表示怀疑的是手握方向盘的里佳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立刻反驳，里佳子含糊道：“你说呢？”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感觉像是恋人，又感觉根本不像。

“随你怎么说吧。我们不是在聊你姐姐的事情嘛。”

老板转移了话题。

“姐姐的？”

“嗯。刚才的家伙是一家名叫老鼠公司的职员，那是一家成人录像带制作公司。”

“是，是吗？”

步惊叫道。

“看不出他们是有正经职业的人吧？”

“是。”

“这家老鼠公司原本就是暴力团伙下面的组织。最近他们也开始收购正经企业，改头换面了。”

“竟能这样……”

“另外，老鼠公司还和一家有名的经纪事务所合作。那家事务所负责通过星探、选秀等选拔女生，做她们的经纪人。”

“他们会把想当明星的女孩包装成AV女优吗？”

步的语气有些迟疑。

“就是这样。”

老板竖起手指。

多残酷的话。怀揣明星梦的女孩，竟被忽悠成了AV女优……

可是，即便受人忽悠，只要自己不愿意，拒绝就好了呀。

“其实，他们说是经纪代理，更像是欺诈。”

似乎看出了步的疑问，老板补充道。

“欺诈？”

“他们会跟加入经纪公司的女孩讲些天花乱坠的期许，让女孩们憧憬不已。然后又告诉她们想当明星要花很多钱，编造各种理由，欺骗女孩说只是个形式上的东西，跟她们签订特殊的契约。”

“特殊的契约吗？……”

“那种契约设计得非常巧妙，一不留神就会以广告宣传费的名目，背上数千万的借款。”

“为什么？”

步一时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和经纪公司的契约会转变成数千万元的借款——步不理解这其中的道理。

“大家的最初反应都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

“这和自费出版是一个道理。那个是宣传广告费，包括印刷费，都是自己负担。同样的道理，他们许诺能当上模特、明星，可结果却是通过经济公司，变成了自我导演的一场戏。”

“真是诈骗行为！”

步愤愤不平。

他们就是这样玩弄一个个对大千世界满怀憧憬的女孩，随心所欲地利用她们。

“他们的做法是欺诈，但有正式的契约，也得到了女孩本人的同意。若还不上借款，女孩只能出演AV。很遗憾，这就是现实。”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是你姐姐告诉我的。”

老板把烟掐灭在一旁准备好的烟灰缸里，笑道。

“你姐姐掌握了刚才我们所说的那套系统网络及那些家伙为了控制AV女优们而使用的毒品的购买途径、顾客名单等信息。”

“毒品？”

“这个很正常啊。他们告诉所属艺人说是抗疲劳的药物，把它掺在兴奋剂中，警方都查不出来。”

“不会吧？……”

步不敢相信。

她怎么也无法想象出裕美子会处在那样的环境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啊。”

“这也太……”

“总之，你姐姐掌握了这些信息，把它藏在了保险柜里。这对那些家伙来说，可是个关系到他们生死存亡的问题。”

“姐姐为什么要有那些东西……”

“这只是推测。被他们逼得当了AV女优的裕美子想要摆脱他们的控制。可是，她欠他们钱。”

说到这，步也能猜想出个大概。

“她想用这些证据和他们交易，条件就是她们之间的合同作废……”

于是，她就被杀死了。

步紧紧地咬着嘴唇。

在裕美子被杀害的一个月前，步见到了她。

那时候裕美子看上去非常憔悴。可是，步当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那些家伙在你姐姐死后，拼命追查被她藏起来的证据。就在这个过程中，你拿着这把钥匙开始寻找姐姐死亡的真相。”

“难道……”

步还没说完，老板的手机响了。

“开始D计划吧。”

里佳子轻轻瞥了一眼后座说道。

老板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接起电话。

“……对。我就是山猫。”

老板对着电话说道。

山猫？

刚才在酒店的房间里，胜村也说过——山猫偷的。

“OK。知道了。又不是拿东西去换……知道了。我不会搞小动作的。我们双方都不想麻烦警察。”

不想麻烦警察。

步很想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又无法打断正在接电话的老板。

他到底是什么人？

疑团越来越大。

“知道了。一个小时以后，我会带那个女的去。”

老板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那个……”

步刚想开口问问刚才电话的内容，却被老板抬手制止住。

“你相信我吗？”

老板询问的眼神很认真。

其实，对于一个刚刚认识的有点怪异的酒吧老板，步是不可能相信他的。可是……

“是。”

“就要这样想。”

微微一笑的老板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嚼了起来。

9

步来到新宿的一个大厦前面。

大厦位于马路尽头，七层高，玻璃面，形状窄小。

进入大门，所有的楼层都贴着“老鼠公司”或其相关企业的名字。

真的没问题吗？

不安一直笼罩着步。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相信老板。

步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脏，走进电梯里。

在下北泽的酒吧见过胜村才仅仅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步从没感到黑夜竟会如此的长，感觉现在似乎背负了一生的麻烦。

不一会，电梯就到了七楼。

电梯门一打开，一个男人就出现在眼前。

虽然他没有蒙面，但从身形上看，这个男人就是之前在走廊和胜村扭打在一起的那个彪形大汉。

好像从步还没走进这座大厦就被监视了。对方是担心万一步和警察一起出现，他们也好采取相应的措施吧。

大汉轻轻瞥了一眼步拿着的公文包。

“我要见胜村先生。”

步将公文包抱在胸前，努力平静地说道。

大汉说了声“跟我来”，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步咽下口水，跟着进去。

房间里面有张大大的桌子和转椅，旁边放着一个保险柜，前面是一组会客沙发椅。

一个男人坐在里面的办公桌前，右手臂上有老鼠刺青。那个胡须男坐在沙发上。

这两个人已经不再蒙面。

可能他们自知和老板通过电话后真面目已经暴露，就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另外他们如此以真面目见人，代表着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步他们活着回去。

步的视线继续在房间里游走，就看到胜村坐在房间一角的一张椅子上。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胜村左脸有块淤青，鼻子和嘴巴周围有点点黑红的血渍，衬衫被撕得破破烂烂。

看起来他受到了暴力对待。

“胜村先生。你还好吗？”

步急忙跑到胜村跟前。

胜村顾不得满身的伤痛，看到步笑了笑。

“你来就说明作好准备了。”

胜村哑着嗓子低声道。

看到步点头回应，胜村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可疼痛让他的脸都变形了。

“那个叫山猫的家伙呢？”

老鼠刺青男问。

“他在外面等着呢。”

“外面？”

“对。他就在大楼后面的黑色客货车里。如果我们三十分钟后回不到车里，他就会报警。”

步重复着老板交代的话。

“你觉得这伎俩能骗得了我们？”

老鼠刺青男冷冷说完，打开窗户朝下望去，嘟囔了一句“是那辆啊”，抬抬下巴示意。

接到指令，胡须男和大汉迅速冲出房间。看来他们是想抓住在外面等候的老板。

“嘿！”

“我说过要那个自称山猫的男人一起来的。你们言而无信，要受到惩罚。”

“怎么能，这么卑鄙……”

步装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这就是现实。”

“你们真是不讲道理。”

胜村叹气道。可似乎听起来他像在拖延时间。

“那把说好的东西交出来吧。”

老鼠刺青男伸手来要。

“我要是说不行呢？”

步试探道。

“那你是找死。”

“给完你，我们就能回去吗？”

“哦，或许吧。”

男人平静地说完笑了笑。

骗人的。

步一下子就知道这一点。他没打算放步、胜村还有老板一条活路。

如此凶狠的人双眼很冷酷，没有一丝踌躇犹豫。

“我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

“是你们杀害的我姐姐吗？”

“你若知道了答案，就真的回不去了。你确定要问吗？”步感觉身体一下子热起来。

“是你们杀的吧？”

步狠狠地瞪着男人。

“是又怎么样？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回不去了。”

男人说完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枪口指着步。

步的身体在颤抖，但此刻她不能示弱。

“我不会原谅你们！”

男人手握着枪，走了过来。

“呼。”

“给我！”

男人强行夺过步抱着的公文包。

“还给我！”

步想要抢回来，可是她被枪指着，动弹不得。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打开公文包的盖子。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愤怒得满脸通红。

公文包里面空无一物。

他们骗了她。

步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

步从没想过包里竟会空无一物。看来老板存心要欺骗步。

我们被抛弃了。

“东西在哪儿？”

男人质问，把枪口对准了步的眉间。

“住手！不要！”

胜村扭动着身体喊道。

步认命地闭上眼睛。此刻只有祈求上天保佑。

“已……已经……结束……了……吧你……看起来……那么……的……渺小……”

不知从哪里传来跑调的歌声。

“终于来了……”

胜村说道。

步悄悄睁开眼睛。可是，根本看不到唱歌的人在哪儿。老鼠刺青男四下张望。

然后，突然间，灯灭了。

“啊，怎么回事？”

男人在黑暗中大喊，接着灯又亮了。

不知何时，一个蒙面男人出现在沙发上。

“你，你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人用枪指着蒙面人狂吼。

蒙面人丝毫不胆怯，慢慢地看向男人。

“初次见面。我是山猫。”

蒙面人说道。

山猫——他虽然自称山猫，可是步认得这个声音。他其实是老板。

“混，混蛋。山猫……”

“你是想说你的手下去抓山猫了，对吗？”

老板摊开双手。

“你，你是……”

“你的手下现在应该被警察抓住了吧？”

“你说什么？”

“外面那辆客货车是辆被盗车，当然是我偷的啦。刚才我报案说发现了一辆疑是被盗的车辆。警察应该早就守候在车附近了。”

男人慌忙朝窗外张望。

步也朝外望去。黑色客货车的前面，警察和刚才的那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你这家伙！”

老鼠刺青男面目狰狞地扭头用枪对着老板。狂躁的男人似乎马上就会扣下扳机。

可是，男人丝毫不为所动，慢慢地站起身。

“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做这笔交易吧？”

男人对着老板怒吼。

“大家彼此彼此吧。”

“妈的……”

“真是遗憾。”

“闭嘴！去死吧！”

男人大叫着，手指用力按下手枪的扳机。

可是，并没有看到子弹发射出来。

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男人的手枪。而且，手枪还被分解得支离破碎，扔在地上。

简直就像变魔术。

“你还能干什么？”

老板摊开双手，讽刺道。

“我杀了你……”

男人低吼道，拔出匕首，直接朝老板冲了过来。

老板像斗牛士一样轻巧地侧身躲开，用电棍击中男人的手腕。

伴随着啪嗒一声电流穿击的声音，男人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搞定。”

老板打着响指说道。

“你来得太晚了吧。”

被捆绑着的胜村不忘抱怨老板。

“别人救了你，要知道感恩。”

老板不满地牢骚完，用匕首割断绑住胜村的绳子。

“那，下面该怎么办？”

胜村问。

“当然要拿走保险柜里的东西。”

老板坏笑道，嘣嘣地敲打着放在房间角落的保险柜。

“行吗？你不是报警了吗？”

“嗯。我跟那个相识的色鬼警察报案说有男人被监禁在此。他应该再过五分钟就会到了。”

说完，老板看了看表。

“来得及吗？”

胜村担忧地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天才盗窃犯。”

“你这不是很明白嘛。”

“那我们走了啊。我可不想被当作你的同案犯。”

“嗯。快走吧。”

老板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步，我们走。”

“啊？可以吗？”

“当然可以。”

胜村说完就要迈步离去，可似乎脚步不稳，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要摔倒在地。

步急忙跑过来扶住他。

步就这样搀扶着胜村，两人走出了房间。

10

步和胜村坐电梯下到一楼，就看到一个穿西服套装的女性和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冲进大楼里面。

有救了。

步终于放下心，浑身放松下来。

步和胜村一起无力地坐在电梯里。

“胜村，你在干什么？”

身穿西服套装的女人手掐着腰问道。

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绑在脑后，虽然素颜但却散发出一股熟女的味道。

“这，那个……说来话长……”

女人顺便打量了一下步。

像是受到了指责，步不由得低下眼睛。

“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

胜村为难地皱起眉。

“那个，我并不是……”

“我没问你。”

步插嘴道，可女人根本不理她。

一股沉闷的压抑，让人感觉像是情场上的争风吃醋。

“那，樱警官是接到报案才来这里的吧？”

“是这样的……”

“有人报案说一个男人被监禁在这里……”

“那个人是你吗？”

“嗯，是这样的……”

胜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头。

“你怎么会被人监禁？”

“这可是说来话长。那个，你不快点上去的话，坏人就跑了。”

胜村说着站起身，走出电梯。

女人无奈地叹气道“过会你好好跟我解释一下”，说完便和其他警察一起，坐电梯上去了。

“这个人是……”

步问道，胜村深深叹了口气。

“是我大学的学姐。”

“只是学姐吗？”

“是的。”

胜村搓着鼻头回答。

听到胜村这么说，步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让步羞愧得低下了头。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老板怎么办？”

“啊，你说山猫啊。”

相比焦急的步，胜村的语气却是不紧不慢。

“警察上去，不就把他抓住了吗？”

老板刚才说要带走保险柜里的东西。如果他真这样做的话，警察就会抓住还待在房间里的他。

“他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

“你过来。”

胜村招完手，就走开了。

步紧跟胜村，两人来到大楼后面，看到那里停着一辆红色迷你库帕。驾驶席坐着的是里佳子，老板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老板早就摘掉了面具。

“你没事啊。”

步欢欣雀跃，老板不好意思地报以微笑回应。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小气的盗窃犯。”

回答的是胜村。

“吵死了。”

“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到了吗？”

“当然。”

老板挺胸骄傲地回答胜村的提问。

“这个给你。”

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女用包，递给步。

“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你姐姐放在保险柜里的那些家伙的犯罪证据。昨晚我就搞到手了。”

“可是，钥匙不是……”

钥匙不是被那些坏家伙们抢走了吗？

“你是说这个吗？”

老板把钥匙扔给步。

“这个……”

“在酒吧的时候，你掉在杯子里了吧。那个时候，我就偷换了。抱歉……”

胜村低头道歉。

那时，步丝毫没注意到这件事。可是，她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密码呢？”

“四位数字的密码，太小儿科了。”

老板自鸣得意。

“那，真的是……”

他们偷了保险柜里的东西——胜村在酒店时这样说过。步当时以为那只不过是为了糊弄过去的故弄玄虚，没想到竟是真的。

老板能将事情控制得如此精准也让人叹服。

可是，这样一来，眼前这位老板……

“你不认识山猫，也不认识这位老板。”

胜村似乎看穿了步的想法，说道。

“咦？”

“那个包，是你姐姐藏在你的房间的……”

胜村说完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步。他的表情太过可笑，步忍不住笑了。

这是裕美子死后，步第一次笑。

“是啊。这个包是姐姐忘记的东西。”

步使劲点头说道。

“你挺懂道理的嘛。”

老板愉悦地说道。

“那是因为你帮了我。”

“这你可搞错了。这家伙的目标只是那些坏蛋们的保险柜。”

胜村生气似的尖叫道。

“说得好。你也是为了抢头条新闻才干的吧？”

老板马上反驳回击。

盗窃犯和报社记者——真是很奇妙的组合。

可是，不知何时，步对这两个人却多了一份亲切感。

“还有一件。我们的礼物。”

老板眯着眼睛说道。

“礼物？”

“看看你的裤子口袋。”

听到老板这样说，步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她拽出口袋里的东西一看竟是个小型IC录音机。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在口袋里的？……

“那个录下了你在办公室和那些家伙们的谈话。这样就能证明你姐姐不是自杀的。”

老板用眼神示意。

“谢谢你。”

步紧握IC录音机说道。

“那我们就撤退了。”

老板说完就高速发动车离开了。

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人。

“胜村先生，你为什么会和那个人一起行动？”

步凝视着逐渐远去的车后尾灯问道。

“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情。后来，只要有事发生，山猫就会毫不客气地利用我。”

“利用？”

“对。这次事情，也不是为了帮你。他是冲着老鼠公司的保险柜来的。我和你都被他利用了。”

“真是这样的吗？……”

步觉得胜村和老板的关系并不是基于单纯的利益关系。

如果老板是冲着保险柜来的，那他没必要帮助胜村。而且，如果胜村只是被利用的话，他完全可以向警方告发老板。

但是，他们彼此都没有那样做。虽然彼此互相吐槽，但看起来他们是心甘情愿地互帮互助。

“你姐姐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车后尾灯完全看不见时，胜村突然说道。

“啊？”

“你知道对吧？你姐姐的工作。”

“我……”

被人戳中了心事，步无言反驳。

在裕美子死亡的一个月前，步知道了她做AV女优的事情。

步的一个大学同学，拿着一个DVD的带子来找步，说“里面的人非常像你姐姐”。

那个时候的步根本不想了解裕美子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或是她有什么苦衷，只是放任自己的感情对裕美子一顿臭骂。

在裕美子自杀的两周前，她来给步送装着钥匙的信封时，其实步就在房间里。

但当时她并不想见到裕美子，所以用了留言电话。

当得知裕美子死了的消息时，步真的以为那是她造成的。步以为是自己毫不顾忌的羞辱谩骂将裕美子逼上了死路的。

可是，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是那个时候，她读到了周刊杂志上胜村写的报道。

大意就是笔者怀疑裕美子的自杀只是因为栽赃嫁祸。

步觉得自己非常可恶。

“那个放入包里的保险柜的密码是‘0723’。你知道这数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步说完，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0723——7月23号。

裕美子把步的生日设成了密码。

或许，裕美子在被步痛骂之后才会想要脱离泥潭，苦苦挣扎的结果竟是因此送了命。

一想到这些，步就格外悲伤，以致无法站立，紧贴着胜村哭泣起来……

第三卷 老鼠们的盛宴 第二夜 鼠辈的经典

有个盗窃犯神出鬼没，他会从恶党那里抢夺金钱，还会将他们的丑恶勾当公之于众……

家长大善是通过一个叫胜村英男的杂志记者才知道还有这么离奇的传言。

1

家长大善被内线电话的来电铃声惊醒，他睁开了眼睛。

他还记得吃过午饭后，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转椅上。可好像在那之后就睡着了。

他觉得有些耳鸣。感觉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但他却想不起来梦的内容是什么。

梦就是这样。

“你好。”

大善用手指揉搓着内眼角接起电话。

“有客人来了。”

传来一个女声。

那是负责大善日常事务的松下菜穗子。

“是哪位？”

“是胜村先生。说是今天和您约好了的……”

听到人名，大善终于想起来了。

“让他进来。”

大善放下电话，拿起桌上放着的眼镜戴上，走到穿衣镜前，整理好衣物。

镜子里的大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

或许是因为穿着西装的缘故，也可是因为发际线偏后的额头的缘故。胡思乱想中，大善听到了敲门声。

“请进。”

大善应道，菜穗子推门进来。

她身穿深蓝色套装，很适合她纤细的身材。褐色的大波浪发型，将她的女性魅力尽情展现。

“胜村先生来了。”

菜穗子禀告完，一个男人走进房间。

男人肌肤白皙，有种说不出的不可靠感，闪烁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富有知性。

菜穗子行礼后退出房间。

“欢迎来到‘天眼会’。”

大善张开双手表示欢迎。

“初次见面。我是胜村。”

男人说着把名片递给大善。

名片中间是有名出版社的logo，下面写有“记者　胜村英男”。

“我是家长大善。很抱歉，我没有名片……”

大善接过名片说道，胜村摇头道：“没关系。”

“那，请坐吧。”

大善示意胜村坐在沙发上。

胜村说了句“打扰了”，在沙发上坐下。

“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

等大善在对面坐稳后，胜村低头行礼致谢。

“我以前是不接受这样的采访的。”

大善直言不讳。

“为什么？”

“我参加一些活动，有人会有采访的要求，但那大部分都是为了诽谤中伤我。”

“也就说他们怀疑你的能力——是吗？”

“嗯。”

大善用力点头。

“在怀疑的立场上，我也一样。”

胜村笑道。

和他的外表不同，胜村说话很直接。

“我知道。但胜村先生并没有否定，你是持中立立场的吧。”

这是胜村和其他记者的不同之处。

大部分记者一开始就怀疑大善的能力，认定那是虚假的。

若接受了他们的采访，显而易见那只会被他们百般刁难，再被写些有的没的报道。

“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无法看到事实。”

“我觉得作为记者，必须要有正确的心态。”

“不用安慰我。”

胜村害羞地摇摇头。

恰在此时菜穗子走进房间，给两人面前端上茶水，又再次退出房间。

“那我们就开始采访，可以吗？”

稍作调整后，胜村说道。

“请吧。”

得到大善的许可，胜村准备好IC录音机，放在桌上。

2

“首先我想了解一下家长先生您的异能力，可以吗？”

胜村脸上已不见了刚才的笑意。

他的目光转而变成不会放过一切的锐利。

能如此轻松转变的人或许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有深度的人。

“好。”

“听说家长先生能够映象到您见过的人的未来……”

“这是听谁说的？”

“您的信徒。”

“这有些夸大其词了。”

大善叹息着左右摇头。

“不是这样吗？”

“并不是完全不对，但的确有些夸张了。”

“哦。”

并不太明白的胜村含混地应道。

“完全预知未来，这原本就是连神仙也做不到的事啊。”

“为什么？”

“因为若知道了未来，那个未来就会改变。”

“很难理解啊。”

胜村面露难色。

“是啊。假设，我预知到过会儿胜村你会出车祸身亡。”

“嗯。”

“然后我把这个告诉了胜村你，然后会怎么样呢？”

“我会待在家里不出门。”

胜村视线有些漂移。

“这样一来，出车祸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也就是说，因为知道了未来，最初预见到的未来就发生了改变。”

“的确如此。”

胜村啪地拍手，恍然大悟。

“这有些跑题。总之我能看到的并不是未来。”

“可是，大家都在讨论这个。”

“所以我才说那有些夸大其词。我看到的不是未来，是现在和过去。”

“完全不一样啊。”

胜村笑了。

“可也并不是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通过文字或影像读懂隐藏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或许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关于过去和现在的记忆映象。”

“哦。”

胜村说着就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我根据读出来的信息，可以给来找我咨询的人一些建议，帮助他们度过一个更好的人生。结果，或许那就被认为我是在预知未来。”

大善说完长长呼吸了一下。

“原来如此。明白了……可是，家长先生您口才真好啊。”

胜村目光炯炯。

“不敢当。”

“不，真的。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或是有种超凡的力量吧。”

“我没有超凡能力。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另一种方式吧……”

“另外的方式……吗？”

“嗯。我以前的理想是当一名演员。”

“这真想不到。”

胜村瞪圆了眼睛。

“大家都这么说。”

“这有什么契机吗？”

“大学时，看过戏剧社团的演出，打心底喜欢。”

朋友邀请大善看过戏剧社团的公演。一开始大善只是觉得反正是学艺社团活动，但没想到竟那么有趣。

准确来说，大善被其中一个演员的演技深深震撼到了。

看完那场演出，大善已经被完全感动，然后直接就去了后台，当场就提出了加入戏剧社团的申请。

“抱歉问一句，那是哪个大学？”

“明政大学。”

“难不成您看的是有栖德马的公演？”

“就是那个！”

回想起当时的兴奋，大善拍了拍手。

有栖德马就是那个打动大善的人。德马在大学时期就凭借其非凡的演技崭露头角，受到很多演艺公司的邀请。

大学毕业后，德马加入一家大型演艺公司，现在出演大河电视剧的主角，已经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演员。

大善以为如果当初不是遇到了德马，他也许不会想要当一名演员。

“真令人羡慕。您竟然了解有栖的学生时代。”

“是啊。”

大善想到过往，表情不由得放松下来。

和有栖一起钻研演技的大学戏剧社团的生活，大善现在依然记忆鲜明。

“和有栖现在还有联系吗？”

“嗯。有时他会来找我商量些事……”

“商量？”

“主要都是表演计划方面的事情。”

“您太厉害了吧！也就是说，就连有栖先生也对家长先生刮目相看喽。”

胜村兴奋地探出身子说道。

“不能这样说啊。”

“不，就是这样。”

“从有栖的角度来说，他只不过是想听一听一个圈外人的意见而已。”

大善苦笑道。

“不不。这挺遗憾呀。家长先生您这么有才的也没当演员……”

“大学毕业后，我曾做过演艺公司的艺人。”

“是吗？”

“可是我那家演艺公司并不怎么样。很注重颜值，像我这种实力派演员就受到了冷遇。”

“这是世界只凭实力并不行……”

正如胜村所言，在演艺圈若只有实力很难获得成功。

若没有演艺公司的助力，再有才能也可能被埋没，成功很大程度上被时机或是机遇所左右。

大善若是加入别家演艺公司，或许现在他会和有栖在表演事业上并驾齐驱。

“那时候，您还没发觉到您有这个异能力吗？”

胜村的问题把大善拉回到现实中。

“嗯。”

“您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这种超能力的？”

“大概五年前吧。”

“是什么机缘巧合呢？”

“有一天我突然高烧到近四十度。这种不明原因的高烧，使得我一连几天都昏睡不醒。”

“那真危险啊。”

胜村的眼神充满同情。

“我不知那是梦境还是现实，我见到了已经死去的父母。”

“那是回光返照吧……”

“可能是。总之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觉到眼前的风景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怎么不同？”

“我能隐约看到人的头上浮现出影像或是文字。”

“那就是异能力觉醒的契机吧。”

“我是这样认为的。”

“的确如此吧。那个，我想具体问一问您的异能力……”

胜村调整姿势，端正语调又问。

“好。我把我得到的这种异能力称为天眼。”

“天眼？”

“对。天地的天，眼睛的眼，天眼。”

大善用手指在桌上书写说明。

“是吗，是家长您起的名字？”

“不是，是里村起的。”

“他是‘天眼会’的干事吗？”

“是的。”

里村从“天眼会”筹办之初就尽心尽力，经营都是他一手掌控。

“那个，天眼具体说来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呢？”

胜村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胜村决定要触摸到核心问题。

“其义如字，就是天眼。我能看到一个人隐藏在内心的感觉。或是通过影像，或是文字，我能看到那样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见识一下您的这种能力吗？”

胜村虽然说得很客气，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当然，大善没有拒绝的理由。

“非常乐意。可是，在我展示之前，我们要换个地方。”

听到大善这样说，胜村面露奇怪之色。

“这里不可以吗？”

“若想准确利用天眼，需要提高注意力，但这里干扰太多。”

“是这样啊？”

“是的。我有间屋子是专门利用天眼时使用的，我们去那儿吧。”

大善话音刚落，菜穗子就走了进来给胜村带路，“请跟我来。”

“那个……您不一起来吗？”

正要离开房间的胜村看到大善依旧坐在沙发上，问道。

“我稍作些准备。”

“好的。”

胜村微笑道，和菜穗子一起走出房间。

大善仰望天花板深呼吸。

3

大善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走了进去。

这就是被大善称为“天眼之间”的房间。

房间大约十坪大小，窗户上挂着的遮光窗帘完全挡住了阳光照射，墙壁也全部都被涂成黑色。

照明只依靠放置在房间四个角落的蜡烛，光线昏暗。

可是，这种昏暗却是最大限度提高注意力所必不可少的。

房间也做了隔音处理，外部的一切声音都听不到。

真的可以称之为圣地。

房间中央有张古香古色的桌子，两把椅子相向而放。

胜村就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

“您还换了衣服。”

胜村看着大善说道。

胜村说得没错，大善已经换下了刚才穿着的西装，现在穿着的是像天主教神父那样的黑色祭服。

倒不是因为大善信仰天主教，只是这身打扮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天眼的神力。

“这让我能集中注意力。”

大善说着，在胜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怎么有点紧张。”

胜村笑道，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放松些。这是专用的房间。”

大善说道，胜村深呼气，放松肩膀。

“那，开始了。”

说完，大善闭上了眼睛。

此时最忌讳心神不宁。他需要慢慢地集中精神。

吸——呼——、吸——呼——。

能听到胜村的呼吸声。大善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胜村一样的节奏。

两人呼吸同步，精力完全集中后，大善缓慢睁开了眼睛。

胜村的头顶，隐约能看到一束光。

那光逐渐成像，变化成文字。

“悲哀。”

最初浮现的文字就是这个。

“您的命运很悲哀啊。”

听到大善的话，胜村惊奇地抬起头。

“悲哀？……”

“嗯。”

话音刚落，刚才的文字就变了样。

“父母的死。”

“哦……您父母都不在了啊？”

大善同情地说道。

“的确是这样。”

胜村声音嘶哑。

“你现在还丢不下这种悲伤。”

“他们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

“脑子里虽然这样想，可心里并不这样认为。”

“是吗？”

胜村歪着脑袋，似乎不理解的表情。

“我看到的是你内心深处的意识。即便你自己察觉不到，它也是你的真心。”

“我的真心……是吗？”

“嗯。你一直带着悲哀生活。因此，你一直都自己扛着。”大善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发现天眼能力后，大善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上很多人隐藏着自己的真心生活着。更确切地说，他们生活在不自觉中。

有烦恼，感到悲伤的时候，人会想要忘记一切。如此才能守护自己的真心。

可是，无论怎样守护，也无法消除伤痛。

结果只是自己的心灵被捆绑，被追问。还自负地认为自己的作用就是挣脱束缚。

这就是被赋予天眼能力的人的使命！

“那个……”

胜村像乌龟一样探出脖子说道。

“什么事？”

“我父母已不在人世这一点，只要加以调查就能知道。”

“也就是说，我事前调查过胜村你的情况，现在只是用嘴巴说出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您别误会。我只是基于中立立场，想验证各种可能性。”

胜村赶快打圆场。

胜村的话并没有引起大善的恐惧或是愤怒。在此之前，大善多次受到质疑，再次被怀疑也在意料之中。

可是，若能亲眼看到天眼的威力，就必然会认可吧。

“你这样想也不无道理。那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做实验吗？”

“嗯。”

说完，大善递给胜村纸笔。

“这是？”

胜村一脸疑惑。

“请胜村把你喜欢的东西写下来。数字、符号，什么都可以。”

“你会猜中的意思吗？”

“是。”

见大善点头肯定，胜村苦笑道。

“那是魔术之类的把戏吧？”

这个回答也在大善的意料中。

大善平时在电视上也看过猜中写在纸上的文字或符号之类的魔术表演。

具体的操作他不知道，但这一类的魔术都有一定的法则。

那就是魔术师会拿过写有东西的纸。应该这时候就会做些手脚之类的。

可是，天眼可不是魔术。因此……

“为了证明天眼不是魔术，我不仅不看胜村你去写什么，而且我绝不会用手触碰。”

“不触碰，也能猜中吗？”

胜村的音量稍微高了些。

或许他的推测和大善想的一样。

“是。我背对着你坐，在你写完之后，你就把它反扣在桌面上放着。”

大善说完转动椅子背朝胜村而坐，闭上了眼睛。

胜村一定会以为藏着什么猫腻，瞪大眼睛查找。可是，这样做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因为天眼没耍任何花招。

“写完了。”

不一会，大善听到胜村说道。

大善转回椅子和身体，面对胜村。

纸反扣在桌上。因为是厚纸，所以也不可能透视看清。

“现在，请胜村你仔细在头脑中回忆你写下的东西。”

“好。”

胜村应道，使劲皱了皱眉。

大善和刚才一样，再次闭上眼睛，配合胜村的呼吸，全神贯注。

精神高度集中之后，大善轻轻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隐约看到胜村的头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你画了一幅画。”

听到大善这样说，胜村的脸抽动了一下。

大善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那是柴犬吗？画的真不错。”

“失敬失敬。”

胜村佩服地叹了口气，翻开反扣着的纸。

纸上画着一个和大善感应到的丝毫不差的狗。

“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嗯。真是很厉害。”

此刻胜村的眼中没有丝毫怀疑。

“我知道胜村你会相信我的。”

大善笑脸回应。

之后，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无外乎都是称赞大善的恭维话。

采访在祥和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

4

“求你了！还给我！”

接受完胜村的采访，正要返回自己办公室的大善，听到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声音是从会客室传来的……

大善推开门朝室内看了看，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哭泣。

她对面的椅子上，是教团干事里村，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看着女人。

大善正想问出了什么事，里村站了起来。

“这边来。”

里村压低声音，抓着大善的手腕，把他拉到走廊，关上了房门。

他的表情十分僵硬。

“出什么事了？”

大善眼睛瞥着房门问道。

门外还能听到屋内女人的啜泣声。

“这不劳大善法师费神。”

里村摇摇头。

“可是，人不是哭了吗？”

“她有心病……”

“那我用天眼给她看看。可能能缓解一下她的痛苦……”

大善无法坐视不管身处困境中的人。

天眼有救人的能力。

“请不要这样做。”

大善欲进房间，被里村制止了。

“为什么？”

“情况有些复杂。”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先生是石川大辅……”

“石川……难道是石川社长？”

“是。”

“最近都没见到他啊……”

大善脑海里浮现出石川的容貌，说道。

那是个微胖，看起来很面善的男人。

大约半年前，他还经常来大善这里。那时，大善经常用天眼给了他很多建议。

“他死了。”

“你说什么？！”

大善吓了一大跳。

里村的表情有些奇怪，轻轻点了点头。

“是生了什么病吗？”

“嗯，好像是。她以为丈夫去世，精神有些错乱。”

“那更应该用天眼……”

“若是那样做了，只会更加刺激她。”

“刺激？”

“总之，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平常里村都不会抛头露面，也不发表意见，现在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肯定有他的理由吧。

大善回了句“知道了”，就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大善把自己深深嵌进转椅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给我！

刚才那个女人的叫声，还回响在大善耳畔。

她想让别人还给她什么呢？

“您要回去了吗？”

门突然开了，打断了大善的思考，菜穗子走了进来。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菜穗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娇柔。

“嗯。”

“采访似乎很顺利啊。”

菜穗子抓着大善的手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菜穗子又白又长的手指，抚摸着大善的下眼睑。

“这你都能看到……你才是天眼的主人呢。”

“不，天眼非你莫属，这是只有你才能拥有的能力。”

说着，菜穗子的嘴唇亲吻上大善的嘴巴。

大善紧紧抱住菜穗子，把脸深埋进她的胸前，尽情汲取她的芳香。他的理性早已九霄云散。

大善和菜穗子的相遇，是在五年前，大善的天眼功能被唤醒的那家医院。

菜穗子是负责照顾大善的一名护士。菜穗子也喜欢喜剧表演，加之有有栖的共同话题，两人交谈甚欢。

就在大善要出院的前夕，菜穗子问了大善一个问题。

家长先生，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什么东西，对吧？

菜穗子很早就注意到了大善具有天眼的能力。

然后，大善就跟她说起了自己入院以来所发生的一些变化。大善以为她会一笑而过，可没想到菜穗子对大善的话信以为真。

“你有特异功能。这应该能帮助到别人。这是你的使命。”菜穗子说得两眼热泪盈眶。

可以说就是听了菜穗子的话，大善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使命。

上天赋予的特异功能，一定有它的意义。既然自己被挑中，那就有义务要正确运用这种能力。

因此，有必要更好地激发大善的特异功能。

为了提高大善的能力，他们多次重复像今天对胜村做过的实验。

一开始，这种能力是很不稳定的——有时猜中，有时完全不中。

菜穗子怀疑是不是周围的环境无法保证大善集中注意力，所以才想给大善创造一个能够集中注意力的环境，最后就专门准备了一个刚才那样的暗室。

这样的结果就是大善的能力突飞猛进，现在已经百发百中，无一失败。

而且，环境的改变也带来另外一些变化。平日里，大善再也看不到那些信息。

这可以说是一个可喜可贺的进化。

因为平日里也能看穿别人的想法，这已经影响到了大善的日常生活。

可是，虽然大善发现了自己拥有这种能力，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这种能力去帮助别人，这让大善很苦恼。

就是这时，菜穗子把里村介绍给大善。

里村是一家为企业做顾问服务的风险公司的社长。

他十分欣赏大善想要利用天眼的能力造福他人的理念，提议可以成立“天眼会”。

而且，他还许诺负责“天眼会”的一切运营管理。

对于大善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虽然大善的天眼能读懂别人的内心，但关于财务、法律问题等有关公司运营的事情，大善完全是个门外汉。

最初他们租用了一间公寓干了起来，名声打出去以后他们就扩大了规模，虽然现在仍只是一个小小的综合办公大楼，但他们毕竟拥有了总部。

对于大善而言，一直在背后支持他的菜穗子和里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照此下去，他们的天眼事业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5

想再次前来采访。

第二天，大善就收到了胜村的这封邮件。

说是他想更进一步了解大善的天眼能力。大善没有拒绝的理由，爽快地答应了。

两天之后，大善和胜村再次在他的办公室相对而坐。

“又来打扰您，真是十分抱歉。”

胜村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

“哪里。不用介意。那个，你说要补充采访，那具体是什么内容呢？”

“其实，实在是很抱歉，我的上司，他坚持认为家长先生的天眼是某种魔术……”

大善看着胜村无比窘迫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很可笑吧？”

胜村还是一脸抱歉的表情问道。

“抱歉。胜村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

大善收起笑容，表情严肃地说道。

这不是假话。胜村虽然是名记者，但他也是公司组织的一员。他很同情胜村承受的夹板气痛苦。

而且，没有亲眼看到天眼的人，会认为这只是魔术，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明白了。那尽可按你的要求来验证吧。”

“您能这么说，太好了。”

“那，如何来验证呢？”

“是，是的。我上司有交代给我几个办法让我试试。”

“什么办法？”

“那个现在不能说。”

胜村用眼神试探着大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验证，但事已至此，若现在拒绝的话，就是临阵脱逃。那也公然意味着天眼是骗人的把戏。

大善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因为，天眼是真实存在的……

“知道了。那我们直接去‘天眼间’吧。”

房门关上以后，大善开始作准备。

大善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质疑。因为天眼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当然，大善也没有因此而害怕。

被天眼选中的人，不论在任何时代，都会受到世人的关注、评价。

即便是基督也作为异端被处以极刑。他被人们供为神灵也是在他死后好几年的事了。

当然，大善没有基督那样的牺牲精神，但他具有要正确利用自己被赋予的能力的自信。

准备完成，大善朝胜村等待着的“天眼间”走去。

一走进室内，大善有种紧张的感觉。“天眼间”对大善而言，是非常神圣的。

“眼镜总是会摘下来的吗？”

胜村等大善落座以后，问道。

“嗯。戴眼镜，有时会看不到映象。”

“是吗？”

“我失败了很多次，才终于能熟练操控天眼。这就是其中一个技巧。”

“这样啊。”

胜村若有所悟地点头。

“真是不可思议啊。摘下眼镜，虽然看不清现实世界了，可是却能看到原本看不到的内心世界。”

大善自嘲似的笑道。

胜村同感道“是啊”，而后感慨万分地笑了。

“抱歉，跑题了。我想和上次一样，我写的东西你来猜那个实验再做一次，可以吗？”

胜村回归正题。

“没问题。”

大善说着，递给胜村纸和笔，背对着他。

大善感觉胜村写了什么，然后就听到胜村说了句“好了”。

“请你在脑海里想象你写下的东西。”

大善转过身之后说道。

“好。”

点头回应完，胜村放空视线。

大善静静地闭上眼睛，配合着胜村的呼吸。注意力高度集中后，大善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胜村的头上隐约有光。

“是一幅山的画。”

大善说出他看到的东西。

他以为胜村会立刻有所反应呢，可胜村闭口不语。

胜村既没有惊奇，也没有害怕，只是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胜村先生你画的是一幅山的画。”

大善又说了一遍，但胜村什么也没说，将反扣在桌上的纸翻了过来给大善看。

“啊！”

纸上并不是大善感应到的山的画，而是一些文字。

“猜错了。”

6

为什么？

大善大失所望。

他明明清楚地看到胜村头上的映象。他只不过是把映象说了出来。可这怎么会猜错呢？

而且，胜村竟会写下“猜错了”这样的文字——似乎他从一开始就猜到大善会猜错！

大善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善呼吸急促，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冷静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大善努力安慰自己。

“有时可能会这样。”

胜村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神似乎带有一丝同情。

别！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

“或许是杂念的干扰。”

“杂念？”

“不，不是家长先生你，可能是我心生杂念。所以，你才看到了别的东西……”

对。一定是这样。

这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大善努力忍住。

这话若是出自大善之口，感觉是在辩解，稍有不妥。

“我们再来一次吧。”

胜村提议道。

对。刚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好吧。”

大善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在颤抖。

别害怕！

大善鼓励自己。若精神涣散，就无法发挥天眼的能力。

大善又递给胜村一张纸，再次把椅子转过去背对胜村。

“写完了。”

胜村说。

再次转过身之后，大善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集中精力。

睁开眼睛，大善又看到胜村头上隐约有光。这次一定不会弄错了。

“是一幅画。画的是猫。”

大善非常有把握地说道，可胜村一句话也没说，把桌上的纸翻过来给大善看。

“又猜错了。”

“……”

大善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

大善眨了几次眼睛，可纸上依然还是那几个字。

“为什么？……”

大善泄气道。

他感觉地面在摇晃。大善只觉气血上行，浑身发冷，唯有双颊奇怪地如火烧般发烫。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想知道原因吧？”

胜村说。

“原因？”

大善慢慢呼吸，看向胜村。

那一瞬间，大善惊呆了。

那是胜村吗？

眼前的胜村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变了个人。

透过眼镜看到的胜村的眼睛放射出如刀剑般冰冷清澈的锐利眼神，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似漫不经心的胜村的四周充满着一种杀气，一种异样的氛围。

大善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嗓子干得直冒烟，大善使劲咽了口唾液。

“对，原因。”

胜村的语调、声音都像变了个人。

“为、为什么？……”

“这是很简单的把戏。我只是把两张纸重叠放在了一起。”

说完，胜村把“猫画”和“又猜错了”的两张纸像扑克牌那样摊开给大善看。

“你骗人的吧？”

“不是。‘又猜错了’的纸就放在猫画的上面。给你看的时候，两张纸一起拿着，但改变了其上下顺序。”

“看到了吗？你感应到的是猫画。可是，我给你看的却是写着‘又猜错了’的那张纸。”

“好像你什么也没问。或许可以说是你错看了现实……”

胜村嗤之以鼻地嘲笑道。

这态度真让人上火。大善真想上去揍他，可身体却僵住了，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此刻的胜村有股无比的压迫感。

“我……”

“行了。我想象的是‘又猜错了’的文字。可你却没感应到。也就是说，你的天眼是骗人的东西。”

“混蛋！现在你竟敢说这是骗人的！”

气愤的大善嘭地敲桌而起。

可是，满腔的愤怒在大善看到胜村冷酷的视线后，变得摇摆不定。

“真是。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让我告诉你吧。”

胜村说完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根伸缩式警棍。

“呀。”

他要打我吗？

大善吓得连连后退。

胜村嘿嘿笑了，举起警棍，朝桌面挥去。

只听啪嗒一声，桌面裂了。

“这才是真正的天眼。”

胜村从裂了的桌面下方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类似小型相机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这个桌面的一部分，里面是玻璃，可以放映幻灯。下面装有照相机，能清楚地看到反扣着的画。”

“胡扯！”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什么相机。我感应的是天眼看到的东西！”

大善忍住泪水，大声喊道。

“那是它干的好事。”

胜村说完，将警棍朝天花板扔去。

在一声啪嗒击中的声响后，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刷地掉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型放映机。”

“放映机？”

“是的。相机拍下的影像，通过这个放映机放出来。你把这个误以为是天眼。”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大善指着掉在地面上的放映机说。

“是呀。”

“啊？”

“你什么也不知道。不，或许更确切地说是没人告诉你。”胜村坏笑道。

“怎……怎么回事？”

“你只是个摆设。你被逼相信自己有天眼能力。”

“不是的。天眼的确存在。我和菜穗子好不容易……”

话还没说完，大善似乎想到了什么。

可是，他不愿相信脑海里浮现的想法。若承认了，那自己现在的人生全部都被颠覆。这太让人感到恐惧。

“你好像意识到了。”

“不！我有天眼！”

大善誓不承认。

若承认了，会失去一切。不，那也代表着否定了自身的存在。

我是拥有天眼能力的特异人！

“好了。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

胜村逼近大善，一副吞噬一切的气势。

这突然的变化让大善屏住了呼吸。

“你的天眼是……”

“住……住嘴！”

“骗人的……”

“不，不是的。”

“你……只是个普通人。”

胜村用手指点了点大善的额头。

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力度，但大善一下没站住，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善想站起来，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胜村冷冷地看着大善。

“好消息？”

“对。我也有天眼。”

“啊？……”

“而且，我比你还厉害，我能预知未来。”

“怎么可能？你骗人……”

“你知道一个叫山猫的盗窃犯吗？”

“山猫？”

大善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他是个天才盗窃犯，什么保险柜都能打开。他能将你的保险柜洗劫一空。”

“什么，你说什么呢？”

大善话音刚落，一道耀眼的强光闪过。大善被强光刺激得眼前一片发白。

这是怎么回事？

一头雾水的大善使劲眨巴眼睛。

一番努力之后，大善终于能看到东西。

他环视屋内，哪里还有胜村的身影。

7

大善茫然不知所措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门，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等大善刚在椅子上坐定，菜穗子和里村随即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

大善觉得他们两人也知道了自己刚才和胜村的对话。

“我的天眼是假的吗？”

他想知道答案。当然，他希望他们回答“是真的”。可是……

“嗯，是假的。”

回答的人是菜穗子。

“你说什么呢？”

里村抓住菜穗子的手腕，喝住她。

“我觉得最好对这个男人说实话。”

“可是……”

菜穗子和里村对视了一下。里村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

菜穗子把目光转向大善。

“很遗憾，你并没有天眼的能力。”

菜穗子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冰冷、刻薄。

不，不光是语气。就连她往日温柔、充满爱意的目光也带着某种轻蔑。

“这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是假的。那个记者说得全都正确。天眼是骗人的。”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不是说了吗，你看到的只是投影机投射的文字。”

为什么连菜穗子也这样说？

“即便能猜中纸上写的文字，可也不可能看到那个人的过去、心中所想的事情。”

说出来，大善逐渐清醒过来。

天眼看到的并不只是纸上写的东西，它还能看到过去的伤心事和烦恼。

可是，菜穗子无可奈何地叹气。

“那是我们调查的。”

“啊？”

“就是说我们事先调查清楚了来这里的人的过去。有时会雇侦探调查，然后把查到的事情给你看。明白了吗？”

“怎么可能？骗人吧……”

大善口中挤出这几个字，抱住了头。

这意味着他以前深信不疑的世界全都土崩瓦解。

你只是个普通人。

胜村的话不断在大善耳畔回响。

不！我是有天眼特异功能的，我不是一般人！

大善在心中狂叫。

可是，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深深地撕裂了大善的心，淹没了他内心的嘶吼。

“可怜的人……”

菜穗子的声音充满同情。

“你说什么？”

大善抬头看着菜穗子。

“你坚信自己是个特别的人，最后反而迷失了自己。”

菜穗子的话一下子惹火了大善。

“都怪你！”

大善站起来吼道。

可菜穗子也毫不示弱。

“你又把责任都推给别人……所以，你这个男人很差劲！”

“是你耍手段让我相信自己有天眼的！”

“你说什么呢？最早想到这个计划的人是你啊！”

“别开玩笑了！”

大善怒火难平，飞身朝菜穗子扑了过来。

菜穗子没站稳，撞到墙上。怒目相向大善。

她说这都是我的主意？骗人的！

这不可能。自己不可能想出这种欺骗人的把戏。如果是真的，自己应该会感觉到。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里村冷冷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大善明白了。

“对。我明白了。是菜穗子你把里村带来的，你们两个串通一气，利用了我。对吧？你们这肮脏的家伙。”

“不是这样。”

里村语气很干脆。

“现在还想狡辩？”

“不是的。是你把我介绍给菜穗子的。”

“啊？”

他们在说什么？

“听好了。你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都是轻音乐同好会的成员。”

“你脑子坏掉了吧？我是戏剧社团的……”

“你根本不是什么戏剧社团的……”

“你竟说胡话。我在戏剧社团和有栖可是有得一拼的。”

对！那段辉煌的记忆绝不会出错！

他和有栖是好友，两人一起切磋演技，互相激励。现在他们还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你是在有栖出名以后才认识他的。你们根本不是同一届的同学。”

“别再胡言乱语了！”

大善大叫着抓着自己的脑袋。

大善不明白为什么菜穗子、里村都要这样说。

愤怒的大善浑身发烫，似乎要燃烧起来了。

不会是这样的。

“嗯。”

大善怒吼着，看向里村。

这时，大善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惊奇不已。

“这个混蛋。这么好骗。”

里村的头上浮现出这样的文字。

房间里可没有什么放映机。可是，都是却读懂了他的心里话。

这是怎么回事？

大善大脑一片混乱，他看了看菜穗子。菜穗子的头上也有文字。“羡慕。羡慕拥有特异功能的你。”

这让大善恍然大悟。

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刚才说过的话都是菜穗子和里村编纂出来欺骗大善的。大善坚信自己是有天眼能力的。

他们太嫉妒大善的能力，才会想让大善相信他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对，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自己是最特别的存在……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可是，就这样任凭他们两个胡说八道吗？

大善有些同情他们，他看着里村。里村的头上又有文字出现。

“不想活了。”

大善蹙眉。

里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大善又看了看菜穗子。

菜穗子的头上也有文字浮现。

“我也不想活了。因为嫉妒背叛了大善。多么可耻。死了算了。”

是啊。原来如此。

大善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人真是脆弱的生物。他们和具有天眼的大善一起工作，却也因为凡人之身而会妒忌别人。

可是，内心里他们也饱受由此带来的罪恶感的折磨。

所以，从痛苦中解救他们，这正是作为被赋予这一能力的自己的使命吧……

8

下定决心的大善拿起插在桌上笔筒里的一把剪子。

大善先转向菜穗子。

菜穗子被吓得脸都变了形。

“大善！住手！”

里村扑过来想要制止大善。

大善挥舞着剪子恐吓里村。

“不关你事！”

大善边叫边乱舞剪刀。里村后退想要逃开，可是碰上了墙壁无路可逃。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里村的声音充满恐惧。

他为什么会问这么白痴的话？

大善觉得这太奇怪了。

不想活了。

不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吗？所以为什么还要反抗。自己想要的命运，接受就好了呀。

大善疯狂挥舞着剪刀。

里村吓得目瞪口呆。

菜穗子的哀嚎回响在屋内。

“我满足你们的愿望。”

大善就要挥下剪刀的那个瞬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歌声。

其实，因为音色、旋律都不堪入耳，所以很难分辨出那是歌声。

“想……想……想要……一对翅膀。在……天空中……展翅……高飞……”

什么呀？

歌声连绵不绝。

菜穗子、里村都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一片混沌。

“是谁？！”

大善厉声问道。

“是我。”

有人回话。与此同时，伴随着哗啦一声尖锐的响声，窗玻璃应声碎了，一个黑影从外面飞进屋内。

来人不知为何戴着那种似乎在庙会上卖的奥特曼的面具。

从身材上大概可以判断出是个男人。

“你，你是什么人！”

大善手握剪刀对着男人。

“我只是个路过此处的盗窃犯。”

男人坦然回答。

“什么？盗窃犯？”

“对。胜村跟你说过吧。你知道一个叫山猫的盗窃犯会来扫荡你的保险柜吧……”

“那，你是……”

“对。我就是山猫。”

“你，你说什么？”

难道说胜村真的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可是，你真是个愚蠢到家的笨蛋。”

男人笑道。

“愚蠢？我可是被千挑万选出来的。”

“你就是只愿相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人，结果你连记忆都偷梁换柱，只保留自己希望的东西，还期望它们真的会成为现实。”

“不是的！”

“什么不是。你就是一个活在虚幻世界中的人。”

“闭嘴！”

大善绝望地尖叫。

大善不知男人所为何来。或许是政府害怕大善的天眼能力而派来的刺客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绝不能上他们的当。

他们是谁？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杀死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无凭无据的妄想，逐渐越变越大，完全支配了大善的内心。

“去死吧！”

大善举起剪刀，朝蒙面男人扑去。

可是，大善失手扑了空。

“真遗憾。”

声音在大善的背后响起。

大善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蒙面男人转到了大善的背后。

“你这家伙！”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和你玩。”

男人的话音刚落，大善就感到后脑勺有股疼痛感，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回过神的大善发现自己坐在转椅上，手里还握着剪刀。

大善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蒙面男人的身影。

这是一场梦吗？

一定是的一定是场梦。蒙面男人以及刚才和菜穗子、里村的谈话包括胜村，都是一场梦。

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人。天眼不可能是假的。

大善握着剪刀缓缓起身。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呻吟。

接着，大善看到里村和菜穗子被绳子绑着，在地面上打滚。

“这是怎么回事？”

大善急忙赶到两人身旁。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菜穗子的胸前贴了一张卡片。

按照我们说好的，我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

你只是个平凡的人。记住这一点。

山猫

“这，这是什么……”

大善把卡片扔出窗外。

也就是说刚才的那一切都不是梦，都是真的？

“骗人！”

大善大叫，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了。

不知为何，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官站在那里。

“别动！以监禁暴行的现行犯名义逮捕你们。”

“监禁？暴行？”

他们在说什么？

大善脑中一片混乱，警察们趁机拥进屋内。

“干什么！干什么！”

大善挥舞着剪刀大喊大叫，可一切都是徒劳，等他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被手铐铐在身后。

“放开我！”

大善拼死反抗。

现在已经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9

胜村英男坐在问讯室。

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叫新妻的女刑警，一个穿着白衣叫御子柴的男人坐在房间一角，百无聊赖地舔着棒棒糖。

他们是“特别调查对策组”的人。上次“衔尾蛇”事件时，胜村接受的也是这两个人的问询调查。

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他们就像心心相印的熟人。

“也就是说你一次也没去过天眼会，是吗？”新妻问道。

平日里性格开朗的她，现在看起来也憔悴得可怜。

“是的。”

胜村回答。

胜村没有撒谎。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新妻叹气看向天花板。

“那个叫家长大善的人，说是见过我吗？”

胜村问道，新妻表情很为难。

“他是这样说的，可是把胜村你的照片给他看，他又说这不是胜村。”

“原来是这样。”

这真是个麻烦的问题。

如果大善这个男人所说不假的话，那就说明自己不是胜村。

“这真是让人搞不懂了……”

“那个家长，是个爱撒谎的人吧。”

胜村说道，新妻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好像是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

胜村问，新妻面露难色，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她说的大致内容如下。

一个叫家长大善的男人，和里村浩成、松下菜穗子等人成立了一个叫“天眼会”的新宗教组织。

大善号称具有能看透别人心思的天眼，可那只是骗人的伎俩、是一种欺诈行为，他们还以布施的名义向信者索要供奉。

最近，有个叫石川的小公司社长，把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他们，按照他们的建议发展事业却惨遭失败，搞得石川最后上吊自杀。

可是，这些还算正常。

这次事件最诡异的是大善坚信自己具有天眼能力。

好像他从小就爱撒谎。这种类型的人，不仅会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还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谎言当真，甚或会篡改自己的记忆。

大善就是这样的人。

自己用天眼的能力，帮助别人——他坚信这一点。他是一种真正的妄想犯。

大善说过是来采访他的杂志记者胜村英男欺骗了他。

现在，胜村终于搞明白自己被传讯问话的原因了。

“看起来有些复杂啊。”胜村说道。

新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对。可是，是不是有人盗用了胜村你的名字？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

胜村冥思苦想。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向警方报案的不是胜村你吗？”

逮捕大善他们，就是因为有人报警说：“有人被监禁在‘天眼会’里。”

那个报案的人，自称是胜村英男。

“那不是我。”

胜村再次否定。

这是事实。胜村在被警局传唤之前，根本都不知道“天眼会”是什么。所以他怎么会报案。

“知道了。谢谢你。以后还请你配合查案。”

新妻恭敬地行礼致谢。

“别客气。”

胜村回以笑脸，起身离开。

在拉开房门走出问讯室的刹那，胜村停下脚步。

“是不是‘天眼会’的保险柜也被盗了？”

胜村的话吓得新妻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

“只是我的感觉。如果保险柜里的钱被盗的话，那我大概知道是谁盗用了我的名字。”

“是谁？”

新妻探出身子问道。

“可能是——山猫。”

“又是山猫……”

新妻神色痛苦。

“那我就先走了。”

胜村正欲离开，又被新妻叫住。

“胜村先生，你知道山猫住在哪儿吗？”

“我上次就说过，我不知道。”

胜村耸肩回应，推开了门。

“你其实是知道的吧？”

穿白衣的御子柴突然说道。

“啊？”

“行了。”

御子柴哼了哼鼻子，似乎又没了兴致，继续嚼着棒棒糖。

被人如此猜测，让胜村心情很不爽，可是他又不能追问，只好离开了问讯室。

办完简单的手续后，胜村出了警局，走在路上，一辆黑色的客货两用车在胜村身边停下。

“上车吧。”

一个男人的脸露出驾驶席。是山猫。

“嗯。”

胜村说完坐进副驾驶座。

“问你什么了？”

山猫踩下离合启动车，问道。

“问了好多。”

“你倒是还挺干脆。”

“你还好意思说。下次用我的名字行骗前，要征得我的同意。”

“别说任性的话。”

山猫埋怨道。

“对了，那个叫家长的男人后来怎样了？”

胜村饶有兴致地问。

弥天大谎让他迷失了自己的可怜男人……

“如果不能忍受现实世界的沉重，生存就失去了意义。”

山猫索然无味地回答。

“现实世界的沉重啊。”

胜村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

第三卷 老鼠们的盛宴 第三夜 鼠辈的诗歌

有个怪盗专偷坏人的金钱，然后将他们的恶行公之于众……

柏木美佳是从饰品店里佳子那里听说这个故事的。

1

那天晚上，美佳出了下北泽站。

因为城市再建设，到处都是新开工的道路工程。虽然要建设一个崭新的城市，但一切都推倒重来未必就是对的。

至少，美佳喜欢以前的城市。

从车站步行五分钟，美佳来到了目的地——一幢综合大厦。

走楼梯上到二楼，有扇装饰过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STRAY CAT”的牌子。

似乎就是这里。

美佳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能坐五人的吧台，一张圆桌座位，店内空间狭小，摆设的品位并不差。

店内静静播放着音乐。

“欢迎光临。”

吧台里面的老板招呼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老板皮肤稍黑，五官深邃，体格健硕。似乎以前做过什么体育运动。

虽然有客人来了，但他并没有展露迎客的笑容，轻轻摇晃着酒杯里的威士忌。

看起来有气无力的动作，却也有种奇妙的氛围。像是冷硬派小说里出现的魁梧虚幻的侦探。

美佳有点紧张，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坐下。

“喝点什么？”

老板用锐利的目光瞥了一眼美佳问道。

“嗯……”

美佳想要酒单看看，可是没有找到。

看到美佳的样子，老板微微一笑。新来的客人的不自在让他感到好笑。

“你喜欢什么曲子？”

老板捋着下巴的胡须说道。

“啊？”

“你喜欢的曲子。你玩乐队的吧？是吉他手吧？”

美佳目瞪口呆。

老板说得没错，美佳虽是自由音乐人，但也玩乐队。是吉他手兼主唱。

高中一年级开始，美佳就组建了乐队。

哥哥带她去看了一场现场音乐会，在听过一个自由乐队的现场表演之后美佳就迷上了摇滚。

接着她就召集友人成立了女子乐队。

一开始她们只是翻唱别人的歌曲，在不断模仿的过程中，也开始创作歌曲。

高中毕业时，乐队成员因为升学或是就业各奔东西，只有美佳没有放弃音乐，她找到了新的成员，继续玩乐队。

最近，因为原创作品，乐队有了一些名气。但生活的主要内容还是打工。

“你怎么知道我玩乐队？”

美佳没想到老板竟会知道这个。

演唱会的时候她会化浓妆，服装打扮也比较夸张。

可美佳平日里素颜，大众流行的套衫搭配牛仔裤，衣着非常朴素。

只看到平日里这身极其普通的打扮，就能看出美佳是个玩乐队的，这酒吧老板是第一人。

老板扬起嘴角，微笑道：“你的手指。”

“啊？”

“你的手指是吉他手的手指。”

美佳急忙把自己的手指藏在吧台下面。

老板说得没错。常年弹奏吉他的结果，弄得美佳手指的第一关节变得粗大，指尖已经变形。

你的手指硬邦邦的，不招人喜欢。

前男友这样说过美佳。美佳还记得这句话惹火了自己，为此还动了手。

“不用隐藏。你的手指很美。”

美佳以为他在开玩笑，可老板的表情很认真。

“这……”

美佳一时语塞。

美佳从没想过有人会赞美自己的手指漂亮。

“我说，你喜欢什么曲子？”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欢quaff乐队的《撒哈拉之都》这首曲子……”

这个乐队现在已经解散了，但几年前他们可是非常活跃的创作乐队。美佳就是看过他们的演唱会才走上乐队之路的。

“那首歌很好听。”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你知道？”

美佳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quaff在创作圈里很有名，但一般人并不太了解他们。因此，每次遇到知音，美佳都很高兴。

“嗯。我以前听过他们的演唱会。”

“是吗？我就是听过那首歌之后，才想要有个自己的乐队。

美佳说话的空当，老板取出一个玻璃杯，放入冰块。

然后，老板又从摆满一面墙的很多酒瓶中拿出一瓶，倒进酒杯里。

“是king whisky的凛。”

老板把酒杯放在美佳面前。

美佳慢慢小酌一口。她本以为威士忌会很冲，可是这酒口感醇厚，实在是超出她的想象。

弥漫在鼻腔的香味也十分甘甜，让人很舒服。

“好喝。”

美佳抬头说道，老板报以淡淡一笑。

“是吧。”

“为什么给我这个酒？”

“quaff的曲风是摇滚，可其根本是大和之魂。这个酒虽然也是威士忌，但其根本也是大和之魂。”

“啊。”

美佳恍然大悟，用胳膊支撑脸颊架在吧台上，再次注视着倒入酒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现在，他在干什么？

不安涌上心头，心情也焦躁起来。

“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此悲伤。”

老板把脸贴了过来，小声说道。

“啊？”

美佳不解地追问，这时门开了。

2

“要小心。这个男人一看到女人就没救了。”

应声走进店里的是里佳子。

“里佳子！”

美佳高声叫道，起身离座。

美佳和里佳子相识在美佳为演唱会寻找配饰的时候。

因为预算少，美佳一直没找到中意的东西，四处奔走寻找之际，无意间经过一间位于小路里面的个人经营的小饰品店。

那家的店主就是里佳子。

两人非常投脾气，里佳子得知美佳有乐队之后，多次去演唱会现场捧场。

不光如此，里佳子还成了美佳可以畅谈音乐，甚或私生活的知心朋友。

“抱歉，我来晚了。”

里佳子厚厚的嘴唇露出微笑。

她不仅长得漂亮，身材也很棒，即便是同为女人的美佳看来，也是妒火中烧，真魅力无限。

“什么呀。是你的朋友啊。”

老板毫不掩饰地打着响舌。

似乎两人是熟人。

“什么什么呀。你这个年年发情的胖猫。”

里佳子伸出舌头挑逗老板。

“你这么想我吗？”

“你还真是自恋啊。你还只是一只躺在地上的小猫。”

“那你摸摸看。”

“哟，你这么有工夫？”

“还好吧。”

打断两人谈话的是在里佳子之后进店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

“是啊。我们又不是为了傻猫。”

里佳子说完坐在美佳旁边。

老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忍了下去，擦根火柴，点了一支烟。

“真是的……”

后来进来的青年叉着腰叹气道。

这个人是谁呀？

美佳看向青年。看起来他和里佳子、老板都是朋友……“啊，抱歉。忘了介绍了。这是胜村英男。杂志记者。”里佳子语速飞快地介绍道。

“我是胜村。”

胜村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看上去像个柔弱的知识分子。年龄似乎比美佳大些，但也有学生般的幼稚气。

可能是因为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充满好奇的目光吧。

“初次见面。我叫柏木美佳。”

美佳自我介绍，依旧一副迷惑的感觉。

今天早些时候的傍晚，美佳到里佳子店里找她商量事。当时，里佳子说那会没时间，晚会详谈，于是两人就约在了这个酒吧见面。

现在又出现了个陌生人胜村，恐怕是无法好好说话了。

“没事。他是个能信任的人。”

里佳子似乎看穿了美佳的顾虑。

“啊，哦。”

“而且，这次的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所以我也想请胜村来帮忙。”

“是吗？”

美佳不知道一个报社记者能帮多少忙，但既然里佳子这样说，美佳也无法拒绝。

“现在胜村也来了，你再把事情详细说一遍。”

三人都坐好之后，里佳子直奔主题。

“好。是这样，我们和乐队指挥失去了联系。”

美佳低着头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里佳子问。

“从昨天开始的……”

“是去哪里玩了吧……”

老板叼着烟，往里佳子和胜村面前各放了一杯酒，说道。

这招来里佳子的一顿白眼。

“你老实待着。”

“讨厌。你这个女精神病。”

老板小声嘟囔，给自己的杯里倒了些杰克丹尼，一口干掉。

“没关系。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在找里佳子之前，美佳已经去过警局报案。可警察的反应和老板一样，根本不理会。

“如果没出什么状况，警察一般不会以失踪的名义展开搜查的。”

里佳子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若是平常，我也不会在意。但昨天是乐队彩排的日子。”

“指挥是琢磨君吧。这太奇怪了。”

里佳子看过她们的现场演出，对琢磨多少了解些，所以才会这样说。

琢磨是个对音乐追求尽善尽美的男人。

他经常废寝忘食埋头于音乐，他还曾动手教训过训练迟到的乐队其他成员。

这样的他没有任何联系就不来彩排，这太奇怪了。

“给他打过手机，可是根本不接……也去过他家，可家里黑着灯，按门铃也没人出来。”

说完，美佳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如果指挥琢磨君不在的话，那明天的演唱会也不得不取消。

可是，美佳非常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明天的演唱会对美佳来说，非常重要。

“你们的乐队叫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胜村问道。

杯里的酒几乎未见减少，可胜村已是满脸通红。看来他真的不太能喝。

“野良乐队。”

野良。

取自野猫的名字。这名字是对杂草般自生自灭的自己的自嘲。很多人对这个名字嘲笑不已，但美佳却很喜欢。

“是吗？原来你就是野良主唱的美佳啊。”

胜村喜不自禁。

“你知道我？”

美佳感到很惊奇。

“嗯。听说过。”

“听说……”

“听说好几家大唱片公司都看好你们……”

胜村说得有点夸张。但也并非全不属实。

她们通过一个制作人，已决定和一家大唱片公司签约，这是事实。

那家唱片公司的重要人物明天也会来听她们的演唱会。

她们送去过很多次样片，才取得今天的进展。明天的演唱会决定了她们今后的事业。

因此，演唱会绝不可以取消。

“明白了。我也很喜欢野良，会想办法寻找琢磨君的。”

里佳子信誓旦旦地说。

3

第二天，美佳坐车到了秋叶原车站。

美佳是第一次来这里。原本以为这里街道陈旧拥挤，但车站前面的大楼都是新建的，而且很时尚。

“很准时啊。”

里佳子笑脸相迎。

里佳子身穿紧身牛仔裤，搭配开胸T恤，外搭暗黄色短外套。

穿着高跟鞋的里佳子比脚蹬运动鞋的美佳要高出很多。

“那我们去吧。”

里佳子噔噔噔地踩着高跟鞋，朝电器街的方向大步走去。

“为什么要来秋叶原？”

美佳追着里佳子问。

美佳不知道为何要来这里。

美佳以为查找下落不明的人，应该要从寻找可能知道的人开始。

美佳第一次来这里，她也没听琢磨君提过秋叶原这个地名。

“来了你就知道了。”

“啊……”

既然里佳子这样说，美佳只好跟着走。

“快走吧。”

里佳子加快脚步，朝小路深处走去。美佳虽心存疑惑，但也只能追赶她。

不一会儿，里佳子来到一个大约有四十年历史的破旧综合大楼的入口处。

墙壁到处都是裂缝，墙皮早已脱落。而且，充斥着一股油烟和尘土混合的臭味，令人作呕。

“这里是？……”

“一个秘密的地方。”

里佳子耸耸肩说道，走进大楼里面。

美佳赶忙追上他。

“这边。”

里佳子催促美佳上了入口旁边的电梯。

伴着咯噔咯噔不合时宜的脚步声，电梯到了最高层的四楼。电梯门一打开，竟然直接是个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美佳见从未见过的机器，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

里佳子顾不上一头雾水的美佳，避开机器，径直朝房间最里面走去。

美佳躲在里佳子背后朝里走去。

房间最里面有张桌子，一个如海狮般巨大身形的男人坐在桌前。衬衫被撑得紧绷极了。

“细田。”

里佳子喊道，男人抬起了头。

“里佳子。”

那个被叫作细田的男人抽动着双颊，微笑回应。

“好久不见。你瘦了？”

“嗯。最近我又在运动。”

骗人。

美佳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看了看里佳子。

“这是细田君。他的黑客技术可是数一数二的。在这方面，他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里佳子快速在美佳耳边耳语。

黑客是犯罪行为。里佳子怎么能说得如此不以为然？

“这位小姐是？……”

细田看了看美佳。

“这是美佳。是我的小妹。”

里佳子使劲抱住美佳的肩膀。

“很可爱。”

细田一副色眯眯的表情。恭维话美佳听过很多，如此露骨的好色之情她是头一次见到。

“比我还可爱？”

里佳子朝细田抛媚眼。

“你们气质不一样。里佳子你是美艳，她是可爱。”

“你什么时候开始，嘴巴这么会说话了？”

细田嘿嘿地缩着脖子笑了。好像他不再是海狮般巨大的人，更像是人类里的可爱海狮。

“那个，今天我来是有事相求。”

里佳子坐在细田身边的桌上，盘起伸直的双腿。这是明显的色诱。

细田似乎完全被里佳子迷住，看起来有些害羞。

“什么事？若是里佳子你拜托的事，我在所不辞。”

“我想找个人。”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这和猫没关系吧。若这和猫有关，那即便是里佳子你求我，我也不会答应的。上一次就是那样，一旦和猫扯上关系，什么事也干不成，钱上也说不清楚。”

细田信誓旦旦地说。

刚才还说在所不辞，现在的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这和猫没有关系。”

“真的？”

“你不会是嫉妒猫吧？这不像你啊。”

里佳子手指细田的鼻尖说道。好像被人触动了开关，细田再也憋不住，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笑了。

“怎么会。我对猫可没什么兴趣。”

“所以，你答应我了。”

说完，里佳子又朝细田抛了个媚眼。

“当然！交给我就行了。”

细田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

真是说变就变的人。

昨天的老板也是这样的人，好像里佳子周围有很多这么奇怪的人。

“美佳。琢磨君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听到里佳子问，美佳报上琢磨的手机号。

细田一边重复，一边敲击电脑键盘。和他的庞大身躯不相符，他的动作非常灵巧。

“我们来秋叶原就是为了见这个人？”

美佳趁着细田打电脑问道。

“对。他虽然沉迷于数码世界，但不直接见面的话，他不会接受任何请求。这是他非常守旧的一点。”

里佳子小声解释道。

“谁保守了？”

像是听到了美佳两人的对话，细田抬起头，脸皱成了个肉包子。

“讨厌。又不是说细田你。我们在说那只傻猫。”

“是吗？是那只笨猫啊。”

里佳子轻松就骗过了他，细田继续看电脑。

“总之，你放心好了。”

里佳子小声说，向美佳保证。

美佳也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但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从里佳子的安排。

不一会儿，细田喊了声“好了！”，打了个响指。

“怎么样？”

里佳子问。

“这个手机号码的人，最后一次用电话是在三十分钟之前。”

细田看着电脑屏幕解释道。

“打给谁？”

里佳子问。

细田说了句“等一下”，再次开始敲击键盘。

又过了一会，电脑旁边的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响声，接着就打印出一页纸。

“谢谢。真是名不虚传。”

里佳子抽出打印机里的纸。

“这小菜一碟。”

“若是能知道电话在哪儿打的就更好了。”

细田问了声“大概的位置就行吗”，而后用他灵巧的双手继续在电脑上游走滑动查询，一张地图又被打印出来。

地图中央有个圆圈表示半径一百米的范围。

“下次，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里佳子暧昧地抚摸完细田的脸蛋，径直离开了。

美佳还是一头雾水地朝细田行礼致谢“谢谢你”，追着里佳子离开。

“那个地图是什么？”

下了电梯，走出大楼之后，美佳问里佳子。

“我刚才问过你琢磨的手机号码吧。”

“是的。”

“我让细田帮我查了琢磨的通话记录。”

“原来如此……”

“顺便也了解到了琢磨所在的大概地方。”

“啊？”

“手机即便不在通话状态，也会和各个基点站保持通信连接。”

“是吗？”

美佳不知道这个。

“对。只要知道手机和哪个基点站联系过，就能知道它所在的地方。正确说来，就是琢磨手机的所在地。”

刚才细田做的就是这个原理啊——美佳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有点疑惑。

“那不是违法的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会是怎样，但美佳觉得追踪别人的手机电波好像是违法的行为。

“当然是违法的。”

不知为什么里佳子笑得有些诡异。

她过于放肆的笑反而让美佳更加疑惑。

“所以……”

“不找了？”

美佳也不愿这样。

“不……”

“那我们就保守秘密。”

里佳子淘气地说完，又大步走开。

真是个让人不可思议的人。什么事情都被她说得如此轻松。

“现在要干什么？”

美佳追上里佳子问道，里佳子突然停下脚步。

“是时候了。”

里佳子看了眼手表。

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辆黑色的客货两用车开了过来。

“哟。”

驾驶室里探出一张脸，那是“STRAY CAT”的酒吧老板。

4

美佳和里佳子一起坐在客货车的后座上。

“老……相册……有……很多……尘封……的记忆……”老板开着车，心情似乎很好，唱着跑调的歌。

“闭嘴。”里佳子吆喝道。

“叫什么。人家心情好唱首歌也不行。”

“你唱的是歌吗？我还以为是诵经呢。”

“那是我们价值观不一样啦。”

“在一个乐队主唱面前，你也敢唱歌，你真的是不知羞耻啊？”

“我唱的怎样？有没有震撼到你的灵魂。”

老板突然问到美佳。

“啊，这个……很好啊。”

“你看吧。还是内行懂吧。”

美佳苦笑道，老板满意地笑了。

“你若有空瞎扯，不如听听我们查到的东西。”

玩笑就此打住——里佳子的话似乎宣告了这个。

“当然要先听听你们查到了什么。”

老板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灵活地擦着火柴点了一支烟。

“好像琢磨在三十分钟之前用过手机。对方的号码和机主名在这里。”

里佳子把细田给她的纸，递给了老板。

“这个让胜村那个笨蛋去调查……对了，位置在哪儿？”

“只是个大概的位置。”

说完，里佳子把地图递给了老板。

老板板着脸，看了眼地图。

“这是新宿御苑附近。”

“是啊。”

“那一带的老楼很多。查找起来太麻烦……你有什么线索吗？”

老板把地图给了美佳。

“线索……吗？……”

美佳说着看了看地图。

美佳自己没去过多少地方，没什么地理概念，但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现在可能不一定有了，但这附近应该有个录音室。”

美佳没用过，但琢磨和那里的老板很熟，他说过去过那里几次。

“那现在还在吗？”

“这个……”

大约半年前，听说那里被关了，可不知是真是假。

“或许还在。”

“我也这样觉得。”

里佳子点头附和老板说道。

美佳也有一样的感觉。如果是一间认识的录音室，那琢磨很有可能会去那里。

“那我们就去看一下吧。”

老板急打方向盘，调转车头。

“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里佳子问老板。

“琢磨这家伙，好像惹到麻烦了。”

老板把没吸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回事？”

美佳探出身子追问。

美佳不知道老板说的麻烦事是什么事。可是，她有种十分不安的预感，心情焦躁起来。

“别着急。”

“可是……”

“我查过了琢磨这家伙的银行账户。”

“怎么查到的？”

“这个你别问。”

老板用食指压住嘴唇。

他这个动作，很可能就是和刚才的细田一样，也使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吧。

可是，正如里佳子所说，不那样做也许找不到琢磨倒是事实。

停了一下之后，老板继续说道。

“琢磨这个家伙的账户，在去年年末为止，大约每个月都有五十万的进账。”

“啊？”

美佳惊叫道。

“琢磨平时还做些什么工作？”

里佳子问。

“我听说他还做电话推销……”

大部分搞创作玩乐队的人平时都是靠打工维持生计。

美佳在超市打工，既不会弄刺青，头发也不会染成怪异的颜色。

琢磨那样另类的玩乐队的人，因为他们无法面对客人卖东西，等于是自断了一条生路。

只通过电话的电话推销可以说是乐队玩家的必选工作。

“一个小时的报酬最多也就是一千二百至一千三百日元，即便是加上提成，一个月也不过三十万。”

不用里佳子这样计算，美佳也知道琢磨的账户上每个月都有五十万的入账这很不正常。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

“你刚才说他做电话推销……”

老板没理会美佳。

“是的。”

“所以，这可能是琢磨打工赚来的钱。”

“可是……”

即便是做电话推销赚来的钱，也未免太多了，这个刚才大家已经讨论过。

“会有吧。电话推销的工作就是赚很多啊。”

“有这么好的工作吗？”

“有。”

“什么？”

“汇款诈骗。”

回答的人是里佳子。

骗人的吧。

美佳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琢磨对待音乐比任何人都认真。他单纯地喜爱音乐，梦想能有一番作为。

“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美佳极力否认。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里佳子甚至觉得有些愤怒。

里佳子百思不得其解地皱着眉。

“小姐。”

老板提醒美佳。

小姐。

他故意这样喊，似乎是在嘲笑美佳。不满的美佳对着后视镜瞪着老板。

“我是……”

“你听好。人为了金钱，什么都会干。”

不是这样的！

美佳想反驳他，可是却无法表达。

内心里美佳很明白。老板说的是现实。

5

美佳和里佳子一起站在一栋综合大楼前面。

录音室就在大楼的地下一层。要拆迁的传闻看来并不假，虽然招牌还在，但已经很陈旧破烂，通往地下楼梯的电灯也不亮了。

琢磨真的会在这里吗？

“我们去看看吧。”

里佳子似乎看穿了美佳的顾虑，说道。

“好吧。”

说完，美佳沿着楼梯朝地下走去。

美佳手搭在隔音门把上。门上没有锁，很容易就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正在犹豫时，突然灯亮了。

“好像有电。”

里佳子站在墙边的开关前说道。

里面是个小小的厅，有椅子和自动售货机。但看不到有人。

“不在啊……”

里佳子四下张望，说道。

“可能这真的是录音室。”

美佳看到小厅里面有很多扇门，门上贴着A～C的字母。或许那些门的后面就是录音室。

“我去这边看。”

“那我去这边。”

美佳朝最左边的A录音室走去，里佳子朝右边的C录音室走去。

推开双层的隔音门，美佳走进录音室里面。

美佳用手摸索到门口旁边的电灯开关。

“啊！”

美佳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录音室的中央摆放了一把椅子，一个男人坐在上面。

男人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可是，那头几近白蜡的长发美佳却觉得似曾相识。

“是琢磨……吗？”

美佳试探道，男人慢慢抬起了头。

是琢磨。

一定是他。可是，他的样子有些奇怪。脸上有淤青，鼻子和嘴巴周围还黏着黏糊糊未干的血渍。

眼睛也肿着，眼皮几乎是睁不开的。

坏了！

“琢磨！”

美佳要跑向琢磨，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男人。

一个男人瘦瘦的染着金发，另一个是光头，脖子上纹了个蛇形刺青。这两个人美佳都认识。

金发的那个是“盖依尔”乐队的主唱，John。蛇形文身的男人也是“盖依尔”乐队的成员，鼓手茂。

他们一起演出过几次。琢磨和他们关系好像挺好，但美佳几乎和他们没什么交情。

有传言说他们诈骗、贩毒，这些不好的话美佳听说过，但美佳不喜欢一起玩音乐时他们说的不强迫女人等的下流话。

“你们……”

美佳的话还没说完，茂突然抓住美佳的头发，把她拖倒在地。

接着，美佳胸前挨了一拳，瞬间喘不上气来。

美佳努力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可茂根本不放过美佳，踩在美佳脸上。

美佳的脸被茂的鞋压在地面上，她感觉自己的头盖骨咯吱咯吱在响。

“来捣乱的吧。”

John看着美佳的脸说。

“为什么？”

“不是我们不好。都怪这个家伙拿了松山的钱想跑，才会这样。”

John手指着琢磨说道。

“这个女的，怎么办？”

茂问道。

“是啊。干掉吧。”

“好的。”

茂的脚在用力。

他再踩下去的话，美佳的脑袋会被踩碎的。

救命啊。

像是有人听到了美佳的呼救，一个人影闪进录音室。

“呀！”

一声哀嚎之后，踩着美佳的脚也松开了。

怎么了？

美佳忍着疼痛抬头看去。

不知怎的，踩着美佳头的茂此刻趴在了地上。

“没事吧？”

里佳子的脸凑了过来。

“嗯，嗯……”

是里佳子干的吗？

美佳想问清楚，可是疼痛加之混乱让她无法顺利表达出来。

“你是谁呀？”

John张牙舞爪地逼近。

他似乎服了药，眼神完全是迷离的。

“竟对一个女孩子下手，你们也太过分了。”

里佳子根本不怕John，义正词严地指责道。

“你说什么？”

John挥舞着右手的拳头。

里佳子丝毫不害怕，用力迈出一大步，扑向John的怀里，用她戴满戒指的右拳从下面朝John的下巴挥去。

John鼻血四溢，朝后方倒去。

“真是不堪一击。”

里佳子啪啪拍拍手，转身朝向美佳。

美佳刚松了口气，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不知何时茂站了起来，正要偷袭里佳子。

“里佳子！”

美佳喊晚了。

茂从腋下架起了里佳子。

“抓住你了。”

茂猥亵地笑道。

茂用力压住了里佳子，里佳子束手无策。

必须要想点办法！

美佳想从茂手里拽下里佳子，可她根本奈何不了茂。自己反而被茂挥手弹开了。

“我没事。”

里佳子竟还能笑出来。

啊？

“无耻的男人。”

里佳子说完用高跟鞋狠狠踩住茂的指尖。

“呀！”茂疼得脸都变了形。

见茂松了劲，里佳子摆头猛地撞向茂的鼻梁。

茂被迫松手放开了里佳子。

可是，里佳子没有就此罢手。

她回头用拳头朝茂的左膝踢去。

打得茂单膝跪地，里佳子接着抓起手边的一个麦克支架，以击打棒球的姿势，朝茂的脸上打去。

茂仰面朝天倒去，四脚朝天。

“你真是不堪一击。”

里佳子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会！”

简直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女间谍。

里佳子是有女强人的风范，可美佳没想到她竟这么厉害。

“怎么了。看你的表情这么惊慌失措。”

和惊慌失措的美佳相比，里佳子格外平静。

“可是，你瞬间就放倒了两个男人……”

而且，John和茂也不是等闲之人。他们都属于那种会些功夫的。这样的他们竟也被里佳子摆平了……

“我没说过吗？我，虽然现在这样，可以前当过警察。”

“啊？”

这话让美佳惊讶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这么厉害呢——可是，曾经当过警察的人怎么会在下北泽开个小小的饰品店？

没等美佳问，里佳子伸手来拉她。

“你没事吧？”

“嗯，还好……”

美佳抓住里佳子的手站了起来，却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东西。

刚才还躺在地上的John，清醒过来还站了起来。

“啊！”

美佳大喊，里佳子也感觉到了回头看去。

John用手腕擦去嘴角的血，从夹克衫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大的格斗刀。

“被女人打败，还拿出刀子来，你真是没有一点儿男人样。”

面对里佳子的挑衅，John面无表情。

他的眼神很危险，似乎能把人一刀切开。不管里佳子多厉害，空手对付带刀的对手很难占上风。

John乱舞着大刀，冲了过来。

完蛋了！

美佳心想，可John丝毫没伤到她们。

西洋钹像飞盘一样直接打在John的脸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John仰面倒下。

身体还在一抽一簇地痉挛。

“打中了。”

听到声音美佳回头望去，老板就站在那儿。

是他扔的西洋钹吧。

“你都看到了吧。怎么不早点救我们。”

里佳子双手掐腰不高兴地抱怨。

“一个手拿警棍的女人还需要帮助吗？若是被伤着了，可得不偿失了。”

老板反唇相讥。

美佳一看，不知何时，里佳子手里握着一个伸缩式的警棍。

6

美佳坐在小厅的椅子上。

美佳瞥了眼刚走去的A录音室。

老板和袭击美佳她们的那两个男人都在里面。他们在干什么——美佳很想知道，但她又害怕看到。

脸上敷着湿毛巾，低着头的琢磨就坐在美佳旁边。

此刻的琢磨意志消沉，完全不像一个团队之魂的乐队指挥。

美佳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一看到他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站在对面的里佳子代美佳问了出来。

琢磨稍稍抬了抬头。

他的眼睛似乎在害怕什么。

“我……”

他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低头不语了。

“什么？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

里佳子语气很强硬。

可是，琢磨依旧保持沉默。他什么也不想说——感觉就是这样。

“真是的……”

里佳子的叹息听起来刺耳。

“你携款跑了是吧？”

A录音室的门开了，打破了沉默，老板走了出来。

像是被戳破了痛处，琢磨避开了他的视线。

“说你要跑……”

美佳问道，老板擦着火柴点了一支烟。

“这个家伙也是诈骗集团的一员。”

“真的吗？”

美佳质问琢磨。

如果可以，美佳希望听到他否定的回答。可是，琢磨的眼睛告诉她这是真的。

“John和茂说有个挺好的工作介绍给我……”

半天，琢磨才挤出这句话。

“可是，你也不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汇款诈骗。”

琢磨的声音在颤抖。

“你觉得不对，为什么不退出来……”

“一旦加入，就无法脱身了。”

美佳还没说完，老板插话道。

“可是……”

“不能泄密啊。如若不然，被抓的就是我们了。”

“难道琢磨你是想摆脱他们才被抓起来的吗？”

美佳问琢磨。她希望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可是，琢磨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回避美佳的目光。

“很遗憾，并不是这样。”

老板替琢磨回答道。

“啊？”

“这家伙拿了诈骗集团的三百万现金跑了。刚才袭击你们的家伙就是想来拿回这些钱的。”

携款逃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琢磨没有回答美佳的问题。

他以为一直沉默下去，就能跑掉吗？

真是幼稚。

一种愤怒之情在美佳心底爆发。

“你醒醒吧。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吗？”

美佳抓住琢磨的胸口。

美佳以为他会反抗，可是琢磨的身体在发抖。

“我……”

“什么？有话就说清楚！”

“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只有这个办法！我是为了大家！”琢磨看着美佳叫道。

真是厚颜无耻的人。美佳心中的怒火更旺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伙伴吧。真吾也好，遥人也好，我们都很担心你，到处找你。可是，可是你却说这是为了我们，你还想骗我们？”

美佳发泄着内心的愤怒。

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流了下来。可是，美佳拼命忍住了。现在哭就是认输——美佳这样以为。

“我……”

话没说完，琢磨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一看到琢磨落泪，美佳刚才的怒火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感觉一切有点可笑。

美佳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琢磨的手。琢磨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别再指责他了。”

美佳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那是昨天和里佳子一起出现在酒吧的叫胜村的杂志记者。他的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应景。

“你知道些什么吗？”

里佳子问。

“嗯。最后一个和他通过电话的男人叫原口幸彦。”

听到胜村的话，琢磨抬头看。

“原口……”

美佳重复了一遍。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琢磨提到过好几次。就是那个关注野良乐队的音乐制作人。

此人微胖，络腮胡，一副专业人士的态度挺招人厌，美佳刻意回避他。

“什么人？”

里佳子问。

还没等美佳回答，胜村就解释起来。

“自称职业是音乐制作人。他曾在大音乐公司做过制作人，可以前就惹过问题，名声并不好。”

“啊？”

这和琢磨告诉美佳的情况不一样。

美佳看向琢磨。他似乎也很吃惊，瞪大了眼睛。

胜村自顾继续解释。

“听说他一直没摆脱泡沫经济留下的经济困境，向很多消费者金融机构借过钱。有传言说他在业界臭名昭著也是因为挪用了公司的钱。”

“真是个典型的渣男。”

里佳子小声说道。

“所以，他为了偿还债务，就利用以往的经验，专门找那些年轻的音乐人，许诺会帮他们出人头地，向他们索要金钱。”

听了胜村的话，美佳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琢磨为了能出人头地被原口骗了。为了筹得资金，琢磨拿了诈骗集团的三百万现金跑了。

“我不相信！”

琢磨猛地站起身，朝胜村扑过来。

可是，不管他信不信，现实是改变不了的。

“住手！”

美佳把琢磨从胜村身边拉开。

曾因自己健硕身材为荣的琢磨，现在虚弱无力，美佳的力气都能把他拉倒。

心痛。

“看样子，他已经把钱给了原口这个人了吧。”

里佳子失望地说道。

琢磨仰面朝天，双手捂住脸。

“一切……都晚了……我以为这是机会呢……我为了大家……混蛋！混蛋！混蛋！”

琢磨的哭声回荡在厅里。

里佳子背靠着墙，低头看着琢磨。她的表情似乎充满蔑视。

老板面无表情地吐着烟圈。

胜村面带不合时宜的笑容看着琢磨的脸。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听到胜村问，琢磨不哭了。

“你们是为了出名才搞音乐的呢，还是因为喜欢音乐才做音乐的？”

胜村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分量很重。他的这句话，让美佳看清了很多事情。

琢磨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乐队。可是，自己知道了却并不认可。那是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

“我们……”

“我……想做音乐……”

琢磨抢在美佳之前说道。

“琢磨……”

“我们不去大舞台也行。只要大家能一起做音乐，就好……对不起……”

琢磨放声大哭。

他也意识到了吧。被原口骗了的他们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那就让我们祝你们一臂之力吧。”

胜村满面笑容说道。

“赞成。”

里佳子举手附和。

老板不情愿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7

“他真的会来吗？”

美佳坐在新宿酒店一楼休息室的沙发上，问坐在对面的里佳子。

首先，我们要让原口把钱吐出来。

说这话的人是里佳子。她约原口来咖啡馆谈判。

但是，美佳不太相信他会若无其事前来赴约。

“没事。他会来的。”

里佳子信心满满地说。

“为什么？”

“他以为是采访呢。所以，我还特意叫来了英男。”

里佳子目光转向别处。

稍隔开一些的座位上，胜村一个人坐在那里。四目相对，胜村微微一笑，轻轻摆摆手。

一开始他给人的印象很柔弱，但能平静撒谎的人或许就是相当沉着冷静的人。

可是，美佳不光是不安。

“如果他拒绝呢？”

“那就让他登场。”

“他。”

“对。抢劫坏人的钱财，神出鬼没的盗窃犯——你听过吗？”

“没有。”

美佳觉得那种鼠辈小人，在现在的日本是不存在的。

“他叫山猫。”

“山猫？”

美佳反问时，就看到原口走了进来。

原口身穿牛仔裤搭配外套，手腕上戴着似乎很高档的手表。

美佳看到他那张鬼鬼祟祟的脸真想冲过去打他，可是她还是握紧拳头忍住了。

胜村站起身，朝原口挥了挥手。

原口的脸瞬间变了样，朝胜村走过来。互相交换名片之后，两人相对坐下。

美佳听不到他们下面的对话，很着急。

“这个。”

觉察到美佳的心情，里佳子拿出一个无线麦克似的耳机。美佳把它塞进耳朵里，就听到了胜村和原口的对话。

“是窃听器。”

里佳子暗示道。

昨天还被美佳认为是饰品店老板的里佳子，竟能瞬间放倒两个男人，还能通过黑客找到琢磨的藏身之处，现在还会使用窃听器。

美佳越来越看不懂里佳子这个女人了。

“怎么了？”

“没。”

美佳摇摇头，全神贯注倾听耳机里两人的对话。

“今天想采访一下原口先生的活动。”

说话的是胜村。

“什么都可以问。”

说话的原口听起来很高兴。

“那我，恕我失礼了……原口先生现在不属于任何公司，对吧？”

“对，是的。可即便没有公司组织，我也能干制作。”

“哦。”

“目前，按照公司的方针，推出了一些艺术家。可是，其结果是抹杀了艺术家的特色。”

“所以……”

“所以，像我这样的自由制作人就能最大限度地发掘艺术家的特色。这是非常重要的。”

“是啊。你就是这样欺骗年轻音乐人的吧。”

啊？

美佳没想到胜村会这样说，扭头看着他们。

不知为何，胜村笑得很高兴。

“说骗，是什么意思？”

原口疑惑地问道。

“就是那个意思。原口你以帮他们制作为借口，欺骗年轻音乐人，索要钱物，是吧？”

“你开玩笑的吧。”

“真的。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原口先生你骗钱。”

胜村的话明显是在挑衅原口。

原口的脸都气歪了。

“的确，想出名离不开钱。有时会需要让歌手们分担其中的一部分。”

“这就是欺骗吧？”

“不是。这个行业，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可是，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若说我是诈骗，那自费出版也是一种诈骗。”

“您口才很不错啊。”

胜村嗤鼻一笑。

“笑什么？”

“那我问你，拿了公司的钱，受到业界排挤的你怎么能帮年轻的歌手出名呢？”

“我并没有……”

“不要狡辩。事实就摆在那里。”

“呀。”

“很遗憾。你既没有捧红年轻歌手的实力，也没有那个资格。”

“失陪了！我要回去了！”

原口嘭地敲了桌子之后，起身离开。

“你就这样回去了，好吗？”

胜村的话让原口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原口你骗了一个音乐人三百万吧。”

“没有。”

“从野良乐队的琢磨那里。”

“什么？”

“现在，你把钱拿出来这事就算了结了。”

“如果我不还呢？”

“我就把它报道出去。”

胜村的语气不紧不慢。

真是个好演员。

“你，你没证据吧？”

“那个有啊。对吧，琢磨君？”

胜村说完，隔壁桌上站起一个帽子戴得很深、低着头的青年。

是琢磨……

“你，你……”

原口惊愕不已。

“你骗了琢磨君三百万吧。”

“不是。我不认识这个家伙。不认识。”

原口急忙否认。

琢磨火冒三丈，想朝原口扑过来，被胜村制止了。

“你打算还钱了吗？”

“不。你是哪里的记者？”

“名片上写着呢。”

“我会让你在这个圈里混不下去的。”

“原口先生若是有这个能力，悉听尊便。”

胜村满不在乎地笑着，慢慢品着咖啡。

原口愣住，似乎在想该怎么办，片刻之后还是气愤地打算离开。

“谈判破裂啊……”

美佳失望地说道。

美佳觉得一开始胜村就没打算谈判。不断地挑衅原口，直至把他惹火。

“没什么。那个男人，一开始也没打算还钱吧。”

里佳子平静地说道。

“可是……”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呢？”

“是。”

“他来接受采访，他家里就没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美佳摇头示意，这时胜村和琢磨走了过来。

“刚才山猫来过电话。三百万拿到手了。”

胜村说。

“就是这个意思。”

里佳子笑了，可是美佳还是不太明白。

8

走出酒店，一辆黑色的客货两用车等在外面。

开车的人是老板。他叼着烟，看起来很无聊。

“这么快。”

里佳子说。

“自动门的公寓，防火保险柜，十分钟就能搞定。”

老板得意洋洋地说道。

“哟，是吗。钱呢？”

听到里佳子问，老板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小包从车窗里扔了出来。

里佳子接过包，打开看。

里面有三捆用带子扎起来的钱。里佳子取出其中一捆，用手指啪啪地点数。

“正好是三百万。”

老板把烟扔到烟灰缸里。

“这么多钱，从哪儿弄的？”

“原口还回来的。”

老板若无其事地回答了美佳的提问。

老板、里佳子、胜村他们都觉得这一切正常不过了，可是事情发展得太快，美佳有点跟不上节奏。

“那去下一站吧。”

里佳子没理会还没想明白的美佳，说完坐进了车的后座。

“快点。”

被里佳子催促道，美佳和琢磨也坐上了车。

可是，胜村没上车。

“那我帮不上什么忙了，你们加油。”

胜村笑着挥手，转身走开了。

感觉他觉得事不关己，原本胜村和这次的事件就没什么关系。没有理由指责他。

“接下来有些困难了。”

“要做什么？”

“我们要把从原口那拿回的三百万送回原来的地方。你们作好思想准备了吗？”

老板擦亮火柴又点了一支烟。

就是说要把钱送回琢磨效命过的那个汇款诈骗集团，和他们算总账的意思吧。

可是，即便把钱还给他们，也未必能得到饶恕吧。

事情的确变得像老板说得那样有些困难了。可是，大家都作好思想准备了。

“是的。”

美佳回答。但琢磨一直低着头。

“你怎么了？”

老板转过身看着琢磨。

琢磨肩膀在颤抖，蜷缩着身体，直直地抬起头。

“我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一切都怪我……”

刚才和原口的谈判，终于让琢磨清醒了。美佳感觉熟悉的琢磨又回来了。

“钱我自己去还。”

琢磨说完，老板笑了。

“你自己去作了断？”

“是。”

琢磨点头，老板看了一眼里佳子。

“知道了。那要好好作个了断，为了乐队的其他人。”

里佳子把钱袋递给了琢磨。

“好。”

琢磨说完，就要下车。

美佳急忙拽住他的衣角。

“等一下。你一个人去可不行。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

“可是，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

里佳子制止了想要拉回琢磨的美佳。

“可是……”

“美佳。谢谢你。真的对不起……演唱会一定要成功啊。”

说完，琢磨推开美佳下车，缓慢而坚定地迈步走开。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一想到这，美佳再也忍不住，飞出车外，朝琢磨的背影追去。

琢磨做的事不可原谅。

可是，他做这些也是基于对乐队的热爱。同样作为乐队一员的美佳，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那样做。

“等一下！”

听到美佳的喊声，琢磨回头看。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

美佳想起第一次见到琢磨的情形。那是在高三，在美佳女子乐团解散演唱会之后，琢磨来到了她们的后台。

他一见到美佳就说。

和我一起搞音乐吧？我能帮你发挥出你120%的潜力。

美佳被他充满自信的眼神打动了。

和这个人赌一把吧——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当时的决心，现在也没有改变。

美佳不知道和琢磨一起明天会怎么样。但她就是想赌一赌命运。

9

美佳紧张地坐在沙发上。

这是琢磨效力的汇款诈骗集团的一个据点，是一间公寓的一室。

长毛地毯上，是几个高高的书架，房间一角还有个很大的保险柜。

“抱歉把你卷进来……”

坐在旁边的琢磨，垂头丧气。

琢磨没必要道歉。琢磨说要一个人来，是美佳硬要跟着来的。

过了一会儿，也没听到敲门声，门就开了，一个男人走进屋内。

年龄大概有三十岁。穿着三件套西装，似乎想要打扮得有知识涵养，但他阴险的眼神，让人一看就很不舒服。

这个人大概就是团伙头目松山吧。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琢磨你啊。”

一脸阴险的笑容，松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好，好久不见……”

琢磨轻轻低头寒暄。

“带着你的女同伴，来做什么？”

松山上下打量着美佳。

这让美佳恶心想吐。

“松山，很抱歉。我来还钱，所以……”

琢磨把装有现金的钱袋放在桌上，离开沙发，跪在地毯上，磕头道歉。

“请你原谅。我真心表示歉意。”

美佳站起来，鞠躬低头道歉。

松山点了支烟，慢慢地吞吐烟雾，看着他们。

“把钱还回来，想得到原谅——是吗？”

“拜托了。”

琢磨又在地毯上叩头。

“我不愿意。”

“啊？”

美佳和琢磨同时抬起了头。

“来人！”

松山喊道，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John和茂。他们果然又回来了。离开录音室时，里佳子就放了他们两个。

他们不可能就此改悔。现在，他们就又出现在美佳面前。

“他们也很生气。你让他们很没面子。”

松山冷冷地说道。

“可……可是……”

琢磨正想辩解，松山的脚踢了过来。

琢磨鼻血喷出，倒在地上。

“还说什么呢！你听好，如果偷了别人的钱，还回来道个歉就行了，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松山怒吼，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淹没了松山的吼声。

在场的人都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诈骗集团说什么正义警察的话，真是让人发笑。”

笑声刚一停下，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在哪儿？

大家拼命寻找，都没有看到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在哪儿？”

松山忍不住喊道。

“这儿，在这儿呢。”

声音又传来。大家终于注意到声音从何而来。

是从琢磨带来的袋子里传来的。

松山示意John和茂打开袋子。就在同一瞬间……

嘣！

一声爆破音之后，袋子里猛烈地喷出一团烟雾。

接着，房间里到处都是白色的烟雾。

“怎么回事？”

“混，混蛋！”

“在哪儿？”

到处是咳咳咳的咳嗽声。

美佳也无法呼吸，不住地咳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烟雾逐渐散去，美佳终于能看清身边琢磨的脸。

“怎么回事？”

“不知道。”

琢磨摇头。

“没事吧？”

突然听到这么一声，美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蒙着猫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儿。

“你是……”

“谁，你是谁？”

松山的声音盖过了美佳的问话。

“你知道山猫，一个盗窃犯吗？”

蒙面男人语气轻松地问道。

松山瞬间大惊失色。

“你说是山猫？”

“对。就是那个专偷恶人钱财、神出鬼没的盗窃犯……”

“无聊的坊间传闻。”

松山不以为意。

“很遗憾。山猫的确存在。我就是山猫。”

蒙面男人自豪地说道。

“混蛋。”

“你们爱信不信。”

“假设你就是山猫，那又怎样呢？”

松山使着眼色说道。

John和茂靠了过来，围住蒙面男子。可是，蒙面男子依旧很淡定。

“你们靠汇款诈骗赚了不少钱吧？”

蒙面男子冷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

松山摊开双手装傻。

“你是想糊弄过去吗？”

“真是个啰里啰嗦的家伙。”

“你们不知道自己犯了罪吗？你们不觉得对不起那些被你们骗了钱而饱受痛苦的人吗？”

“什么犯罪。是被骗的那些人不对。”

“是吗？就是说你们承认诈骗，对吗？”

“你在说什么？”

松山皱眉。

美佳也是一样的想法。蒙面男子到底想干什么呢？

“没什么事。山猫专取坏人的金钱。所以，你的钱也会被拿走。”

“你觉得我会眼看着让你拿走我的钱吗？”

“我已经取走你的钱了。”

“什么？”

“你看。”

蒙面男人手指保险柜。松山看向放在房间角落的保险柜。美佳也随着看向那里。

刚来这里的时候，保险柜的门的确是锁着的。

可是，现在保险柜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什么时候……”

松山目瞪口呆。

保险柜什么时候被盗的，美佳心里不是不明白。大概就是屋内烟气缭绕的时候。

虽然时间很短，但只有那个时候能下手。

“就是这样，这两个人我顺便也带回去。”

蒙面男人指了指美佳和琢磨。

“什么？”

“我给你个忠告。今后，这两个人若有什么事，山猫就会拿走你的一切。”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

松山飞快冲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是一把枪。

枪口对着蒙面男子。

可是，蒙面男子根本不害怕。

“你真傻。非法持枪，还杀人未遂。”

“什么？”

松山故意装傻。

“你知道吗？那个袋子里有窃听器，警察都在外面听着呢。”

蒙面男人高声说着，笑了。

“别故弄玄虚。”

“不快跑的话，警察一会儿就来了。”

“混蛋！”

松山正要扣动扳机，门猛地被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和身着警服的警察冲了进来。

真如天兵突降。

穿制服的女人身手利索，完全不输于里佳子，只见她一脚踢在松山大腿间，拧住他的手腕，制伏了他，铐上手铐。

John和茂也瞬间被警察们拿下。

“樱警官。来得太晚了吧。”

说着，蒙面男人摘下了面具。

是胜村。

“什么迟啊。我知道诈骗的事，可不知道还有枪啊。”

被叫作樱的女人，手叉着腰，反唇相讥。

看起来两人是认识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比警察还先来，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太危险了啊……”

胜村挠了挠鼻头。

“要是胜村你遇到危险，我赶来也没什么意义，对吧？”樱说着用手指弹了弹胜村的额头。

事情转变得太快，美佳震惊得目瞪口呆，和琢磨相对无语。

“你们两位，可以了吧？”

刚平静了一下，胜村过来说话。

他打手势示意跟我来，美佳就默默地跟在胜村后面。出了大楼，来到一条小路，那辆熟悉的黑色客货车停在那里。

老板坐在驾驶室，里佳子坐在副驾驶座。

“胜村你干得不错嘛。”

老板笑道，胜村深深叹了口气。

“什么不错。玩命呐。”

“结果干净利落，多好啊。”

老板笑着回答，擦根火柴，点了一支烟。

“你那边怎么样了？”

“该拿的都拿了。”

老板竖起大拇指回答胜村的问题。

“我们先说好，我们的事情，你能保密吧？”

里佳子语气很严肃。

“保密？”

“要不会有很多麻烦。”

就像做错事被抓住的淘气鬼，里佳子吐了吐舌头。

啊，这样啊。

美佳能理解。虽然找到了琢磨，但他们找过黑客帮忙，若这些都被警方掌握的话，会惹出很多麻烦。可是……

“那我该怎么说呢……”

说真的，美佳觉得不提到里佳子他们就无法解释清楚这次的事情。

“这个没问题。对吧，胜村？”

里佳子意会胜村，胜村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牵强，但故事情节还算说得过去。如果警察问你们，你们就按照我说的说就行。”

“知道了。那，我说什么呢？……”

“我一会告诉你们。现在我们要赶去演唱会现场。”

胜村看了看手表。

对了。因为被原口骗了，虽然音乐制作人不在，但演唱会并没有因此而取消。

美佳正要和琢磨一起赶过去，胜村说了句“还有件事”，叫住了他们。

“今天，要加油啊。有很特别的观众会来。”

“啊？”

“我找人邀请了大音乐公司的老板来听你们的音乐会。”

“这没什么关系。”

回答的人是琢磨。

胜村不明白琢磨是什么意思，可是美佳懂。

“我们是因为喜欢音乐才开演唱会的。不管谁来，这和我们没关系。”

美佳说出琢磨没说完的话，奔跑而去……

10

演唱会结束的一个星期后，美佳又来到下北泽“STRAY CAT”。

“欢迎光临。”

吸着烟，抿着威士忌的老板抬起头，懒洋洋地说道。

“哎哟，是美佳啊。”

坐在吧台的里佳子也回头看过来。

“晚上好。”

美佳点点头坐在里佳子旁边。

老板默默往酒杯里倒上酒，放在美佳面前。和上次一样，也是凛。

“先来干一杯吧。”

里佳子举起酒杯。

“干杯。”

美佳举起酒杯回应。

“演唱会怎么样？”

“托你们的福，演唱会很顺利。谢谢。”

美佳深深地行礼致谢。

没有里佳子他们的话，演唱会或许会取消。而且，琢磨也不知会怎样……

“真好。唱片老板们怎么说？”

“特别好……演唱会之后，一个唱片行老板跟我们说，可不可以去他们那儿。”

“这太好了呀！”

里佳子乐开了怀，就像自己受到邀请一样高兴。

可是，美佳也有烦心的事。

“可是……我们拒绝了。”

“为什么？”

“准确说，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

“琢磨君吗？”

“是。”

这大概能想象得到。

演唱会结束之后，琢磨向警察自首。

松山被抓，警方展开了全面调查。剩下与其说是顺藤摸瓜——不如说是他们主动选择了投案自首。

“傻啊。明明可以不用说的……”

里佳子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美佳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琢磨心意已定。他说这一次的事情要让他和软弱的自己告别。

或许是胜村的提问让琢磨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是想出名才做音乐的呢，还是因为喜欢音乐？虽然只是单纯的选择，但在追梦的过程中，琢磨却丢失了自己的初衷。

美佳一样，也没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原本只是非常简单的想法，可是后来却产生了新的欲望。欲望吞噬了一切，罪恶就此产生。

美佳和乐队其他成员商量之后，大家决定等琢磨赎完罪出来。

若因此而断送了她们的歌唱事业，她们也在所不惜。

对她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和伙伴们一起做自己喜欢的音乐。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美佳看着里佳子问道。

“什么？”

“你说你做过警察，是真的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做了？”

在录音室的时候，美佳就想问。

警察和饰品店老板，差别也太大了。这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里佳子自嘲道。

“那是……”

“不说那个了，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里佳子打断了美佳的话，翻开一页杂志，放在桌上。

“这是……”

那是原口的脸部照片。虽然黑线遮住了他的眼睛，但美佳一眼就认出来。

报道写他花言巧语骗取年轻音乐人的钱财，是个品质恶劣的诈骗犯。

这让美佳多少舒服些。

“真是胜村写的？”

“对。”

里佳子托着腮帮回答了美佳的提问。

“胜村，真是让人看不明白啊。”

“什么？”

“看起来傻傻的，其实聪明绝顶……”

演唱会第二天，美佳她们也接受了警方的传讯。她们完全重复了胜村事前教给他们的说法。

她们只字未提里佳子、老板和细田的事情，但也能自圆其说。

警察似乎相信了她们的话。

美佳没想到会这样。真是不服记者都不行。

“别高估他了。他可是天生愚笨之人。”

老板不高兴地说。

真是这样吗？

关于胜村，美佳还有一事不明白。

“里佳子说过，专偷坏人金钱的盗窃犯的事……”

“哦。你是说山猫？”

“对。那个山猫到底……”

美佳还没说完，只听老板咳嗽了一声。

里佳子扑哧扑哧，使劲忍住笑。

你为什么笑——美佳不明就里地继续问。

“难道……是胜村？”

美佳说完，不再作声。

里佳子和老板惊奇得瞪大了眼睛，互相对视。

“对对，是胜村。”

老板咯咯笑道。

“对。英男君就是山猫。”

里佳子捧腹大笑。

不知为何，美佳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三卷 老鼠们的盛宴 第四夜 囊中之鼠

有个盗窃犯专偷坏人的钱财，神出鬼没。

犬井以前就听过这个传言。可是，那时他不相信。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1

“老板。”

坐在熟悉的那家小饭馆的吧台前，就着炖鱼下酒菜，一口口喝着糙酒的犬井听到有人叫道。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

“走开。没你什么事。”

犬井低吼道。

可是，男人根本不理会，在犬井身边坐下。

男人叫高桥阳一。年龄四十岁左右吧。

高桥身材精干，长得是女人喜欢的那种脸盘，看起来是个好男人，但真正交往起来很快就会发现那只是假象。

他好色，贪财，阴险，对他人的不幸幸灾乐祸，喝酒闹事——可以说是个渣男。

“别这么说。我今天有好事找你。”

高桥说着，腻腻歪歪地凑了过来。

“别碰我。”

犬井扭动身子挣脱开高桥。

“别不识好歹。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高桥嘿嘿笑了。

讨人厌的家伙。

犬井是三年前认识的高桥。

那时，高桥还是男招待，和一个女人保持着那种关系。可是，那个女人是一个暴力团伙小头目的情妇。

高桥正打算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时，他们的奸情败露了。

是犬井救了被监禁起来、打了个半死的高桥。

一开始，犬井根本没想过会救高桥。

犬井在追踪一件与此毫无关系的那个暴力团伙小头目的案件，机缘巧合，顺便解救了高桥。

可是，高桥却对此感恩不尽，把他所了解的案件相关情报都告诉了犬井。

不知不觉中，高桥就成了犬井的线人。

或许他也不是因为什么感恩。他不断把情报提供给犬井，维持他们的关系，就能牵制暴力团伙的报复。

他就是看家狗。

“不过是些无聊的事情。”

犬井狠狠地瞪着高桥。

今天再忍他一次。若以后他还纠缠，就打折他的手指头。

“是有关山猫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山猫的消息。我听说老板最近在追踪山猫的案子，我到处打听，弄到了点儿消息。”

犬井讨厌高桥，但敌不过他对山猫的热情。

专偷坏人钱财、神出鬼没的盗窃犯——山猫。

以前犬井以为那只是坊间无聊的传言罢了。

可是，犬井见过山猫。听说他经常易容变装，犬井不确定他见到的是不是素颜的山猫。

可是，山猫真的存在。

他不仅在犬井面前全身而退，而且完全粉碎了警察的自豪感。抹去这种屈辱，只有一个办法。

亲手抓住山猫。

“说。”

犬井低声说道。

“我也喝一杯，好吗？”

高桥偷窥着犬井的脸色。

犬井用下巴指了指，高桥叫来女老板，点了芋烧酒“山猫”、冰镇威士忌。

这是要狠宰一顿吗？

如果，他讲的事情没有意义，犬井会让美酒变成鲜血。

“说。”

高桥喝下第一口酒，犬井就催促他说下去。

“你别着急。有的是时间。”

“我可不像你这么闲。”

“当然。可是，我也是千辛万苦才弄到这么点儿消息。”

“所以，快说。”

“以后，若还是没有一分钱，我很难再弄到情报了……”还没等高桥说完，犬井一脚踢开他坐的椅子。

高桥“哇”的一声悲鸣，手举着杯子直直地朝后仰去。

别的客人伸出脖子或是站起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女老板说了句“没事没事”，打了圆场。

犬井如此暴力并不是第一次。女老板都习以为常了。

“坐下。”

犬井狠狠地瞪着双目圆瞪、呆然不已的高桥。

高桥被烧酒洒落了一脸，脸色苍白，连忙在椅子上坐直。

“你还欠我的呢。别忘了。”

犬井低声说了句，高桥使劲摇着头。

“你说有山猫的消息，那是什么事？”

“是。其实，这个街上有个叫白石的男人。”

“我想知道的是山猫的消息。”

“我……我知道。”

高桥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

“接着说。”

“虽然他现在洗手不干了，但听说这个叫白石的男人以前是个非常厉害的盗窃犯，是个传奇人物。”

“然后呢？”

“而且，这个叫白石的男人，有着独特的美学思想……”

“你说美学吗？”

“嗯。听说他只偷有钱人，绝对不会偷穷人。”

“什么狗屁美学。不管偷谁的，都是偷。”

犬井打了个响舌，将杯中的糙酒一饮而尽。

“听人说，山猫是白石带出来的。所以，山猫也才会选择对象来偷。”

犬井眼睛放光。

听起来还有点意思。如果顺利，说不定就能找到山猫了。

“你听谁说的？”

“是田沼。就是那个小气的小偷。”

“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后果？”

听到犬井的话，高桥的脸都在发抖。

“我会让你后悔你活着。”

犬井扔下这句话，给女老板付了饭钱，就离开了。

2

犬井出了小饭馆，正要去车站，一个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帽檐儿压得很低，手握一个金属棒。

“让开。”

犬井喝道，男人慢慢抬起头，

男人的鼻子上贴了个大大的胶布。

“你还记得我吗？”

男人说着不太流利的日语。

“不认识。”

犬井点了支烟，朝男人吐了吐烟圈。

“我这伤拜你所赐。就在一个星期前。”

犬井现在想起来了。

一个星期以前，一个叫“衔尾蛇”的武装集团惹事，犬井去夜总会调查。当时，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出来接受的询问。

他们是亚洲黑手党的下级组织，名字好像叫朴。

因为回答询问很不老实，所以犬井就稍微教训他一下。看来现在是来报仇的。

“你拿着金属棒，你觉得能打过我吗？”

“不。”

朴坦然承认。

“所以快走开。”

“我做不到。”

“什么？”

“来人。”

朴打了个手势，小路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高190厘米、超过一百公斤的彪形大汉。

“他叫广田大悟。”

朴指着彪形大汉说道。

似乎这名字大家都知道似的。

“不认识。”

犬井满不在乎。

“广田是防爆格斗术的重量级的4强选手之一。”

朴一副胜利者的笑容。

按照经验，他觉得对方听了会吓跑的。真是愚蠢的想法。

“在你后悔之前，快从我眼前消失。”

犬井瞪着肥头大耳的广田说道。

广田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犬井。

“广田。上！”

朴的话就像指令，广田立刻飞身跳起。

犬井迈步拉开架势迎战，但还是晚了一步。广田的拳头擦过他的鼻尖，鼻血冒了出来。

广田虽然身形笨拙，但动作很灵巧。

“可恶的家伙。”

犬井把还点燃着的烟头朝广田的脸上扔去。火花四射。

广田大叫，双手捂着脸。

犬井不依不饶，连续踢打广田的大腿和膝盖内侧。

广田承受不住，身体失去平衡，单膝立地。犬井抓住广田的头发，强行抬起他的头，拳头打在他的右眼上。

广田捂住眼睛气绝倒地。

犬井没有停下进攻的节奏，拳头朝广田的右耳、鼻梁接二连三地打去，脚踩在倒地的广田脸上。

直到打得广田一动不动。

格斗术讲究招数，广田虽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就因此而目中无人，所以才会死得如此难堪吧。

犬井又点了一支烟，看向手拿金属根的朴。

朴的脸因为恐惧变了形。

朴万万没想到他视为王牌的广田都如此不堪一击。

“你打算怎么办？”

犬井问，朴“哇哇”地吼叫着，挥舞起金属棒。

狗急跳墙。可毕竟也构不成大的威胁。

犬井在挡住金属棒之前朝朴的肚子狠踢过去。

被踢飞的朴激烈地撞到墙壁上。

犬井仍不罢手，折断朴握着金属棒的手腕关节，把他摔倒在地。

仰面倒下的朴好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张着嘴巴，目瞪口呆。

犬井用膝盖顶住朴的喉头，用力压下去。

“唔……”

无法呼吸的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脚狂蹬乱踢。

可能是因为恐惧，他瞪圆了眼睛，汗水四溢。

“想死吗？”

犬井问，朴轻轻摇了摇头。

“那以后再别出现在我面前。明白了吗？”

朴点点头。

“记住了。”

犬井说完，在朴的额头上熄灭了烟头。

虽然朴还在挣扎，但犬井才不管他，径直离开了。

3

犬井推开了病房门。

狭小的单间里，放了一张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床上。

因为肝脏疾病，老人的眼睛发黄浑浊，嘴唇干燥失水，看去上时日不多了。

这就是高桥说过的白石。

在那之后，犬井仔细调查了一番，了解到白石因肝病住院了。

犬井等天亮之后，才来了医院。

“警察来这里干什么？”

白石看着上方，声音嘶哑地说着。

“你猜得出来吧？”

“凭气味能猜得出来……”

白石呼吸微弱，回答道。

虽然已是老人，但不愧为传说中的人物。只凭感觉就知道来者是警察——他一定是个嗅觉非常灵敏的人吧。

“我是调查科的犬井。”

犬井自报家门，在床边的圆椅上坐下。

“我已经隐退不干了。如果有任何嫌疑，那不会是我。”

“我知道你已经隐退了。”

犬井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的白石，可是个一年犯下百件盗窃案的大盗。

听说他曾夸下海口——没有他打不开的锁。

五年前白石因病入院，在那之后他就逐渐淡出，金盆洗手。

“那你所为何来？”

“我想了解一下你徒弟的事情。”

“徒弟？”

“那个叫山猫的男人。”

听到犬井的话，白石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他的表情似在遥想当年。

“不知道。”

沉默片刻之后，白石说道。

犬井立刻知道他在撒谎。

“不老实交代的话，你会后悔的。”

犬井抓住白石的胸口，猛地凑过他的脸。

可是，白石根本不害怕，反而轻松地笑了。

“愚蠢。”

“什么？”

“我已是一个没有多少时日的老头子。哪有什么可后悔的。”

白石是个不惧威胁的人。

这种人，若不是病人，即便来硬的也撬不开他的嘴。

“看来你是要袒护你的徒弟啊。”

“那个家伙，怎么会是我的徒弟？”

白石一副厌恶的表情说道。

“你这是恨吗？”

“若恨的话也是恨教给他偷盗之术的自己。”

“什么意思？”

“贼也有贼的规矩。那个家伙破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犬井嗤之以鼻。

触犯法律之流还讲什么规矩，真是可笑。只能说他们愚蠢。

“你想笑就笑吧。可是，我们是守规矩的人。如若不然，那就不是守信之人。”

“无聊。”

“在你看来，可能会是这样。但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你们的规矩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山猫的事情。”

“我不是说过不知道吗？”

白石不再理会犬井。

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把犬井打发走，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你觉得这种谎言也能骗过我吗？”

“真是烦人的家伙。”

白石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看着犬井。

“不烦人，就不会做刑警。”

“最近可不是这样了吧。像你这样的男人越来越少了。”

“不要说这些了。告诉我山猫在哪儿。”

犬井盯着白石浑浊的眼睛说道。

“找到山猫，你打算做什么？”

“怎么做，不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抓住他——只此而已。”

“你像个饥饿的猎犬。”

白石自言自语道。

“说得没错。”

犬井说，白石笑了。

“看到你，让我想起了那个家伙。”

“山猫吗？”

“我和他相遇是在二十多年前……”

白石眯起眼睛，平静地开始诉说。

“一天，我进了一家想要行窃。那是个资本家的家吧。我早就盯上了那家人。可是，我一进去就发现不对头。”

“不对头？”

“嗯。窗玻璃破了，像是已经有人闯进来了。我本可以打道回府的，但很好奇就进去了。接着，就看到了一个在屋内四下翻查的家伙。”

“然后呢？”

“我吓了一跳。偷东西的竟是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孩儿。不是说小学生就没有当小偷的，但最多偷父母的钱包，或是在超市偷个东西。这个小孩竟敢打破玻璃，入室盗窃，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

白石说得有道理。

“你看到他，你是怎么办的？”

“既然他敢做，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我就跟他搭话，把他从那家带了回来。我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不像盗窃犯的行为。”

犬井说，白石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得没错。可是，我无法坐视不管……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走上这条路的，我也有苦衷。所谓自作自受吧……”

“我不想听你以前的事。”

“好吧。”

“那他为什么会偷人家的东西？”

犬井催他讲下去。

“他父母借了别人的钱，为了还钱……他是这样说的。如果还不上钱的话，他们一家都得死……父母不想让他知道这事，他是偷听来的。”

“为了还钱，开始偷窃……真是个天真的想法啊。”

“是啊，那个家伙拼了全力。我无法视而不见，就把我的钱都给了他。我觉得这能帮他们一些时日。我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就让他回家了。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白石的脸，痛苦得变了形。

“出了什么事？”

“我给他的钱，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他父母的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几天后，他们放火烧了房子，打算全家自杀。”

说完，白石像倾吐出多年压抑的东西，长叹气。

“他活下来了？”

“嗯。他和他的妹妹获救了，但他最小的弟弟却死了……”

故事很悲伤，二十年前正值泡沫经济破灭。那时，很多家庭家破人亡。

白石深吸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几年之后，那个家伙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

“他说让我教他偷盗之术。父母死后，他和妹妹被儿童福利机构收养了。中学毕业后，他开始在当地的工厂上班，没多久那家工厂倒闭了，他又走投无路。”

“所以他会去偷别人的？”

“我和他都知道偷盗不好。可是，他也是迫不得已，世间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无聊。”

犬井面露厌烦之色。

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犬井认为那都是美化偷窃行为的托辞。

“没经历过贫穷的人都会这样认为吧。”

“我知道。”

犬井自言自语道。

“什么？”

“然后你就教他了？”

犬井抛开脑海里浮现出的过去的回忆，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我把我所会的都教给了他。”

“他水平如何？”

“一句话，他是个天才，很聪明。我教给他的东西不但能毫无差错地贯彻执行，而且还能动脑改进技术。可以说没有他打不开的锁……”

白石也这样说，看来他真的是很厉害。

其实，想想目前山猫犯下的案件，他一定是有相当的水平。

犬井多少明白了一些，突然想起刚才白石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恨的话，那也是恨教给他偷盗之术的自己吧。

“你为什么要教他偷盗之术？”

“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责任。”

“责任？”

这个用词和刚才的内容太不协调。

犬井讶异地眯起眼睛。

“嗯。我第一次见他时，作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其实，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的……”

白石浑浊的瞳孔微微闪动。

或许是因为伤心，可犬井并不同情他。

这是自己作出的选择。不管结果如何，都无法指责任何人。自责也于事无补。

“若说责任的话，应该有正确的生存之路吧。”

犬井用力看着白石。

“什么是正确的？”

“正确的就是正确的啊。”

“这个不平等的人世间，哪里还有什么正确的东西？”

就像在说“你什么都不懂”似的。

无聊的戏言。

如果他不是个病人，犬井会把他拖下来暴打一顿。

“他在哪儿？”

犬井调节了一下心情，问道。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一年前，他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

白石静静地摇摇头。

“你若微谎的话我会要你的命。”

“不用你动手，我也活不长了。”

从白石的表情能看得出，他真的不知道山猫在哪儿。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犬井死了心，站起身。

“真是个急性子。”

犬井正要走出病房，白石说道。

“打开那儿的抽屉。”

白石指了指床边的床头柜。

犬井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

“是他写来的信。”

白石眼睛看向远方说道。

犬井把信塞进口袋里，就要离开时，突然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疑问，便停下了脚步。

“刚才，你说他破坏了规矩？”

“嗯。”

“破坏了什么规矩？”

“杀人……”

白石说，眼中充满着悲伤和憎恨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4

犬井坐在医院中庭的长椅上，展开信。

致父亲：

信的开头这样写着。

父亲是指白石吧。山猫不光是把他视为学习偷盗的师父，还有一份父子之情藏在心中。

犬井点燃一支烟，继续往下读。

我突然走了，对不起。可是，我有事情必须要去做。请您理解我。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到您，我给您汇了些钱，您就尽管使用吧。

我的人生一团糟，和父亲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对我而言是宝贵的回忆。谢谢你。

P.S.少喝酒

看起来像是遗书。

这封信看后有一种很悲壮的感觉，像是赶赴生死战场的士兵留下的遗书。

犬井觉得这不太像他印象中的的山猫。

或许人原本就是这样的，展示给别人的面目和隐藏在这后面的面目。犬井自己就是这样具有两面性。

“无聊。”

犬井斩断伤感，把信装回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可是，有署名。

——天野义喜。

“这是山猫的本名……”

犬井嘟囔道，然后取出手机，找到通讯录上的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我是雾岛。”

电话铃响了一会之后，一个女生接起了电话。

雾岛樱——“衔尾蛇”事件时，犬井曾用作诱饵的女刑警。

“我是犬井。”

犬井自报家门，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什么事？”

樱毫不掩饰她的不耐烦。

犬井谁也不信任。他的人际关系很糟糕，也没有什么朋友。

在某种意义上，比起那些拙劣献媚讨好他的人，像樱这样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感的人，反倒更让犬井感到安心。

“你去查一个叫天野义喜的男人的底细。”

犬井说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啊？”，充满惊奇和疑问。

“天野义喜。”

“不是这个，为什么犬井警官要给我下指令调查啊？”

“你不要问理由。”

“我不是棋子。”

现在的家伙们，都擅作主张。可是，在警察这个庞大的系统组织里，根本不会有个人的存在。

“你和我都是棋子。”

“不是！”

“我没时间和你无聊地争论。我赶时间。”

“所以，你要解释为什么。”

真是烦人的女人。

“事关山猫。”

犬井不耐烦地说。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

“可是，那……”

“别啰嗦了。你按我说得做就行。”

“我不是你的手下。”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所以……”

“好了，快去查。”

犬井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用鞋底捻灭烟头，站起身走开了。

5

犬井赶去东京都市内的一家有名的出版社。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

在门卫通报来访后，犬井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坐在椅子上大约等了五分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出现了。

是胜村英男。

胜村看起来是个白面书生，似乎不是很可靠的长相，但这都是表象，犬井知道其实胜村是个头脑很聪明，心胸也十分宽广的男人。

“是犬井警官啊……”

胜村一脸困惑的表情，在犬井对面坐下。

“你好像不欢迎我来啊。”

“不是不欢迎……应该说是心有余悸吧，有点害怕。”

胜村尴尬地笑道。

“真会说。”

犬井咂咂嘴。

虽然胜村嘴上这样讲，但犬井知道他丝毫不会胆怯。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胜村问。

“是为了山猫的事。”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胜村迅速接话道。

这种态度，犬井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可他也知道胜村和白石一样，也是不会屈服于暴力和恐吓的人。

“是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你知道白石这个人吗？”

“白石……”

胜村的视线游离远方。

“一个传奇的盗窃犯。”

“嗯。以前山猫好像说过白石是他父亲之类的话……”

“你说详细点。”

犬井探出身子，盯着胜村看。

“这个，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说过有这么个人，得到过他很多照顾……就是闲聊时提过而已。”

胜村含糊其词。

白石说的山猫和犬井所了解的山猫有些不同，所以犬井才会特意来找和山猫接触过的胜村确认。

依胜村现在的反应，似乎白石和山猫真的有交集是千真万确的。

“下一个问题。”

“什么？”

“你知道一个叫天野的人吗？”

“谁？”

“天野义喜。”

“这名字从没听说过。”

胜村似乎在沉思什么，手托着下巴说道。

“是吗？”

“那，这个人是谁，这个叫天野的？”

“这是山猫的名字。”

“啊？”

胜村惊愕不已。

“你没听说过吗？”

“嗯……山猫不会是他的本名，所以他理应有个本名，但……”

奇怪。

犬井敏锐的目光盯着胜村。

胜村会不会是知道山猫的底细的？虽然知道，但他隐瞒了。

“撒谎没有任何意义啊。”

犬井低语，胜村苦笑。

“是啊。”

“说。”

“我并没有问过他本人，可是我曾无意中看到过他的驾驶证……”

“证上写的名字是天野。”

“是的。可是，我觉得他的证都有可能是假证……”

“为什么不说。”

犬井抓住探身往前的胜村的胸口。

胜村缩着脑袋，看起来似乎在害怕什么，但犬井看到他的眼睛却是十分冷静的。

这个男人果真如此。

“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什么？”

“每次和山猫在一起，我分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会易容变装，搞不清楚他真正的容貌……或许他是以真面目示人，但我分辨不清。”

“也是啊。”

犬井小声附和，松开胜村。

胜村说得没错。山猫一直在欺骗大家。人们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真的。

这让人疑神疑鬼，一直怀疑一切。其结果，掺杂在假象中的真实也被人们忽视了。

或许这都是山猫算计好的结果。

所以，时至今日，警察也没抓住他。

“最后一个问题。”

犬井说，胜村扶正歪了的眼镜，问道：“什么事？”

“他杀过人吗？”

白石说过山猫曾杀过人。

如果，他真的杀过人，那被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被杀呢？

犬井觉得如果能知道这个，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山猫的藏身之处。

“不，应该没有。”

胜村笑着摇了摇头。

这在犬井看来很滑稽。

对于一个不知道真实面目、经历、姓名的男人，怎么能相信呢？就像把恋爱对象的女人视为自己的梦中女神一样，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若山猫杀死一两个人，我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犬井说完，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大楼，手机铃声响了。

是樱打来的。

“查到多少？”

犬井接起电话问。

“我告诉你，那你也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樱的声音很坚定，丝毫不退让。犬井知道她是个强势的女人。

“天野义喜或许是山猫的本名。”

“什么，你说什么？”

樱提高了分贝。

“你若查到了什么，就快点说！”

“天野就是山猫，这是真的吗？”

樱似乎恢复了平静，但似乎不敢相信。

“你不信吗？”

“我是刑警，不相信任何情报。”

樱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了不起。”

“我比犬井你要谦虚。”

“少废话了，查到了什么快说！”

犬井说完，樱叹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天野义喜这个人，曾多次因盗窃嫌疑而被捕。好像他和盗窃犯白石还是团伙作案。”

“果真有白石。”

“可是，五年前，他们金盆洗手，在那之后再没犯过案。”

“真的洗手不干了吗？”

“是。他开了间酒吧，叫‘REBO’，有了自己的店后，认真生活着。”

“你相信吗？”

“是。”

樱可能觉得山猫和天野不是同一个人。可是……

“你没见过他本人，为什么会相信他会洗心革面？”

“这……”

“尝过盗窃甜头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就罢手呢？这和毒品是一个道理。”

“可是，这五年都没抓到过他……”

“只不过是抓不到他了吧？”

如果天野就是山猫的话，那他不是洗手不干了，而是他的手段更高了，警察对他毫无办法。这样想更正常吧。

“天野真的是山猫吗？”

“要想搞清楚这个，就要彻查这个家伙的底细。”

犬井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6

犬井站在公寓门前，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随着一声“来了”的应门声，房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微胖男人。

“你是田沼吧。”

犬井问得男人一脸诧异。

“我是……你是谁？”

“我是调查科的犬井。”

犬井报上姓名，田沼脸色一变，就要关门。

可是，犬井把身体挤进来，阻止了他。

犬井抓住转身想要逃开的田沼的衣领，把他放倒在地。

“什么，什么事儿？”

田沼趴着往屋内逃去。

犬井穿着鞋就进入室内，逼近田沼。

“我有事要问你。”

“我，我什么也没干过。我早就不干了。”

田沼拼死解释，但很明显他在撒谎。一听到警察的名字就吓破了胆，这就是证明。

可是，犬井来这儿并不是为了揭穿盗窃犯田沼的罪行。

“你是从哪儿打听到山猫的情况的？”

犬井步步紧逼，田沼表情越来越难看。

“不，不知道。你说什么呢？”

“是你告诉高桥山猫的事情的吧？”

高桥说是田沼告诉他有关山猫的情报的。犬井必须要了解这些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那个混蛋……”

田沼说完就后悔了——他的表情说明了这个，但为时已晚。

“说。”

犬井狠瞪着他，田沼泄气地瘫下来。

“我不知道是谁。”

话音刚落，犬井一只手抓住田沼。

“你以为说不知道，就能糊弄过去吗？”

“我没撒谎，你相信我。上次我去酒吧，旁边坐了个女的。是那个女的告诉我的。”

田沼说得飞快。

“那个女的叫什么？”

“不，不知道。”

“你没骗人？”

“是的。我问了，她没告诉我……但是，我还记得那个酒吧的名字。‘STRAY CAT’。”

田沼几乎是哭着说道。

这个家伙没胆量撒谎欺骗犬井。从他那吓破胆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那个女的有什么特点？”

“大……大概有二十五六岁。像个模特，很漂亮。她说她是山猫的前女友。”

“那个女人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白石的人？”

“是。她说山猫是跟盗窃犯白石学的本领……”

果真如此。

犬井哼道。

从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那里听来的信息——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可是，再问田沼，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吧。

“你若是骗我，我会要你的命。”

“别……别吓唬我。”

可怜的人。

犬井心想，走出田沼家。

犬井倚在公寓墙壁上，点着一支烟。

我要继续查下去呢，还是有人牵着我继续下去？

犬井的脑海里，浮现出这种困惑。

犬井是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查案，但好像还存在着某种看不清的力量，某种不怀好意的推动力。

“山猫。”

狠狠地骂了一句后，犬井迈步离开。

犬井接下来去了小田急线的登户站。

沿着铁路沿线的路走了五分钟之后，犬井来到了一幢综合大楼前。

天野经营的“REBO”酒吧就在这座大楼的二楼。

犬井看了看表。此时是下午五点多。

虽然还不到开店时间，但此时应该开始作准备了。如果幸运的话，或许会见到天野义喜本人。

走过只能容一人上下的楼梯，犬井来到二楼，看到一个很有艺术气息的木质门。

果然，门把手上挂着“CLOSE”的牌子。

犬井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一丝动静。

里面有人。

犬井想要打开门。可是，门似乎锁上了，打不开。

“有事吗？”

犬井把门摇晃得嘎达嘎达作响。里面传来声音。

“是天野义喜吗？”

犬井问，短暂沉默后，一个声音回答“是的”。

“开门。”

“你是谁？”

“调查科的犬井。”

犬井说完，就听见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哒哒哒跑在地面上的动静。

要逃跑啊。

犬井用身体撞门。

可是，门很结实，根本撞不开。

“混蛋。”

犬井对准门锁的地方使劲踢了三下。有些松动后，他再次用身体撞门。

啪嗒一声响，门开了。

犬井看到一个男人身子探出窗外，正要跳窗。

“天野！”

犬井叫着冲过去。

男人根本不回头，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

一落地他就开始奔跑，几乎同时骑上摩托继续逃。

“别跑。”

摩托沿着铁道线的路狂奔，犬井在后面狂追。

但是，摩托不断提档，速度越来越快，逐渐把犬井甩得越来越远。

犬井掏出腰间套子里的警棍，朝摩托车投掷过去。

完美的投掷。只是，还没等击中摩托，岔道上冲出一辆小汽车，警棍打在了车的后视镜上。

犬井懊恼地咂咂嘴，摩托趁机逃走了。

“竟让他跑了……”

犬井牢骚道，拔下插进小汽车后视镜里的警棍。

“你怎么回事儿？”

一个中年男子从小汽车的驾驶席出来，朝犬井吆喝。

讨厌的家伙。

“你违章停车，还妨碍公务。”

犬井边出示他的警官证边说。

“啊，不是……”

中年男子的气焰顿时不再那么嚣张。

“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没事发生过。”

犬井说完，只见中年男子默默地坐上驾驶席，开车走了。

犬井叹气，背靠电线杆，点着一支烟，这时，樱打来电话。

“我是犬井。”

烟雾熏得犬井眯起了眼睛。

“是天野的事，现在有些麻烦。”

樱慌慌张张地说道。

“怎么了？”

“你知道昨晚派出所枪支失窃的事件吧。”

“嗯。”

虽然不在犬井的管辖范围，但这事犬井是知道的。

警界出了这样的丑闻，幸灾乐祸的媒体大肆报道了一番。

可是，这事怎么和天野扯上关系了呢？

“根据现场遗留的指纹，证明嫌疑人是天野。”

“你说什么？”

怪不得天野落荒而逃。

要是警棍打中他，就能逮捕天野。犬井直后悔没掏枪打他两三枪。

“我不知道天野为什么要偷枪，可是……”

樱吞吞吐吐。

“说。”

被犬井催促着，樱稍作犹豫，说道。

“天野有个妹妹，叫美晴。”

“我知道。”

妹妹是那场人祸之后，他唯一活下来的至亲。

“美晴一年前也死了。”

“死因呢？”

“似乎是因为事故，但还有很多疑点。美晴连人带车掉进海里，溺水而亡。”

“是酒后驾驶吗？”

“不是。没检出酒精含量。”

“那是什么原因？”

“具体原因不清楚。可是，有个男人和她同乘一辆车，说是为情自杀——大致就是这么个结论。”

“你觉得呢？”

犬井问，能听到电话那头樱的犹豫。

“车里的男人叫强，是亚洲黑手党舞团龙神的成员。”

“是个有名气的人嘛。”

“嗯。美晴学过外语，在翻译界很活跃。强在日本出道之后，美晴还做过他的日语老师。似乎两人因此开始了交往。好像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你是说若明星的大舅子当过盗窃犯，这不好听，是吧。”

“是。”

“所以才说为情自杀，是吗？”

“真的就为情自杀吗？”

“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强所在的神龙事务所属于K热度公司。”

“这样啊。”

犬井能理解樱的疑虑。

K热度公司的后台是亚洲黑手党“毒蛇”。

他们是进入日本的亚洲黑手党的先遣团伙，以做事心狠手辣出名。前几天，他们还和当地的暴力团伙火拼了一场。

当然会让人产生联想。

“你再去查一查天野美晴的案子。”

“犬井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继续追查那个家伙。对了，让警官们再去趟田沼的公寓。”

“警官？”

“对。田沼的房间里堆满了偷来的包、装饰品什么的。现在去，能抓他个正着。”

犬井挂上电话，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底碾碎。

大脑却是一刻不停地思考着。

山猫、白石、天野、被盗的枪、死去的美晴和强，还有黑手党……

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个词，结论只有一个。

“山猫这个家伙……干的好事……”

犬井低语道，吐了口唾液。

7

犬井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座位，抽着烟，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家咖啡馆坐落于涉谷宫益坡，装修模仿战后风格，气派非凡，只咖啡就有一百多种。

犬井点了店里推荐的咖啡，可也没觉得价格不菲的咖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许是他的注意力不在咖啡上面吧。

大约三个小时后，一辆白色雷克萨斯停在隔路相向的对面大楼前。那是辆不低于一千万日元的高级车。

“是时候了。”

犬井小声说了声，走出店外。

大楼走出一个身穿上等套装的男人。

是犬井等候的男人——金勋。两个貌似贴身保镖的大汉，紧紧跟在他左右。

犬井让出租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

金和保镖坐上雷克萨斯，车就开走了。

“追上那辆车。”

犬井嘱咐出租车司机。

这个有些岁数的司机回头看着犬井似乎想说什么。不喜欢多作解释的犬井直接亮出了他的警官证。

司机震惊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心领意会般地使劲点了点头，发动车朝雷克萨斯追去。

车开过车站前面，在刚拐进246号线时，犬井的手机响了。

是樱打来的。

“什么事儿？”

“刚才那件事。强可能在出事的前几天就被人干掉了……听说是这样。”

“为什么调查阶段没查到这一点。”

如果事前掌握了这一点，就不会简单认定为事故。而且，还是樱只用了几个小时就能确认了的简单事情。

“知道了。可能是被买通了……”

犬井打了个响舌。

如果这次事情毒蛇也插手的话，这种可能性就会很大。

买通是包括毒蛇在内的亚洲黑手党的惯用伎俩。

不管究竟是怎样，事实是他们接到了错误的报告。因此，不应该发动团队来搜查。

相信别人的话，从而引发了错误的产生。只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就好。

犬井以前的经验深深地教会了他这一点。

那他干吗还要樱去调查？

犬井现在更加感觉到这似乎是非常不符合自己信念的事情。

现在都无所谓了。

犬井拼命否定自己的想法。

“知道了。继续调查吧。”

犬井正要挂电话，“那个……”樱发话叫住他。

“怎么了？”

“犬井警官，现在哪儿？”

“这和你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是我作判断的事情。”

樱的语气有些生气。

犬井不由得笑了。

樱不仅坚强，而且不会轻易被环境左右，信念坚定。

因此，她才不管对方是谁，毫不客气。

“有什么可笑的吗？”

“没什么。我现在在追金勋。”

“金勋，就是K热度公司的社长吗？”

“是。”

金不仅是演艺公司的老板，还是毒蛇的小头目。

对于国外的黑手党而言，演艺公司既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之一，也是一个很好的护身符。

“为什么要追踪金？”

“理由你自己想。”

犬井扔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透过前挡风玻璃，犬井凝视着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

不光犬井在跟踪金。或许，山猫也一样，不知藏在哪里盯着这辆车。

“山猫。我不怕你的把戏。”

犬井自言自语道。

会再次见到山猫——一想到这个，犬井抑制不住地笑了。

8

白色雷克萨斯车开进武藏小杉的一处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犬井在公寓前面下了出租车。

公寓一侧，停着一辆很眼熟的摩托。

“果真来了啊……”

自言自语后，犬井沿着一个通往地下车库的斜坡向下走。

昏暗的灯光中，犬井看到了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

司机正从车上下来。下车后，他立刻走到后座边上，打开车门。

金和两个保镖从车里走下来。

三个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犬井快跑几步，勉强将身体挤进没有完全关闭的电梯内。

保镖用一种震慑的眼神看着犬井，但犬井完全不理会他们。

不一会，电梯到了最高层，两个保镖围着金，三人一起下了电梯。

犬井也跟着出了电梯。

一个保镖打开门，金走了进去。然后，保镖们一起走了进去。

犬井从腰间枪盒拔出警棍，快速跑到门口，用脚挡住将要关上的门。

那些保镖们看来只是些有头无脑、讲蛮力的家伙。

身为保镖，应该先进房间确认屋内是否安全，同时还要在门完全关闭之前确保没有偷袭者会从后面偷袭。

所以，犬井才能从电梯里追过来。

他慢慢地偷偷溜进屋内。

像是酒店的豪华套房一样，非常奢华。长长的长廊，从客厅能一览无余看到外面的景色。

金坐在沙发里，保镖们围站在他的身边。

“喂，你是什么人！”

金怒斥的同时，站起身来。

他果然在等他们。

犬井藏身在走廊的阴暗处，偷窥着。

房间一角卫生间的门开着，一个戴着防风头盔的男人站在门口。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山猫——天野义喜。

是被白石誉为天才的盗窃犯。公寓的防盗设施，对他而言如同虚设。他事先进入房间一直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你从哪儿进来的？”

一名保镖逼近天野。

“不要动！”

天野厉声喝道，与此同时，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你！”

“我想找的只是那个家伙。你们若不想死，就躲开。”

天野说道。

原本应该保护主人的保镖们，为自保给天野让路。

真是一些没有职业素养的家伙。

天野的枪对准了呆如木鸡的金的眉心。

“你竟也会用到枪。”犬井悄悄走进来，说道。

“你是天野义喜吧。”

“你怎么知道？”

头盔下传来沉闷的声音。

对于天野而言，他应该没有想到犬井此时会出现在此。但他却格外冷静。

“你不用管什么原因。把你的枪给我。”

犬井伸手去要。

似乎，这一秒天野就会扣动扳机。

“你也一样。再动，我杀了你。”

天野用枪口指着犬井，吆喝住想要逃跑的金。

金被这句话吓破了胆，呆立在原地。

“没意思。”

犬井用鼻子冷笑道。

“什么？”

“复仇啊。”

“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要抓住眼前的坏蛋。

仅此而已。”

“坏蛋可不是我，是这些家伙。”

天野看着惊恐万分的金。

“偷了警察的枪，想要用来杀人的家伙，当然是坏蛋。”

“闭嘴！”

天野的叫声在室内回响。

那是信号。犬井迅速低下身体。

天野看不到犬井，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呯！

一声清脆的爆破声。

可能是不太会射击的原因，子弹四下飞散，吊灯被打碎了。

天野手指按住扳机，想要发射第二枪。

就在这时，犬井朝天野怀里扑了过来。

犬井用警棍敲击天野的手腕。

枪掉在地上，犬井一脚将它踢远。

“混蛋！”

天野怒骂道，拳头随之朝犬井挥了过来。

犬井用警棍的前头击中天野的肚子。接着掰过身体已经弓成一团的天野的后背，让他脸朝下趴着，从身后铐上手铐。

犬井蹲下身，揭开天野的头盔。

看到那张脸，犬井再次确信。

这家伙不是山猫。

山猫擅长变装，也常常易容，所以犬井并不认得他的素颜。其实，他外形百变，但每次真正地遇到他，犬井都清楚那不是山猫。

犬井的直觉也这么告诉他。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些家伙！不杀他们，我妹妹……”

天野扭动着身体拼命叫喊，之后泄了气的他，开始哭了起来。

可怜的人。

“你这个家伙！竟想要我的命，我绝不会放过你！”

刚才还吓得浑身发抖的金，这会看到天野无力反抗了，突然恢复了嚣张的气焰，吆喝起来。

而且，金还抬腿想要踢天野的脸。

犬井抓住金的头发，拽着他猛撞到墙上。

白色的墙壁上沾上了红色的印记。

“疼。疼死了……”

金疼得捂住脸在地上打滚。

“你这家伙！”

刚才被枪指着的保镖们，以为能打得过徒手的犬井，两人一起进攻犬井。

“呵呵。”

犬井嘟囔着，先击中了一个保镖的下巴，接着用右拳不断砸下去。

男人承受不住倒地，接着五连发的拳头打在他的鼻梁上。

仰面倒地的男人满脸是血，鼻子也歪了，门牙也被打掉了。

“下一个。”

犬井看着另一个保镖。

他慌忙着想要逃走。可是，犬井并不打算放过他，犬井用手腕勒住男人的脖子，直接把他提溜了起来。

一开始还痛苦挣扎的男人，不一会就无力反抗。

“你是什么人？”

悲鸣般的叫声在房间里回荡。

犬井回头一看，金颤抖着用枪口对着犬井。

不是天野拿的那把枪，大概是金私藏的枪。

“我，我杀了你。”

金手指按下扳机。

犬井想迅速躲开，可还没等他行动，玻璃窗哗啦一声碎了。

接着，就见金按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他的手腕上插着一个像是弩一样的剑。

犬井朝窗外望去。

恍惚中，他看到对面大楼的楼顶上有人影晃动。可能那是真正的山猫。

“多此一举……”

犬井愤恨道，逼近金。

“老实点……”

犬井抓起金的头发，让他面对自己。

金吓得脸都在抽动，一声不吭。

“我是调查科的犬井，现在逮捕你。”

“为……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我们怀疑你杀害了强和天野美晴。”

“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拼命摇头。

实在是一张不堪入目的嘴脸。犬井极其厌恶地一巴掌打在金的脸上。

“不要装无辜，我也不会被你买通。听懂了吗？”

犬井的话让金一下子泄了气。

犬井慢慢起身，看着天野。天野似乎想说些什么，看着犬井。可是，犬井并不想听什么感伤的话。

犬井点着烟，这时房门开了，一个神情严肃的女人飞身进来。

是樱。

她看到客厅一片狼借，吓了一跳。

她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可是……

“你来迟了。”

犬井说完就走了出去。

9

事情发生的三天后，犬井来到白石的病房。

可是，病房里已没有了白石的影子。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

问过护士，说是昨晚白石就死了。

真的是死了吗？

犬井不相信。

你要看看尸体吗？——护士说可以带他去太平间看看，但犬井拒绝了。即便能看到他，也不能说话，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真是。真是麻烦事……”

离开医院，犬井仰望天空低声说道。

白石一定认识山猫。

可是，白石的徒弟天野和山猫肯定不是一个人。

白石收到天野的来信，得知他要为妹妹报仇，就想要制止他。

杀人——说的不是过去，指的是将要发生的事。

白石和山猫联手，策划了这场表演。

他们通过田沼和高桥，把山猫跟白石学艺的信息泄露给犬井。如此一来，犬井就会去追查天野。

虽没有证据，但连胜村也以为天野就是山猫，更证实了事情的真实性。

因此，犬井按照情报开始追查天野。

即便中途犬井觉察出天野不是山猫，但犬井已经预想到将会发生什么，所以他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样，既能制止天野报仇，又能将金的罪行公诸于世。

犬井以为只要追查下去，山猫早晚都会现身，可直到最后也没见山猫露面。

犬井觉得自己总是慢半拍。

“犬井警官。”

犬井正要迈步，听到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樱喘着气追了上来。

“什么事儿？”

“我有很多事要汇报。”

“汇报？”

“是。金招供了，说强和天野美晴是他杀害的。其实，实际动手的人并不是金，但的确是金下的指令。”

“是吗？”

“还有，这杀人动机嘛……”

“我没兴趣。”

犬井打断了樱的话，掐灭了烟。

“啊？”

“我只是只抓坏人的猎犬，理由什么的，我不想知道。”

犬井毫不理会呆然伫立的樱，独自走开了。

犬井走回集体宿舍。

他推开房门，一室一厅的屋内空无一人，犬井把身体嵌进沙发里，感觉到房间里有些异样。

桌子上放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酒瓶和酒杯。

是杰克丹尼。

“怎么回事儿？”

犬井拿起酒瓶，瓶底贴着一张纸条。

辛苦了。这是给你的一点心意。

山猫犬井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冒了出来。

山猫竟然闯进警察的集体宿舍。而且，不是来偷盗，而是来放了一瓶酒。

犬井原想把酒瓶摔在地上，但最后并没有这样做。

他打开杰克丹尼的瓶塞，把酒倒入酒杯。

犬井端着酒杯，站在床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夜晚寂静的街景。或许山猫正在哪里看着犬井。一只手端着杰克丹尼……

想到这些，犬井觉得好笑。

“下次，一定会抓到你。”

犬井小声说完，将杰克丹尼送入口中。

第三卷 老鼠们的盛宴 插图